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欲雨》秋粒雪枫

18、破土与隐秘的倒计时 开学第

　　开学第三周，社区医疗站正式动工。
　　周大姐打来电话，说社区搞了个简单的开工仪式，想请两个大学生过来看看，顺便在工地现场挂个“设计方案提供”的牌子。
　　王老师在群里发了通知，@了秋辞枫和夏诗雨，让他们代表项目组去一趟。
　　“挂个牌子的事，去一趟呗。”夏诗雨在食堂跟秋辞枫说，“顺便看看施工队靠不靠谱。”
　　“行。这周五上午，我没课。”秋辞枫咽下嘴里的饭，习惯性地用拳头轻轻抵了一下胸口。
　　最近这种毫无规律的胸闷越来越频繁了，尤其是在吃完饭和爬楼梯的时候。但他掩饰得很好，只当是被一口冷风呛着了。
　　周五早上，两人坐公交到了康乐苑。
　　跟几个月前踏勘时相比，铺面门口换了副模样——卷帘门卸了，脚手架搭起来了，门口立着块喷绘的开工展板。
　　周大姐穿了件崭新的红棉袄，看见他俩来了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　　“来来来，就等你们了！社区主任也来了，说要当面谢谢你们。”
　　工地里面已经动起来了。工人们正在拆旧货架和地面，尘土飞扬。
　　秋辞枫一进门，职业病就犯了，眼睛盯着承重墙看有没有被误动，又蹲下来敲了敲地面，看拆除的厚度对不对。
　　因为蹲得太猛，站起来的那一瞬间，他眼前毫无预兆地黑了一瞬，心脏像是漏跳了一拍，整个人微微晃了一下。
　　他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旁边的脚手架，才没让自己栽进身后的碎石堆里。
　　“这个墙他们没动吧？”他强装镇定，哑着嗓子问施工队带班的师傅，仿佛刚才的眩晕根本没有发生过。
　　“没动没动，图纸上标了的，不敢碰。”师傅递了根烟过来，秋辞枫摆了摆手，师傅又递一根给旁边站着的夏诗雨，夏诗雨也摇了摇头。
　　“这姑娘也是学工程的？”师傅有点意外。
　　“学医的。方案是她做的。”
　　师傅上下打量了夏诗雨一眼，啧了一声：“现在的大学生真了不得。我干了二十年工地，头一回见小姑娘指挥拆墙的。”
　　夏诗雨没接话，蹲下来看地面拆除的深度。她拿卷尺量了一下，转头跟秋辞枫说：“混凝土垫层比原计划厚了五公分，后面做自流平的时候得算一下标高，不然后面地面比走廊高出一截，轮椅推不进来。”
　　秋辞枫深吸了一口气，压下胸腔里的不适，掏出手机记了一笔：“我跟周老师报一下，让他跟施工队交代。”
　　挂完牌子，社区主任拉着两人合了张影。周大姐拍完照凑过来看了一眼，嫌弃地说“你俩站近点嘛”，夏诗雨往秋辞枫那边挪了半步，秋辞枫没动，但耳朵尖有点红。
　　从工地出来，冷风一吹，秋辞枫觉得那股闷痛感稍微缓解了一些。刚准备去公交站，他手机响了，是周建国打来的。
　　“小秋啊，你之前开题报告里做的那个老旧小区适老化调研，数据我看了，做得挺细。”周建国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，“我这边有个横向课题，跟市住建局合作的。你要是有兴趣，可以过来帮忙做点事，有劳务费。”
　　秋辞枫握着手机站在路边，手心里有点冒汗，连带着心跳也骤然加快：“周老师，我能行吗？”
　　“你不行我找你？你那个调研跑了五个小区六七十户，比住建局自己跑的还细。下周一到我办公室来一趟，具体的事当面说。”
　　挂了电话，秋辞枫转头看着夏诗雨，表情有点发愣。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夏诗雨问。
　　“周老师让我进他的课题组。跟市住建局合作的项目，有劳务费。”
　　夏诗雨挑了下眉，嘴角弯了起来：“那挺好啊。周老师手上项目多，能进他的组，以后毕业了留这边找工作也方便。”
　　“我知道。就是觉得有点突然。”
　　“突然什么？你开题报告写了两个月，跑了那么多小区，白跑的？”夏诗雨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，“走了，回去请你吃烤冷面，庆祝一下。”
　　“我请你吧。你都请我吃多少回了。”
　　“那你请。加蛋加肠。”
　　……
　　进课题组之后，秋辞枫明显忙了起来，也变得更拼命了。
　　周建国给他派的活儿虽然只是整理数据、画图纸，但量大。为了多赚点劳务费，他经常白天上课、晚上在专业教室画图，周末还要去几个重点小区补拍照片。
　　他像是一根紧绷到了极限的弦。白天在课题组，由于他戴着口罩，没人看到他嘴唇发紫；晚上回宿舍，他经常累得连衣服都不脱，直接瘫倒在被子里，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。
　　而夏诗雨只看到了他“光鲜”的一面。
　　她发现，秋辞枫这次忙归忙，状态比上学期接私活时好了不少。上学期他总有一种“吃了上顿没下顿”的紧绷感，这回进了课题组，稳定了，周建国时不时夸他两句，甚至给了他不少底气。
　　三月中旬的某个晚上，两人在图书馆碰头。夏诗雨看英语竞赛的真题，秋辞枫在旁边画课题组的调研图。
　　画到一半，他手机响了一下，是赵曼华发来的微信。
　　秋辞枫加了赵曼华的微信，是夏诗雨让他加的，说“我妈要是找你你可别不回”。
　　赵曼华发了一条语音过来。秋辞枫没敢外放，拿了耳机听。
　　夏诗雨在旁边斜了他一眼：“我妈说什么了？”
　　秋辞枫摘了耳机，表情有点微妙：“你妈问我周末有没有空，去家里吃饭。”
　　夏诗雨皱了皱眉：“我妈主动叫你吃饭？什么情况？”
　　“她说她同事家的儿子在做装修公司，想找人画几张图纸，问我能不能接。顺便吃个饭。”
　　夏诗雨愣了一下，随即笑出了声：“我妈这是开始给你介绍活儿了？”
　　“看样子是。”
　　“我妈那个人，嘴上说不太乐意，心里其实已经开始认可你了。她要是看不上谁，根本不会帮人介绍活儿。”夏诗雨把笔搁下，看着他，“你去不去？”
　　秋辞枫想了想：“去。你妈介绍的活儿，不接白不接。”
　　“你就不怕她借机考查你？”
　　“考查就考查呗。我又不是没被你爸考查过。”秋辞枫把手机收起来，继续画图，虽然右手拿鼠标的指尖有些不受控制地发麻，“再说了，接活儿挣钱的事，我怕什么考查。”
　　夏诗雨看着他低头画图的侧脸，觉得这人跟半年前刚认识的时候确实不太一样了。
　　那时候他接个活儿还瞻前顾后的，现在虽然还是穷，但整个人松快了不少，做事也有底气了。
　　她伸了个懒腰，靠回椅背上：“行吧。周末我陪你回去。我妈要是说什么不好听的，你听着就行，别往心里去。”
　　“你妈现在还能说什么不好听的？她都给我介绍活儿了。”
　　“那可不一定。她可能一边给你介绍活儿一边念叨‘这孩子家里条件一般，你自己得心里有数’。”
　　秋辞枫笑了：“那你帮我挡着点。”
　　“我挡不了。我妈念叨我的时候我也头疼。”夏诗雨翻开真题集，“行了，画你的图吧，别贫了。”
　　秋辞枫低头继续画图，嘴角还挂着点笑意。画了两笔，他忽然开口：“夏诗雨。”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“谢谢你。”
　　“谢什么？”
　　“什么都谢。”
　　夏诗雨翻了一页真题，头都没抬：“矫情。画你的图。”
　　秋辞枫笑了笑，没再说话。他把视线重新投回屏幕。
　　但在夏诗雨看不见的那一侧，他用左手死死地按着右下腹上方、靠近心脏的位置。那里的绞痛已经持续了快十分钟了，冷汗浸透了他贴身的里衣。
　　他看着屏幕上即将画完的图纸，又看了看坐在对面认真做题的夏诗雨。
　　只要项目能破土动工，只要他能一直画下去，只要钱能一点点攒够。他以为，只要自己咬碎了牙往前走，一切苦难都会让路。
　　可他不知道，这具年轻的躯体，已经如同那座刚破土的工地一样，表面看似坚固，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，随时可能坍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