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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叫声哥哥,命都给你 小延延叫哥 ...

  •   二十几年前。
      冷。风掺杂着烟味穿透廉价棉衣时温延只有这个念头。
      “滚一边去死兔崽子,你姐是个赔钱玩意儿,你妈还他妈跟别人跑了你还有脸站在这儿,早知道当初就不应该把你捡回来。”温光宗做势就要扬起手打他。
      意料内的痛感并没有传来,温顺一把扯过了温延。
      “温光宗我他妈告诉你,再动我弟弟一根头发我他妈一分钱都不会给你。”
      听到不给钱,温光宗一下就歇了气,恶狠狠的瞪了姐弟两眼转身又走进充满烟味的茶馆。
      温顺没有一点退缩瞪了回去,一道沙哑又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      “姐…姐。”
      温顺转身一把将温延瘦小的身体紧紧搂进怀里。
      “哎,姐在,姐在这儿,是不是饿了?”
      风还是在呼呼刮着,吹在脸上像刀割着,但温延觉得没有那么冷了,姐姐在这就不冷了。
      “姐…饿。”
      “小延想吃什么?姐姐带你去吃好不好。”
      温顺一把抱起温延,用自己单薄的外套把他裹紧,挡住了风口。
      “走,姐带你去街角那家拉面馆吃牛肉拉面。”
      面馆不大,推开门,一股夹杂着牛骨汤和香菜味的热气扑面而来。温顺摸了摸口袋,点了两碗牛肉面。
      面端上来,热气腾腾,温顺拿筷子把碗里仅有的几片薄牛肉,全挑到了温延的碗里。
      “快吃,吃完就不冷了。”
      温延坐在长条凳上,两只手捧着比脸还大的瓷碗,面馆里人声嘈杂,他其实听不清什么,只能感觉到碗里散发的温度。
      温顺从贴身的衣服口袋里,掏出一个用软纸巾小心翼翼包裹着的东西。那是一个肉色的、笨重又丑陋的耳背式助听器。温延并不知道这是姐姐攒了大半年钱买的。
      “小延,戴上。”
      温顺的声音凑得很近,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大声说的,伸手拨开温延耳边的碎发,动作轻柔地把那个有些发硬的耳塞塞进他的耳道。
      刚一开机,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和面馆里的嘈杂声瞬间灌入温延的脑海。温延不舒服地皱了皱眉,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抠。温顺赶紧握住他的手,凑到他耳边,一字一顿地说:“小延乖,先不摘,姐跟你说话,你这样能听得清些。”
      “小延先将就着戴,等以后姐赚大钱了给你买好的。”
      温延慢慢放下了手,他听见了姐姐说话时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。这是三岁以后姐姐第一次正常说话,能听到的声音。
      他低下头,开始慢慢吃面,一小口,一小口地吸溜着,面很香,姐姐的声音虽然伴着杂音,但很温暖。
      吃完最后一口面,温延把空碗往前推了推。温顺笑着拿纸巾替他擦了擦嘴角的油渍,站起身牵起他有些冰凉的小手:“走,回家。”
      “小延你知道他们那些有钱人穿的什么羽绒服吗,听说穿一件顶我们穿5件呢!哪像我们为了保暖要里三层外三层,不过等姐有钱了,一定给你买一件!”
      “我们家小延也能听得见啦,以后肯定也会说很多很多话的,还会学洋文。”
      就这么说着说着,居然就到了家门口。
      推开门,一股恶臭的酒味扑面而来。温光宗瘫坐在地上,喝得烂醉。温顺嫌恶地看了他两眼。
      “你妈逼的,看什么看?”男人猛地爆了句粗口,浑浊的视线扫过姐弟俩,冷不丁瞥见了温延耳朵上的助听器。
      “妈的,你有钱不给你爹花,给这死崽子配这破玩意儿?”
      温顺脸色一白,立刻蹲下身,“啪”地关掉了温延的助听器,顺势将小小一团的孩子抱向房间。
      “你个死赔钱货现在真的是胆子肥了!”
      温顺刚刚把弟弟塞进房间,转身便迎上了这股恶臭的酒气。
      “你今天敢动我一根指头,或者敢进那个房间碰温延一下,我保证你一分钱都别想从这个家拿出去。”
      男人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。他是个烂赌鬼,最怕的就是断了下注喝酒的钱。他咬了咬牙,恶狠狠地推了温顺一把。
      “钱呢?把钱给老子拿出来!”
      温顺被推得踉跄了一步,后背重重撞在墙上,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。她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,捏在手里。
      “拿上钱,滚出去。你要是敢在家里发疯,咱们大不了鱼死网破,你一分都别想要。”
      男人一把抢过钱,数了数,嫌少,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。
      “就这么点?打发叫花子呢?剩下的呢!”
      他眼神一横,突然越过温顺,径直朝着卧室门走去,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。
      “老子今天把这小聋子的助听器砸了听个响,看你给不给!”
      温顺脸色骤变,疯了一样推开温光宗。这一下,用了十成十的力。温光宗本就喝得脚底发虚,被这十成十的力一推,整个人猛地向后倒去。
      砰的一声。
      他的后脑勺,重重地砸在了桌角的死角上。男人连哼都没哼一声,就像个破麻袋一样砸在地上,抽搐了两下,彻底没了动静。
      屋子里瞬间死寂。
      温顺站在原地,看着从温光宗后脑勺溢出的那一滩暗红色的血,双手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。她颤抖着走过去,探了探男人的鼻息。
      下一秒,她瘫坐在地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      温光宗死了。
      刺耳的警笛声划破黑暗的天际。但对于温延来说,世界依然是一片死寂。躲在卧室的门缝后,看不见窗外红蓝灯光,也听不见脚步声。
      紧接着,是几下急促的敲击声。
      “警察!开门!”
      温顺深吸了一口气,拉开了门。两位高大的警察一进来,本就狭窄逼仄的客厅更显得拥挤。
      几分钟后,年轻警察抬起头,对着老警察摇了摇头。老警察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,他转头看向温顺:“你报的警?人是怎么死的?”
      温顺站在原地,嘴唇不可控制地颤抖着,她几次张了张嘴,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:
      “他喝多了酒,拿瓶子砸我……我推了他一把,他自己没站稳,磕到桌角了。”
      老警察飞快地在记录本上写着,头也不抬地继续问:“具体情况你需要跟我们回局里走一趟了解。除了你,家里还有别人吗?”
      温顺的身体猛地绷紧了,下意识地挡在了卧室门前,声音急促:
      “我弟弟在房间里!他是听障儿童,听力不好,案发前我就把他的助听器关掉了!他当时在睡觉,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没听见!”
      “知道了,但作为现场相关人员,他也需要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。”
      语毕,另一个年轻警察拿出手铐,走上前:“手伸出来。”
      南方的冬天是阴湿的冷,温延缩了缩脖子心里想着姐姐还有多久才能出来。警察看着单薄的衣裳和冻得发红的耳朵,给拿了一个热水袋暖暖手。
      助听器杂音太大震的耳朵有点疼,老警察问完话,温延便自己拿下了助听器捏在手里。热水袋逐渐把体温带暖,温延忍不住打了个哈欠,眼皮沉的直往下掉怎么也睁不开。
      再睁开眼时,映入眼帘的已不再是警察局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。
      “妈,他醒了。”
      谢世美被这一嗓子扯得一惊醒。昨夜连轴转一个晚上,天蒙蒙亮才背着温延回来,刚安顿好温延就睡着了,声音难免有点沙哑。
      “小廷醒啦?我是小姨呀,还记得我吗?”
      温延原本搭在被子外面的小手,默默地攥紧了被角,往胸口缩了缩。谢世美见他不说话,忽的想起了什么,从口袋里掏出助听器给温延带上。
      “小延我是小姨呀,还记得我吗?”
      “姐姐……”
      陌生的气味和房间,还有陌生的声音都让他感到害怕。一边看,一边警惕地盯着谢世美,眼泪终于包不住,“啪嗒”一下砸在了手背上。
      谢世美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,心里猛地一酸,这才意识到,对于这个五岁的孩子来说,自己完全是个陌生人。
      “妈,说好的看着他醒了叫你给我5毛钱呢。”
      谢宴一嗓子震得谢世美一颤。看着自己儿子这浑不吝的样子,谢世美只觉得额角一跳,刚想让他闭嘴,却见床上的温延被谢宴那一嗓子吓得猛地一激灵,本能地往后缩了缩。
      “谢宴,声音小点到底会怎样?”谢世美赶紧拍了拍温延后背,又从兜里摸出五毛钱,“自己出去玩,别在这吵。”
      谢宴双手叉腰站在床边,看着缩成一小团的温延,心里嘀咕:这小孩儿长得挺白,眼睫毛那么长,和电视里面的洋娃娃似的,不过就是太瘦了。撇了撇嘴,没再大声嚷嚷,刚准备转跑出卧室,谢世美又叫住了他。
      “去楼下隔壁王婶家打包两碗白粥上来。”
      “那我的跑路费呢?”
      谢世美又从兜里掏出三块钱。
      “你那五毛钱给我,我给你整的。”
      “给我的还有收回去的道理?”
      谢宴一把拿过钱噔噔噔跑下了楼。
      屋子里又只剩下姨侄二人。
      “要姐姐。”
      温延稚嫩的嗓音带着点含糊不清的咬字,眼眶红红的。谢世美心里一酸,她知道这孩子的死结在哪,只能用之前编好的那套说辞:“你姐昨天出来后去南方沿海打工挣大钱了,你那个助听器,还有以后要上的学,哪样不要钱呀。你姐走的时候说了,让你乖乖听话,把字认全了,你要是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,等她赚了大钱回来,她就不认你了。”
      温延一听,立马止住了眼泪,黑漆漆的眼睛紧紧盯着小姨的嘴,生怕漏掉一个字。
      这时,谢宴拎着一个塑料袋风风火火地走进来。
      “外头风真大。”谢宴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搁,从里面端出两碗热腾腾的白粥,还有刚才用那五毛钱买的一根烤肠。
      “买回来了,趁热吃。”谢宴搓了搓冻红的手,看了温延一眼,又补了一句,“给他多要了点白糖。”
      谢世美看着热气腾腾的粥,心里叹了口气。
      “小延先吃,小姨去后院把客人的毛巾洗了。”谢世美拍了拍衣服,掀开门帘出去了。
      屋子里只剩下刚认识不久的两个孩子。
      谢宴拉开椅子,在温延对面坐下,看着这小孩怯生生地盯着自己,时不时还抽搭一下的样子觉得挺可爱的。他把那根烤肠剥了皮,递到温延嘴边。
      “吃不吃?不吃我吃了。”他故意板起脸。
      温延接了过去,咬了一小口,肉香味在嘴里散开,好吃!他看了看谢宴,慢慢嚼了起来。
      谢宴见他开动了,拿过勺子,在那碗加糖白粥里搅了搅,往温延面前推了推。谢宴看着这小孩,脑子里忽然转过个弯。前几天,他跟着隔壁大妈看了一部苦情年代剧,剧里有个小丫头爹妈死了,被卖到男主家当童养媳,天天挨打受骂。今天妈突然把这小孩领回来,还说以后就在家里住下了……这剧情,不就是电视剧里演的童养媳吗?
      想到这,谢宴的背猛地挺直了。他作为一个六岁的“大老爷们”,顿时觉得肩膀上多了一种使命感。
      “咳。”谢宴清了清嗓子,努力装出电视剧里男主那副大老爷们的做派,“你……在我家以后你就是我的人,你放心,我会护你一辈子的。”
      谢宴又忽的想到了什么。
      “妈说了,我比你大一岁,你现在应该叫我哥哥,你会叫哥哥吗?哥——哥——”
      谢宴说得很准很慢,特意把嘴巴张得老大,凑到温延面前。温延盯着他的嘴,学着谢宴的样子,试图控制自己的舌头。可是听障让他对声带和气息的控制很弱,他憋了半天,小脸通红,发出来的声音干哑,还拐了调。
      “多……多多……”
      谢宴皱了皱眉,摇摇头:“不对不对,是哥。”
      谢宴伸出一根手指,按在自己的喉咙上,对温延说:“你把手放上来,摸摸哥哥是怎么出声的。”
      温延伸出小手,贴在谢宴的脖子上。
      “哥——哥——”谢宴用力震动着声带。
      温延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微麻意,似懂非懂地学着,把另一只手也按在了自己的喉咙上。
      “哥——”
      这一次,他终于找对了发音的位置,虽然还有些大舌头,但确确实实是标准的“哥”。
      谢宴愣了一下,随即咧开嘴,应得特别大声:“哎!乖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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