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欲雨》秋粒雪枫

20、体测与那一场兵荒马乱 四月初

　　四月初，学校组织春季体测。
　　说是体测，其实就是走个过场。男生跑一千米，女生跑八百米，再加上立定跳远之类的项目，算学分但不算绩点。大部分学生都是糊弄糊弄就过去了，跑完签个字走人。
　　秋辞枫本来没当回事。他平时跑工地、爬楼梯，体力活没少干，觉得自己体能应该不差。
　　但真上了跑道，他才发现自己的身体，早就不是两年前那个能在雨里连跑三条街的少年了。
　　起跑前两百米还行，跑到四百米的时候，胸口突然像是被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，闷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　　紧接着，心脏在胸腔里狂躁地乱跳，频率快得几乎连成一线，连带着左半边身子都在发麻。
　　他咬着牙跑完了六百米，速度肉眼可见地掉了下来。最后两百米，他几乎是拖着腿硬撑过去的。
　　冲线的那一瞬间，秋辞枫连站都站不稳了。他猛地弯下腰，双手死死撑着膝盖，大口大口地倒气，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粗粝的喘息声。
　　“你没事吧？脸色都白了！”洛拾亦吓了一跳，赶紧跑过去拍他的后背。
　　“没……没事。”秋辞枫直起腰，眼前黑一阵白一阵的，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，半天才缓过一口气，“太久没跑了，岔气。”
　　洛拾亦盯着他看，眉头拧成了死结，显然没信他的鬼话。
　　跑完步歇了十几分钟，下一个项目是立定跳远。
　　秋辞枫站到起跳线前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弯腰摆臂。起跳的瞬间，他本就没完全平息的心脏猛地一抽，腰上也随之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。
　　他落地的时候直接单膝跪在了地上，带起一片尘土。
　　周围几个同学围过来问他怎么了，他摆了摆手说“腿软了一下”，咬着牙硬撑着站了起来。
　　洛拾亦这会儿脸色彻底变了，走过来一把架住他的胳膊：“你腰是不是又犯了？走，去校医院！”
　　“真没事，歇会儿就好。”
　　“歇个屁！”洛拾亦难得发了火，“你去年年底理疗做完之后是不是就没去过了？你这脸色，看着跟要猝死似的，别废话了！”
　　校医院的校医按了两下他的腰，皱着眉建议去大医院拍个片子。
　　但在秋辞枫穿衣服的时候，校医拿听诊器在他胸口听了一下，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。
　　“同学，你这心跳不对劲啊。早搏很明显，杂音也重。最近是不是经常胸闷、气短？”
　　秋辞枫系扣子的手一顿，淡淡地说：“没有，就是最近熬夜画图多了点，没休息好。”
　　校医看了他一眼，没再多问，只开了张膏药让他贴上。
　　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。结果当天晚上，夏诗雨直接杀到了他宿舍楼下。
　　“下来。”电话里，夏诗雨的语气极其平静，但秋辞枫听得出来，那种平静底下压着滔天的怒火。
　　他下了楼，看见夏诗雨站在路灯底下。初春的夜风很凉，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两盒药和一卷肌内效贴布。
　　“洛拾亦跟我说了。”没等他开口，夏诗雨先说话了。
　　秋辞枫在心里把洛拾亦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。
　　“就体测的时候腰闪了一下，真没事。贴了膏药了。”他习惯性地扯出一个轻松的笑。
　　“你上次理疗做了几次？”
　　“……三次。”
　　“张老师让你做六次，你做了三次就没去了，对不对？”
　　秋辞枫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　　夏诗雨看着他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像是在拼命压制着某种情绪。
　　她猛地把塑料袋往他手里一塞，声音微微有些发颤：“药拿着。明天下午没课吧？跟我去医院。”
　　“我明天约了吴凯看现场…”
　　“推了。”
　　“夏诗雨…”
　　“秋辞枫。”她打断他，一字一句，像刀子一样扎过来，“你腰要是废了，以后图纸画不了，私活接不了，课题组进不去，你拿什么攒钱？拿什么买房？拿什么在我妈面前挺直腰杆？”
　　这话说得太狠，也太准。每一句都精准地戳在秋辞枫最痛、最自卑的软肋上。他被钉在原地，脸色惨白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　　夏诗雨看着他这副样子，眼眶红了，语气却依然硬得像铁：“明天下午两点，蓝天医院门口。你要是不来，我以后绝对不管你。”
　　说完，她转身就走了，决绝得连头都没回。
　　秋辞枫站在路灯下，手里攥着那袋药，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。
　　……
　　第二天下午两点，秋辞枫准时到了蓝天医院。
　　夏诗雨已经在那儿等着了，背着包靠在柱子上看手机。见他来了，抬了下下巴算是打招呼，转身往里走。
　　张老师看了他之前的理疗记录，又按了按他的腰椎，表情很不好看：“你这小伙子，说了让你连着做完六次，你怎么做三次就跑了？”
　　“肌肉刚松了一点你就停了，过两天又绷回去，等于白做！你这么糟蹋身体，以后老了有你受的。”
　　秋辞枫低着头，老老实实认错：“忙忘了，以后一定按时来。”
　　“以后？你这回得从头做。之前的效果基本没了，重新来。”张老师开了单子。
　　又嘱咐了一句，“运动得悠着点。跑跳这种冲击大的先别碰，游泳、快走都行。腰肌劳损靠治是治不好的，得靠养。”
　　夏诗雨在旁边全程没说话，但秋辞枫知道她一直在听。
　　从医院出来，她走在他前面半步，步子不快不慢，但就是不看他。
　　“夏诗雨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我错了。”
　　“错哪了？”
　　“不该把理疗断了。不该逞强跑体测。”
　　夏诗雨停下来，转过身看着他。春天的太阳打在她脸上，照得她眼睛亮亮的，但眉头依然紧锁：“秋辞枫，我跟你说过没有？别硬撑。你上次答应过我的，转头就忘了。”
　　“没忘。就是……事一多就顾不上了。”
　　“顾不上也得顾。你要是连自己的身体都顾不好，后面的事都是白搭。”夏诗雨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，“你知不知道我昨天下班回去跟我爸说了这事，我爸说什么？”
　　“说什么？”
　　“他说‘这孩子哪都好，就是太要强了。要强可以，但别拿身体换’。”
　　秋辞枫沉默了几秒。夏院长那双看透了世事的眼睛，仿佛就在他面前。
　　夏诗雨看着他，忽然伸出手，把他外套领子翻了一下，理了理被风吹歪的衣领。
　　她的动作很轻，带着一种妥协般的心疼：“你听好了。以后你腰再犯，我不管你忙不忙，直接来抓人。你要是提前跟我说，我还能帮你把活儿排一排。你瞒着我硬撑，到时候真的躺下了，我连帮你排时间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　　秋辞枫看着她，忽然伸手把她整理领子的手握住了。
　　他的手心很凉，甚至带着点虚汗。
　　“知道了。以后不瞒你。”他低声说。
　　夏诗雨被他握着，挣了一下没挣开，瞪了他一眼：“大街上呢。”
　　“那你别生气。”
　　“我没生气。”
　　“你嘴角都绷成那样了还没生气。”
　　夏诗雨被他气笑了，把手抽出来，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：“行了行了。回去吧。明天记得来医院，别再让我催。”
　　秋辞枫点头。两个人沿着医院的走廊往外走，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，导诊台的王姐探出头来：“诗雨，又带同学来看病啊？”
　　“嗯。同学。”夏诗雨面不改色。
　　王姐笑了一下，表情意味深长。
　　出了医院大门，秋辞枫忽然开口：“夏诗雨。”
　　“又干嘛？”
　　“你刚才说‘我爸说这孩子哪都好’，你爸真这么说的？”
　　夏诗雨愣了一下，随即别过脸去：“我爸原话不是这个。”
　　“那原话是什么？”
　　夏诗雨走快了两步，背对着他，声音被春风吹得有些散：“我爸说‘那个小秋，能力是有的，就是太能扛了。你盯着他点，别让他把自己累垮了。’”
　　秋辞枫走在太阳底下，觉得腰上贴的膏药凉丝丝的，心里却烫得发酸。
　　他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，默默地把那句“以后不瞒你”咽回了肚子里。
　　因为他心里很清楚，他瞒着她的，根本不只是一次理疗，一个腰伤。那个藏在他胸腔里、随时会停止跳动的秘密，那个连他自己都不敢面对的倒计时，他死也不能告诉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