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0、真男人就是要变强保护弟弟啊 小延延的老 ...
-
初二那年的秋天,温延的小提琴彻底拉不下去了。
问题出在运弓上。左手触觉极准,按弦的位置分毫不差,但右手只要一拉高音区,弓毛就会不受控制地蹭到旁边的空弦上,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。这种杂音对于一个稍微懂点音乐的人来说,简直是一种折磨。
温延鼓起勇气去问音乐老师,得到的回答却是听障人士学小提琴本来就是个笑话,让他趁早别浪费时间。
温延没说话,背着琴盒,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等谢宴。
谢宴赶来的时候,温延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右手看,眼眶红红的。谢宴没问他怎么了,直接把他的琴盒接过来背在自己背上,带着他去路边吃了一碗热乎乎的牛肉面。
“吃完面,带你去个地方。”谢宴把碗里的牛肉片全夹到了温延碗里。
两人坐了半个多小时的公交车,去了城南的一个黑网吧。网吧是地下一层改的,空气里弥漫着烟味、泡面味,还有机器散热的轰鸣声。谢宴今天是来帮老板李叔修服务器的。
谢宴蹲在前台的吧台下,拿螺丝刀拆开机箱盖,温延背着琴盒,规规矩矩地站在旁边等。
吧台后面坐着网吧的老网管。那是个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,头发乱糟糟的,略长,已经遮住了半边眼睛,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黑色连帽卫衣,靠在破旧的老板椅上,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眼底挂着浓重的青黑,一看就是长期熬夜熬出来的。男人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红塔山,手里正摆弄着一把旧的木制小提琴。那把琴漆面都掉得差不多了,琴轴也有些生锈,男人的手指在上面漫无目的地拨弄着,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。
“李叔呢?”谢宴一边拧着主板上的螺丝,一边问。
“出去买炒饭了。”男人头都没抬,用下巴指了指吧台上那个半开的铁皮钱盒,“修机费五十,自己拿,别多拿。”
谢宴抽了张五十的票子塞进口袋。
原本站在旁边发呆的温延,突然往前走了一步,死死地盯着网管手里那把破得几乎要散架的小提琴,眼睛一眨不眨。网吧里的环境极其嘈杂,键盘的敲击声、打游戏的人的叫骂声混成一片。
“哥,那把琴的木头,震得好厉害。”温延小声对谢宴说,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。
网管正在拨弦的手停住了。他慢慢抬起头,透过乱糟糟的头发,目光落在了温延身上,先是看了一眼温延背后的琴盒,然后视线停在了温延左耳那个肉色的助听器上。
“你听得见?”网管开口了,声音极其沙哑。
“听不太清。”温延老实回答,“但我能感觉到震动,你那把琴的木头共振点非常好。”
网管愣了一下,似乎是觉得有点意思。他把手里那把旧琴放到吧台上,往温延的方向推了推:“学什么的?”
“小提琴。”
“拉一段听听。”网管重新靠回椅背上,翘起二郎腿,一副看好戏的样子。
温延没有犹豫,他把琴盒放在满是灰尘的地上,打开拿出自己的琴,架在脖子上。温延拉了一首《天空之城》,前半段很平缓,虽然没什么大问题但网管的脸色并没有任何变化,直到拉到后半段的高音区,温延的右手因为找不到共鸣点,下意识地加重了下压的力度。
“刺啦——”
尖锐的杂音在网吧前台炸开,旁边正在打游戏的一个黄毛小子烦躁地转过头骂了一句:“谁啊,拉这破玩意儿难听死了。”
温延的脸瞬间涨得通红,拿着弓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。
网管却没笑也没嫌弃,坐直了身体冲温延伸出手:“琴给我。”
温延把琴递过去。网管接过那把琴,连音都没试,直接架在脖子上,弓子搭上琴弦。
接下来的几秒钟,谢宴和温延都愣在了原地。第一弓落下,那种真实的情感随着琴弦而出。温延瞪大了眼睛,整个人都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。几十秒后,随着一个收弓,琴声戛然而止。网吧里安静了几秒,那个刚才骂人的黄毛小子也张大了嘴巴,半天没合上。
网管把琴塞回给温延,重新靠回椅子上,把叼在嘴里的烟拿下来,语气毫无波澜:“你的触觉是不错的,但你根本不会运弓。你听不见共鸣,只能靠死死压弦去制造震动,这简直就是乱弹琴。照你这么拉,迟早把弦拉断。”
温延脸涨得通红,却还是鼓起勇气往前凑了一步:“哥,你能教我吗?”
“教不了。”网管摆了摆手,把烟点着了,吐出一口白雾,“我就是个破网管,没闲工夫。”
“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。”网管突然转过头,看着一直站在温延身后眉头紧皱的谢宴,“我对他没兴趣。”
“我没说什么。”谢宴冷着脸,把温延拉到自己身后,挡在中间,“走了,回家。”
可是,温延偏偏是个死心眼的。
从那以后的每一个周末,温延都会去网吧找这个网管。他不知道网管的名字,只知道别人叫他沈哥。温延没什么钱开机子,网吧的机位他也坐不起,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吧台最边缘的角落里。沈青给人开机的时候,他就自己在一旁拉琴;沈青吃泡面的时候,他就照着沈青之前说的,把耳朵关上,用手去摸琴弦和面板。
网吧本来就吵,温延的琴声又总是断断续续地出现杂音。网管上班本来就累,最后实在被他烦得不行了。
一个月后的一个周末,天降大雨。温延又背着琴盒来了,头发全淋湿了,冻得嘴唇发白。沈青刚给一个客人泡完面,转身看着像个落汤鸡一样的温延。他把手里擦桌子的抹布一摔,大步走过去,一把夺过温延的琴。
“你到底图什么?”沈青盯着他,声音极冷,“你一个聋子,连听都听不见,拉什么琴?你知不知道这东西靠的是听觉,你没有,你练一辈子也是个废人!”
温延站在那,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,没有退缩也没有哭,那双干净到极点的眼睛死死盯着沈青:“我连听都听不见都能摸到震动,为什么不能拉?”
沈青看着温延那双眼睛,愣住了。网吧昏暗的灯光打在温延脸上,这个少年身上有一股劲,一股像野草一样,哪怕被踩进泥里也要拼命钻出来的劲。
沈青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后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脏话,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。
“行。我教你。”沈青咬着牙说,“但我这人不白教。以后每天来,必须给我带一个肉包子。这算学费。”
“好!”温延立刻点头,笑得像个傻子。
从那以后,沈青就成了温延的老师。没有正经的教室,就在网吧角落的卡座里。沈青教的东西和之前的老师完全不一样,他不教考级的套路,他教的是野路子,但极其扎实的底子。
“把耳朵关了。”沈青经常一边盯着电脑屏幕看监控一边头也不回地指点温延,“手腕放松,用小臂带动弓。”
沈青极其严厉,只要温延做错一点,他手里的空烟盒就会毫不留情地砸在温延的脑门上。但温延进步神速,那种极其敏锐的触觉,加上沈青的指点,他的运弓越来越稳。
很多时候谢宴也会陪温延去。他坐在卡座对面,面前摊着一本高中的物理书,偶尔抬头看一眼。
有一次,温延去外面买水,卡座里只剩下谢宴和沈青。
沈青点了一根烟,抽了一半,突然转过头,隔着烟雾看着谢宴。
“谢宴,你这人挺有意思的。每天跟个保镖似的跟着他。”沈青说道。
“他是我弟。”谢宴头也没抬,手里的笔在纸上划过。
“我知道他是你弟。”沈青吐了一口烟,笑了一声,“但我看你这护犊子的劲儿,别人多看他一眼,你都像要吃人。”
谢宴停下笔,抬起头看着沈青,没说话。
沈青叹了口气,语气变得平淡起来:“这小子有天赋,但就是太倔了。以后要想走专业,光靠我这种网吧网管教可不行,得去考正经的乐团。”
谢宴把书合上,看着沈青:“考乐团需要什么?”
“钱,还有命。”沈青伸了个懒腰,左手不经意间从袖子里露了出来。
谢宴的目光猛地缩了一下。他看到沈青左手的小指和无名指,呈现出一种僵硬的弯曲。而且手腕上,有一道横贯静脉的狰狞旧疤。
“我以前也拉琴,后来手断了就没拉了。”沈青随口说了一句,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手腕,语气满不在乎,“这世道想出人头地哪有那么容易。没钱没背景,就算你拉得再好,别人想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。”
谢宴看着那只残废的手,觉得胸口像被一块石头堵住了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“你要是真为他好,就好好念书,以后多挣点钱供他。”沈青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,“别让他像我一样,拉到最后连个破网吧都走不出去。”
那天晚上回去,谢宴走在路上,推着一辆破自行车,温延背着琴盒坐在后座上。
“哥,沈老师说,等我把他那几本书练完,就可以去考乐团试试了。”温延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。
“嗯。”谢宴应了一声,踩下脚踏板。
“哥,沈老师的手,到底是怎么断的?”温延突然问,“他以前一定拉得很好。”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谢宴的语气有些生硬,自行车在凹凸不平的巷子里颠簸了一下。
温延没再说话,抱着琴盒的手紧了紧,把脸贴在了谢宴的后背上。
谢宴踩着自行车,看着前面的路灯,呼吸着深秋夜晚冰冷的空气。他现在只有十四岁,对所谓的感情根本一窍不通,脑子里只有怎么护着温延。但沈青那句“想出人头地,哪有那么容易”和那只残废的手却莫名其深深地印在了谢宴的脑子里。
谢宴回到了家,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洗漱,而是翻出了压在床底下的那几本二手的高中竞赛题数学,在台灯下,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。
他隐约明白了一件事:他要赚很多很多的钱,他要变得很强,强到没有人可以欺负他们。只有那样,才能护着温延安安稳稳地拉琴,才能不让温延变成沈青那个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