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欲雨》秋粒雪枫

19、活与50块钱的红包 周六上

　　周六上午，秋辞枫拎着一箱牛奶和一兜子水果到了夏诗雨家。
　　爬楼梯的时候，他走得很慢。最近不仅是心悸，连带着小腿和脚踝都开始莫名地发沉发酸，像是身体里的血液流动变得极其缓慢。
　　刚走到三楼不得不停下来，靠在楼梯扶手上喘了口气，等眼前那阵发黑过去，才继续往上走。
　　赵曼华开的门，系着围裙，厨房里炖着汤的香味飘出来。她看见秋辞枫手里的东西，嘴上说着“又拿东西”，但表情比头几回自然了不少，侧身让他进来，朝屋里喊了一声：“诗雨，小秋来了。”
　　夏诗雨从房间里出来，穿了件家居的卫衣，头发随意扎了个丸子，脚上踩着棉拖鞋。
　　她看了一眼秋辞枫手里的牛奶，撇了下嘴：“你就不能换点花样？上次也拎的牛奶。”
　　“阿姨说上次的喝完了。”秋辞枫把牛奶放桌上，理直气壮。
　　赵曼华从厨房探出头来：“对，上回的喝完了。小秋比你细心，你爸上回说牛奶没了你听见了？你就知道往冰箱里塞你那些面膜。”
　　夏诗雨被她妈噎得翻了个白眼，拉着秋辞枫进了客厅。
　　赵曼华今天叫秋辞枫来，确实是为了活儿的事。她同事姓吴，儿子叫吴凯，开了家小装修公司，接的多是老房翻新的活儿。
　　最近手上攒了几个单子，设计师人手不够，赵曼华就在办公室顺嘴提了一句“有个学土木的大学生画图画得不错”，吴凯立马让她牵个线。
　　“活儿不难，就是画施工图，水电点位、地面铺装、墙面造型那些。你有空就接，没空也别勉强。”赵曼华把手机递过来，上面是吴凯的微信名片。
　　“我跟他妈说了，说你画的图社区项目都用上了，靠谱。你加他聊聊，具体价格你们自己定，我不掺和。”
　　秋辞枫加了吴凯的微信，对面秒通过，发了一段语音过来，嗓门挺大：“秋哥是吧？阿姨跟我说了，你画图牛逼，社区那个医疗站我路过看了，设计得挺合理。我这手上有三个老房翻新的单子，都是这个月要交图，你接几个？价格好说。”
　　秋辞枫回了一句“我看看工作量”，转头跟赵曼华说：“阿姨，谢谢您帮我牵线。”
　　赵曼华摆了摆手：“别谢我。我牵线归牵线，活儿干砸了我也得跟着丢人。你好好弄。”
　　“肯定的。”
　　在夏家吃了午饭，秋辞枫跟吴凯约了下午去看现场。夏诗雨本来想跟着去，被她妈拦住了：“人家谈生意你去干什么？在家把碗洗了。”
　　夏诗雨站在厨房门口，手里拿着洗碗布，冲秋辞枫使了个眼色，意思是“你自己搞定”。秋辞枫忍着笑出了门。
　　吴凯比秋辞枫大两岁，胖乎乎的，说话语速极快，一看就是跑业务跑惯了的。他开着辆二手面包车拉着秋辞枫跑了三个老小区，户型都不大，六七十平的老两居，房主都是准备翻新了自住。
　　“这三个单子都是简单装修，不用设计得太花哨，主要就是施工图要规范，水电点位别出错。我手底下两个施工队，最怕图纸不清不楚，干到一半改来改去，费工费料还挨骂。”吴凯一边开车一边说。
　　秋辞枫看了三个现场，心里大概有了数。两千四，加上周老师课题组的劳务费，他下个月就能把网贷的利息先还上一部分了。
　　“三个单子我都能接。价格你定，市场价就行，我不抬价也不压价。”秋辞枫声音很稳，虽然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急又乱。
　　“爽快。”吴凯拍了拍方向盘，“一个单子八百，三个两千四。图交得及时质量过关的话，后面还有活儿。”
　　晚上回到宿舍，他把这事跟洛拾亦说了。洛拾亦听完一拍大腿：“两千四！你发了啊！”
　　“得画小半个月。哪有那么快。”
　　“那也不少了。加上周老师课题组的劳务费，你终于要脱贫了兄弟。”
　　秋辞枫笑了一声，没接话。他坐在桌前打开电脑，把吴凯发来的三个户型的原始图纸下载下来，开始排画图计划。
　　手机响了一下，是夏诗雨发来的消息：“谈得怎么样？”
　　“接了三个单子，两千四。你妈介绍的活儿确实靠谱。”
　　夏诗雨：“我妈晚上吃饭的时候还念叨呢，说不知道你接不接得住。我跟她说你画图比我好，她还不信。”
　　“那你让她等着看成品。”
　　“你好好画。画好了，以后我妈就是你宣传大使了。”
　　秋辞枫看着这条消息，笑出了声。洛拾亦在旁边探过头来：“夏诗雨说什么了？”
　　“她说她妈以后就是我宣传大使。”
　　洛拾亦啧了一声：“你这丈母娘路线走得可以啊。先是老丈人请吃饭，再是丈母娘介绍活儿，下一步是不是该上门提亲了？”
　　“滚。”
　　……
　　接下来的半个月，秋辞枫过上了黑白颠倒的日子。
　　白天上课、去周建国那里做课题，晚上就扎在专业教室画吴凯的单子。为了赶工期，他连着一周只睡四个小时。
　　其实，他的身体已经拉响了最刺耳的警报。画图到凌晨三点，他握着鼠标的手常常会痉挛，必须死死掐住手腕才能止住颤抖。
　　胸口的心绞痛从之前的“偶尔发作”，变成了现在“每隔两小时准时报道”，痛得他必须趴在桌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，等冷汗把衣服湿透才能缓过来。
　　但他不敢停。他看着银行卡里逐渐增加的余额，心里有一种近乎病态的踏实感。
　　三月的最后一周，秋辞枫把吴凯的第一套施工图画完了。
　　吴凯看了之后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，直接转了八百块钱，又追了一条语音：“秋哥你这图画得比我之前找的设计师强太多了。水电点位标得清楚，施工队一看就明白。后面两个单子你抓紧啊。”
　　秋辞枫收了钱，给夏诗雨发了个红包，备注写的是“介绍费”。
　　夏诗雨领了红包，回了一条：“五十块钱？你打发要饭的呢？”
　　秋辞枫：“按比例来的。你妈帮我牵的线，这单挣了八百，分你五十，再分你妈五十。”
　　夏诗雨：“你拉倒吧，我妈那边你自己去给，别让我转交。”
　　秋辞枫：“那我下次去你家吃饭的时候当面给。”
　　夏诗雨发了一串省略号：“你拿五十块钱当面给我妈，我妈能把你撵出去。”
　　秋辞枫笑得不行，回了一句“那我买点别的”。他想了想，在网上找了半天，最后下单了一套茶具。夏建国爱喝茶，他之前去吃饭的时候注意到了，夏建国用的那套紫砂壶盖子上有个缺口，但一直没换。他挑了个价格适中的，不算贵，但也不寒碜。
　　东西寄到那天，他拎着去了夏家。
　　夏建国拆开看了一眼，表情没什么变化，但当天下午就用新茶具泡了壶茶，还问秋辞枫喝不喝。
　　赵曼华在旁边看着，嘴上没说什么，但吃完饭收拾桌子的时候，跟夏诗雨嘀咕了一句：“这孩子倒是细心，比他那个年纪的男生强多了。”
　　夏诗雨靠在厨房门框上，笑了一声：“我眼光不错吧？”
　　赵曼华拿抹布甩了她一下：“少得意。这才哪到哪。”
　　“那你给人家介绍活儿的时候怎么不说‘才哪到哪’？”
　　赵曼华被堵得没话说，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：“你这丫头，胳膊肘往外拐。”
　　夏诗雨笑着溜了。
　　走出厨房，夏诗雨看着坐在客厅里、正端着茶杯陪她爸聊天的秋辞枫。他笑得温和，脊背却比以前弯了一些，脸颊的肉几乎陷了下去。
　　夏诗雨的笑容慢慢收敛了。她是个医生，她闻得到空气中那股被极力掩盖的、微弱的药味。她知道他在拼命，也知道他在瞒着她什么。
　　她只是不知道，那张被他揉碎在垃圾桶里的假体检单，已经成了他给自己判下的死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