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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醒来之后 林雾第一次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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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雾第一次睁眼的时候,以为自己在做梦。
白色天花板,白色窗帘,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。窗外天刚亮,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床尾的被子上,像一条细细的白线。
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。
疼。
不是那种尖锐的疼,是全身骨头被拆散又重新拼回去的钝痛。尤其是左腿,像被灌了铅,沉得抬不起来。
她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。
床边有人立刻站了起来。
椅子腿蹭过地板,发出刺耳的一声响。
林雾偏过头,看见周叙白。
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衬衫皱得不成样子,领口敞着两颗扣子,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。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黑,像是很久没有睡过。
他手里还攥着一只保温杯,指节泛白。
四目相对。
林雾第一反应不是惊讶,也不是委屈,甚至不是恨。
是累。
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怎么躲也躲不开的疲惫。
她想闭眼,假装自己还没醒。
可周叙白已经按了床头的呼叫铃。
“医生!”
他的声音哑得厉害,带着一种近乎失态的急。
林雾皱了皱眉,喉咙里终于挤出一丝气音:“别喊……”
周叙白整个人僵住。
他像是怕自己听错了,俯下身,小心翼翼地看她:“你再说一遍?”
林雾没理他。
她只是觉得吵。
车祸之后她做了很多梦,梦里全是雨声、刹车声、金属扭曲的声音。现在这些声音终于停了,她只想安静一会儿。
医生很快进来,给她做了检查,问了几个问题。林雾答得很慢,每说一个字都像在费劲。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,但需要长期康复训练,左腿骨折比较严重,以后走路可能会有影响。
林雾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周叙白站在医生身后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等医生出去,病房里又安静下来。
他站在床边,看着她,像是不敢靠近,又舍不得走远。
“你醒了多久?”他问。
林雾没回答。
“饿不饿?我让人送粥来。”
林雾把脸转向窗外。
周叙白沉默了几秒,转身去倒水。他把水温调到刚好,又用勺子搅了搅,才端到她床边。
“喝点水。”
林雾不动。
他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,犹豫了一下,伸手想扶她起来。
林雾忽然开口:“别碰我。”
声音很轻。
却像一把刀,直接扎进他耳朵里。
周叙白的手停在半空。
过了很久,他才慢慢收回去,指尖蜷了一下,像是被烫到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不碰。”
他退开半步,站在离床不远的地方,目光落在她脸上,贪婪又克制。
林雾闭着眼,能感觉到他的视线。
那视线太重了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她终于问。
周叙白喉结动了动:“你出车祸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雾睁开眼,“我是问你,为什么在这里。”
周叙白沉默。
他没法说,他守了她整整十七天。
没法说,这十七天里他几乎没离开过医院,连公司的事都扔给助理处理。
更没法说,他每天坐在床边,看着她苍白的脸,一遍遍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早点放手,为什么非要逼她到那一步。
最后他只说:“我是你紧急联系人。”
林雾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很淡,只停在嘴角,没到眼睛里。
“紧急联系人?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周叙白,我什么时候把你填成紧急联系人的?”
周叙白脸色微变。
林雾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些可笑。
她昏迷的时候,他大概可以心安理得地守在这里,扮演一个深情又悔恨的男人。可她醒了,他就必须面对一个事实——
她不想见他。
一刻都不想。
“我爷爷呢?”林雾问。
“林老已经出院了。”周叙白说,“我让人安排了护工,也付了后续治疗费。你放心,他没事。”
林雾松了口气。
那口气松得太明显,明显到周叙白心里一刺。
她醒来第一句话问的是爷爷,第二句话问的是他为什么在这里。
从头到尾,没有一句问他好不好。
当然,她没必要问。
是他把她逼上那条高架路的。
是他让她宁愿撞上去,也不愿再回头。
护工很快送来了早餐,是一碗白粥和几样清淡小菜。周叙白想喂她,林雾自己伸手去拿勺子。
她左手还打着石膏,右手勉强能动,但动作很慢。勺子碰到碗沿,发出轻微的声响,粥洒出来一点。
周叙白看不下去,伸手想接过来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林雾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。
她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像在完成任务。吃到一半,她忽然停住,问:“我的手机呢?”
周叙白顿了一下:“碎了。”
“备用机呢?”
“也在车里。”
林雾放下勺子:“能帮我买一部新的吗?”
周叙白看着她:“你要联系谁?”
“这和你无关。”
“林雾。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“你现在身体还没好,不要乱跑,也不要——”
“不要什么?”林雾抬眼看他,“不要联系别人?不要离开医院?还是不要再一次从你眼皮子底下消失?”
周叙白抿紧唇。
林雾把被子掀开一点,试图坐起来。刚一动,左腿就传来一阵剧痛,她脸色瞬间白了,额角冒出冷汗。
周叙白立刻上前按住她:“你别动。”
“我坐起来。”
“医生说你现在不能乱动。”
“周叙白。”林雾看着他,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,“你是不是觉得,我醒过来,一切就能回到从前?”
周叙白的手僵在她肩上。
“没有从前了。”林雾说,“我们之间,什么都没有。”
周叙白站在那里,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却只是替她把被子拉好,动作轻得近乎卑微。
“你先养伤。”他说,“其他的事,等你好了再说。”
林雾没再说话。
她重新躺回去,闭上了眼。
周叙白在床边站了很久,直到她呼吸渐渐平稳,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去。
病房门关上的那一刻,林雾睁开眼。
她盯着天花板,眼泪毫无预兆地滑下来,没入鬓角。
她没有哭出声。
只是眼泪止不住。
她以为自己醒来会恨他,会骂他,会质问他为什么非要逼到那一步。
可真正见到他的时候,她只觉得空。
像心里有个地方被挖走了,风一吹,全是洞。
……
接下来的几天,周叙白每天都来。
他不再试图喂她吃饭,也不再强行跟她说话。大多数时候,他只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处理工作,偶尔抬头看她一眼。
林雾醒着的时候,他就放下手机。
林雾睡着的时候,他就继续处理文件。
他像是把自己变成了一件家具,存在,但不打扰。
林雾起初还能无视他,后来渐渐发现,他瘦了很多。
以前他穿衬衫总是笔挺的,现在肩线有些空。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,有时候处理文件到半夜,他会靠在椅背上闭一会儿眼,手里还攥着那只保温杯。
林雾有一次半夜醒来,看见他还坐在那里。
窗外下着雨,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。他的侧脸在昏黄的光里显得很累,也很老。
不是年龄上的老。
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熬干了精气神的老。
林雾看了几秒,重新闭上眼。
她告诉自己,不要心软。
心软过一次,就还会有第二次。
第三次,第四次,直到她把自己彻底赔进去。
第三天,林雾的爷爷来了。
老人拄着拐杖,由护工扶着走进病房。看见林雾醒着,老人眼睛一下子红了。
“雾雾。”
林雾鼻子一酸,差点哭出来。
她强忍着,朝爷爷笑了笑:“爷爷,你怎么来了?医生不是说让你多休息吗?”
“我都好了。”老人走到床边,握住她的手,“你这孩子,吓死爷爷了。”
林雾摇头:“我没事。”
老人看了看站在窗边的周叙白,又看了看林雾,叹了口气。
“周先生这些天,一直照顾你。”老人说。
林雾垂下眼:“嗯。”
老人欲言又止,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手:“你们年轻人的事,爷爷不掺和。但雾雾,你要记住,不管发生什么,命是自己的。别拿命去赌气。”
林雾喉咙发紧,点了点头。
老人走后,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周叙白站在窗边,背对着她,声音很低:“你爷爷身体还没完全好,你别让他担心。”
林雾冷笑:“你现在倒是会替我想了。”
周叙白转过身:“我以前不会吗?”
林雾看着他。
周叙白也看着她,眼底有血丝,语气却带着压抑很久的火气:“林雾,你可以恨我,可以不理我,甚至可以一辈子不见我。但你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。”
“我的命。”林雾慢慢重复,“周叙白,你凭什么觉得,我出车祸是为了跟你赌气?”
周叙白脸色一变。
“我只是想走。”林雾说,“离开你,离开这座城市,离开所有和你有关的东西。我没想到会出车祸,更没想到你会出现在那里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下来:“如果我知道你会来,我可能就不会走那条路。”
周叙白像是被这句话钉在原地。
林雾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些疲惫:“你不用这样守着我。我不需要。”
“你需要。”周叙白说。
“我不需要。”
“林雾,你左腿骨折,右手也有骨裂,脾脏刚做过手术,你连坐起来都费劲,你告诉我你不需要?”他的声音终于失控了一瞬,又很快压下去,“好,你不需要我。那你需要什么?需要那个给你发短信的人?需要那个沈砚?”
林雾眼神冷下来:“你查了?”
周叙白没有否认。
“那条短信是谁发的?”林雾问。
周叙白沉默。
“说话。”
“还在查。”
“周叙白。”林雾看着他,“你是不是觉得,所有人都想害我,只有你是为我好?”
周叙白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我从来没有这么说过。”
“但你一直是这么做的。”林雾说,“你用你的方式保护我,也用你的方式毁掉我。你从来问过我,我到底想要什么。”
周叙白张了张嘴,没能说出话。
林雾偏过头,看向窗外。
雨又下起来了。
和出事那天一样的雨。
她忽然想起那条短信。
【别上车。】
如果不是那条短信,她可能不会慌不择路地让司机走高速。
也可能,她还是会走。
因为她必须离开。
“周叙白。”她忽然说,“我们谈谈吧。”
周叙白立刻走到床边:“谈什么?”
“离婚。”
周叙白愣住。
林雾看着他,语气平静:“我们从来没有正式结婚,但这些年,我替你挡过酒,陪过宴,签过那些不明不白的协议,也住在你安排的房子里。在别人眼里,我大概就是你养在外面的那个人。”
周叙白脸色发白:“不是。”
“是什么不重要。”林雾说,“重要的是,我想结束了。”
“结束什么?”
“结束我们之间所有不清不楚的关系。”林雾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不欠你了,周叙白。当年你父亲的事,我知道真相之后,已经还给你了。这些年你给我的羞辱、刁难、封杀,我也都受了。如果还不够,你可以继续恨我,但别再用‘照顾’的名义把我困在这里。”
周叙白攥紧拳头,指节泛白。
“我没有困你。”
“你有。”林雾说,“你只是没有用锁链而已。”
周叙白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林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最后他低声说:“等你伤好了,你想去哪,我都不会拦你。”
林雾看着他,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。
“真的?”她问。
“真的。”
“包括不查我的行踪?不联系我的家人?不动用你的关系让我找不到工作?”
周叙白闭上眼:“包括。”
林雾盯着他,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欺骗的痕迹。
可她没找到。
他看起来是真的准备放手了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这个答案并没有让她轻松。
反而让她心里某个地方,更空了。
……
一周后,林雾可以下床了。
康复师来教她做简单的肢体训练。她扶着床边站起来,左腿刚一点地,就疼得差点跪下去。
周叙白下意识伸手扶住她。
林雾挣开:“我自己来。”
康复师在旁边说:“慢慢来,别急。骨折恢复需要时间,急不得。”
林雾咬着牙,一点点把重心移到左腿上。
汗从额头滑下来,滴在地板上。
周叙白站在旁边,手悬在半空,想扶又不敢扶。
林雾练了不到十分钟,就已经浑身湿透。她重新坐回床上,大口喘气,脸色白得像纸。
周叙白递了毛巾过来。
林雾接了,没说话。
“今天到此为止吧。”康复师说,“明天再继续。”
林雾点头。
等康复师出去,周叙白才开口:“疼就别说自己没事。”
林雾擦着汗:“我说没事了吗?”
周叙白顿了一下。
林雾把毛巾扔回给他,忽然问:“周叙白,你后悔吗?”
周叙白看着她。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当初那样对我。”林雾说,“后悔在订婚宴上拍卖那枚玉佩,后悔把我关在别墅,后悔封杀我,后悔……让我走上那条高架路。”
周叙白沉默。
“后悔。”他终于说。
“有多后悔?”
周叙白看着她,声音很低:“每一天。”
林雾笑了。
那笑意很淡,却很真实。
“后悔没用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?”
周叙白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,看着外面的雨。
“因为我不知道除了这里,我还能去哪。”他说。
林雾怔住。
周叙白转过身,眼底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。
“林雾,我以前总觉得,只要我够狠,就不会再失去什么。可后来我发现,我越是这样,越是什么都留不住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爸走的时候,我没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。你离开的那十七天,我也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
林雾攥紧被子。
“我不是在求你原谅。”周叙白说,“我只是……想等你好了,再走。”
林雾看着他。
这一刻,她忽然发现,周叙白也不是无坚不摧的。
他也会怕。
也会后悔。
也会在她醒来之后,笨拙地坐在床边,连递一杯水都要犹豫半天。
可她不能因为这样就心软。
心软救不了他们。
“周叙白。”她说,“你不用等我好了再走。”
周叙白看着她。
“你现在就可以走。”林雾说,“我已经醒了,爷爷也安置好了。你不需要再守着一个不想见你的人。”
周叙白喉结动了动。
“那你呢?”他问。
“我会好起来的。”林雾说,“没有你,我也会好起来的。”
周叙白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说完,转身往外走。
林雾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。
她以为自己会解脱。
可当他的手握住门把的那一刻,她几乎要开口叫住他。
周叙白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明天我让助理把新的手机送过来。”他说,“卡也办好了,是你以前的号码,补回来的。”
林雾愣住: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你以前那个号,我一直没注销。”周叙白说,“我知道你迟早会用。”
他说完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病房门轻轻合上。
林雾坐在床上,看着那扇门,久久没有动。
窗外雨声渐大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周叙白也这样走出过她的生活。
那时候她追出去,在雨里喊他的名字。
他没有回头。
这一次,他没有给她追出去的机会。
林雾慢慢躺回去,拉过被子盖住自己。
她闭上眼,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,又一下。
很稳。
也很空。
……
周叙白走出住院楼的时候,雨已经下得很密了。
助理撑着伞等在门口,看见他,连忙迎上来:“周总,回公司吗?”
周叙白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雨幕里,医院的霓虹灯被晕成一片模糊的红。
“不回。”他说。
助理愣住:“那您去哪?”
周叙白没有回答。
他走到车边,坐进驾驶座,却没有发动引擎。
他就那样坐着,透过被雨水模糊的挡风玻璃,看着住院楼的方向。
十七层。
最左边那扇窗。
灯还亮着。
周叙白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玉佩。
玉佩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,是当年拍卖时被摔出来的。他后来找人修过,可裂纹还在,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。
他摩挲着玉佩,忽然笑了笑。
笑得很难看。
“林雾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后悔没用。”
他把玉佩攥进掌心,发动了车子。
车灯划破雨幕,驶出医院。
后视镜里,那扇窗的灯光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雨里。
周叙白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,从今往后,他每走一步,都会想起她。
想起她醒来时看他的眼神。
想起她扶着床边站起来的倔强。
想起她说“没有你,我也会好起来的”时,平静得近乎残忍的语气。
他会带着这些记忆,继续活下去。
而她,终于不用再被他困住了。
雨越下越大。
城市在雨里模糊成一片。
周叙白把车开上高架,经过十七天前出事的那段路时,他放慢了车速。
护栏已经修好了。
地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迹。
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周叙白停下车,站在路边,看着那段空荡荡的路面。
雨打在他脸上,冷得刺骨。
他站了很久。
久到助理打来电话,问他去了哪里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马上回去。”
挂掉电话,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段路。
然后转身,回到车里。
车子重新启动,驶入雨夜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