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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小延延要去打工记 小延延要去 ...

  •   初三下学期时候温延决定要走艺术。
      食堂里闹哄哄的,到处都是餐盘碰撞和学生聊天的声音,温延坐在角落里低头扒拉着盘子里的西红柿炒鸡蛋。
      坐在对面的余元推了推那副用胶布缠着腿的黑框眼镜,把碗里唯一的几块肉夹到了温延碗里。
      “你最近吃得越来越少了,多吃点。”
      温延把肉夹了回去:“你自己吃,我最近胃口不好。”
      “还在想市一中特长招生的事?”余元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,“前两天中午路过公告栏,我都看见了,特长生文化课确实能降五十分,但专业考试那关不好过,我听说光找伴奏老师合练一节课就要一百多,你家那情况……”
      温延没说话。
      他家什么情况,他自己最清楚。
      小姨的美容院最近生意不怎么好,除了一些老顾客基本上没啥人,连进产品的钱都要精打细算。
      而谢宴初三这大半年,为了给他攒那副几千块的定制助听器,每天白天在学校上完课,晚上还要去电脑城熬夜修服务器,几乎把身体都快熬干了。他怎么能心安理得地再开口说“我要走艺术,我要请伴奏老师”?
      “温延。”余元凑近了一些,语气认真,“我知道你想考,你拉琴是真的好,但我怕你把自己逼死。”
      温延停下筷子,勉强扯出一个笑:“放心,我有打算。”
      晚上七点。
      老巷子里依旧闷热。
      谢宴推开二楼那扇掉漆的木门,书包随意地搭在肩膀上。白天他在学校被老师按在教室里强行上保送生的课,一放学连家都没回,直接去城南的电脑城给人修了几台旧服务器。
      谢宴眼底好多红血丝,身上还带着散不去的二手烟味和洗不掉的机油味。
      “吃饭了。”谢宴把手里打包的两碗鲜肉馄饨放在桌上,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。
      温延走到桌前坐下,谢宴把其中一碗推给他,又把一小碟陈醋挪到他手边。
      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,只有偶尔勺子碰着塑料碗的轻响。
      “今天在学校,”谢宴吞下一个馄饨,随口开了口,“听你们班主任说,市一中的特长招生简章贴出来了,你没去公告栏看看?”
      温延的手顿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谢宴:“我看了。”
      “怎么想的?”谢宴咽下嘴里的东西,抬起眼皮看着温延,“文化课降五十分,对你来说诱惑不小。”
      温延捏着勺子的手微微用力,指节泛白。
      “我想考。”温延没有绕弯子,直直地看着谢宴的眼睛,“哥,我想走艺术。”
      谢宴没有立刻接话,他把手里的塑料勺子放下,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上沾的灰。
      “温延,走艺术不是张张嘴的事。”谢宴的声音听着很平静,但语速比平时慢,“你要去市里考,要找老师给你弹伴奏,以后进了特长班,每周末的集训、大师课,那都是拿身体铺路,你手哪怕练出腱鞘炎你也得咬牙撑着。你吃得了这个苦吗?”
      谢宴其实没想说这些。
      他其实比谁都清楚温延有多想拉琴,但他还是把现实撕开摆在桌面上,他知道那条路有多难,怕温延扛不住。
      温延没有退缩说:“哥,我打算去琴行找个活干。”
      谢宴眉头微微一皱:“什么活?”
      “我就在那帮他们整理库房、擦旧琴、换弦。”温延的语气很笃定,像是在心里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练了无数遍,“我问过张叔了,周末去一天,能有四十块钱。暑假我天天去,到统考之前,伴奏费我能自己攒出来。”
      谢宴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      他看着温延,灯光打在温延的脸上那张还没彻底褪去婴儿肥的脸颊上,有着一种顽固的倔强。
      谢宴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话来。
      想说“你专心学习,钱我来出”,但谢宴看着温延的眼睛,那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。
      谢宴知道,只要他敢说这句话,温延明天甚至敢跑去卖血,温延这是心疼他不想让他再熬干自己。
      谢宴拿起勺子在碗里搅了两下,把一个最大的肉馄饨挑出来,扔进了温延的碗里。
      “吃。”谢宴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      “哥……”
      “行。”谢宴打断了他,重新端起碗大口吃了起来,含糊不清地说,“你想去,我不拦你。但这周末我陪你去找张叔。他要是敢对你甩脸子,我立刻带你走。”
      温延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,把那个肉馄饨塞进嘴里,混着眼泪咽了下去。
      温延吃完馄饨,端着空碗下楼去厨房洗。老旧的木楼梯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响声,随着一楼的房门被关上,二楼彻底安静了下来,只剩下头顶那盏白炽灯偶尔发出的微弱电流声。
      谢宴坐在桌前看着温延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,这才慢慢放下手里那个捏得变形的塑料勺子。
      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,往后一靠,脊背紧紧贴在冰凉的椅背上。
      谢宴抬起双手,用力地搓了搓脸,似乎想把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感搓掉。
      谢宴觉得自己真的快要撑不住了,白天在学校被老师盯着上保送生的复习课,脑子里还要飞速运转着各种代码逻辑;晚上去电脑城修那些沾满油污的旧服务器;周末还要偷偷摸摸去别的地方接点写外挂的黑活。
      谢宴以为只要自己咬紧牙关,把所有最脏最累的活儿都包揽下来,就能让温延安安心心地坐在教室里拉琴。他以为自己把这一切都藏得滴水不漏,但他忘了,温延这小子长了眼睛也长了心。
      温延不仅看出来了,还毫不留情地把他拼死维护的那点可怜的自尊撕开了。
      温延在用最乖巧的语气告诉他:哥,我不想做吸血鬼了。
      谢宴的眼眶一阵阵地发酸。
      他仰起头,胸口像被塞了一团带刺的棉花,连呼吸都拉扯得生疼。
      他太清楚走艺术这条路有多烧钱了。市里统考的伴奏费、艺考前的集训费、以后各种大师班的报名费,那就是个无底洞。温延一个连话都不爱大声说的半大少年,跑去干擦灰扫地的杂活,指不定要受多少冷眼和委屈。
      谢宴的手死死攥成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他恨自己,恨自己为什么只有十五岁,恨自己就算智商再高、代码敲得再快,也改变不了现在是个穷光蛋的事实。他连让弟弟不用为几十块钱去求人的底气都没有。
      可谢宴偏不能拦。
      刚刚只要他敢说一句“你别去”,温延那双红通通的眼睛绝对能当场掉下眼泪来,然后明天背着他偷偷跑去别的黑作坊卖苦力。温延那身倔骨头,谢宴比谁都清楚。
      “哥,我洗完了。”楼梯口传来脚步声,温延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楼下走上来,身上带着香皂的味道。
      “嗯,早点睡。”谢宴立刻收起脸上所有的戾气和无力感,站起身拉开椅子,“明天去琴行,别穿得太干净,找件旧外套穿上,那个库房灰大,别呛着。”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温延看着他,“你也早点睡,眼睛都红得像兔子了。”
      谢宴没说话,只是胡乱地点了一下头转身进了卫生间。
      门关上的那一刻,谢宴撑着洗手台的边缘,用冷水狠狠泼了一把脸。
      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,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底青黑的自己,咬着牙在心底无声地骂了一句:
      “谢宴,你真他妈是个没用的废物。”
      周末。
      天阴得很沉,带着一丝下雨的迹象。
      谢宴带着温延去了市中心的一家老牌琴行。
      老板姓张,四十多岁,之前谢宴帮他修过音响。
      “张叔,给你找个干活的人。”谢宴走过去很自然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指了指身后的温延,“我弟,会拉琴懂琴。你这儿要是有什么整理库房、擦擦旧琴的活,交给他。”
      张叔打量了一下温延,看着瘦瘦弱弱的:“能行吗?”
      温延走上前没多说什么。
      他拿起墙角一把落满了灰的旧琴,熟练地松弦,取下琴码、用软布清理面板、重新装上一套新弦、调音。
      左右五分钟的时间,音准了。
      张叔看愣了,随即笑了:“行啊,有两把刷子。这样吧,我库房里堆了一批旧琴。你帮我整理出来,把能用的挑出来,不能用的拆了当配件。一天给你四十,中午管一顿饭。干不干?”
      “干。”温延点头。
      “张叔,五十。”谢宴坐在旁边,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,“挑出的配件转手也是钱,他不亏。”
      张叔无奈地摇了摇头:“行行行,五十就五十。谢宴你小子真是一点亏都不吃。”
      从琴行出来的时候,温延跟在谢宴身后,没有说话,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,终于被搬开了一角。
      接下来的半个月。
      温延每个周末都在琴行那个满是灰尘的库房里度过。
      谢宴白天依然要去学校上课,但他推掉了所有晚上熬夜的黑活。
      每天放学后他利用自己的课余时间,去新华书店门口的台阶上,给几个学弟和同学讲物理和数学题,一小时十五块钱。
      很多时候温延在琴行里整理库房,谢宴就在琴行外面的台阶上给几个初中生讲题。
      那天下午,温延正调试着琴弦
      “嘶——”
      一根生锈的断弦划破了左手食指的指尖,渗出了一点血丝。
      温延把手指放进嘴里吸了一下正准备拿纸巾随便擦擦,门被推开了。
      谢宴走了进来,看了一眼温延的手,眉头瞬间皱了起来。
      谢宴没骂人,也没发火。
      他走到温延面前蹲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创可贴,撕开,小心翼翼地缠在了温延的食指上。
      “哥,就破了个皮。”温延小声说。
      “以后小心点。”谢宴声音很低。
      谢延低头看着温延,看着温延脸上的黑灰和汗水,轻轻握住了温延那只沾着污垢的手。
      晚上回到家谢宴拿肥皂帮温延把手指缝里的黑灰一点点洗干净。
      “统考的钱我自己快攒够了。”温延看着水流说。
      谢宴拿毛巾帮温延把手擦干,看着他的眼睛,轻声说:“走艺术这条路会很累。你以后要是觉得撑不住了,别自己一个人扛,跟我说。行吗?”
      温延喉咙堵得厉害,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      没有谁去抱怨生活有多苦,只要在撑不住的时候身边还有一个人可以依靠,对于他们来说,就已经足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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