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欲雨》秋粒雪枫

17、归校与那间朝南的卧室 腊月二

　　腊月二十八，秋辞枫提前回了学校。
　　火车到站是早上六点多，天还没亮透。他背着包倒了两趟公交到学校南门。
　　宿舍楼里空荡荡的，走廊里拉着半截电闸，只有零星几个窗户亮着灯。宿管阿姨认识他，打了个招呼就把钥匙给他了。
　　宿舍里冷得像冰窖，暖气管道里咕噜咕噜响，但温度还没上来。
　　秋辞枫把行李放下，搓了搓手，给夏诗雨发了条消息：“到了。宿舍有暖气，挺暖和的。”
　　他撒了个小谎。暖气片摸上去温吞吞的，屋里比走廊强不到哪去。
　　冷风一吹，他喉咙发痒，忍不住闷声咳了两声。他熟练地扯了张纸巾捂住嘴，看了一眼上面淡淡的红血丝，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，又用冷水洗了把脸。
　　夏诗雨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，语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：“这么早？吃早饭了吗？”
　　“还没。一会儿去食堂看看开没开门。”
　　“别去食堂了，这个点肯定没开。你来我家吃吧，我妈今天早上蒸包子。”
　　秋辞枫坐在床板上，盯着这条消息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。
　　上次夏诗雨提去她家住的事，他给推了。这回是去她家吃早饭，好像没那么夸张，但大过年的往院长家里跑，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。
　　“太早了吧，你爸妈还没起呢吧？”
　　“我爸六点就起了，在书房看文件。我妈在厨房忙活呢。你过来正好帮我挡挡，我妈从昨天开始就念叨我，说我寒假在家天天睡到中午，不像话。”
　　秋辞枫想了想，回了个“行”。他把包里的衣服翻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毛衣，出门前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把那件深蓝色外套穿上了。
　　夏诗雨家在城东一个老牌的高档小区，离学校三站公交。
　　秋辞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，夏诗雨已经在那儿等着了，穿了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，帽子边上有一圈毛，看着比在学校的时候多了几分居家的软和。
　　“你来得挺快。”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“怎么又穿这件外套？你衣柜里就没别的了？”
　　“你管我穿什么。”
　　“我不管你谁管你。”夏诗雨转身往里走，语气里带着点笑意。
　　夏家住在小区最里面那栋楼的六层，复式的，楼下客厅宽敞得很，沙发是真皮的，茶几上摆着成套的茶具和一盘洗好的车厘子。
　　赵曼华在厨房里忙活，听见门响探出头来，看见秋辞枫的时候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“这就是小秋吧？快坐快坐，早饭马上好。”
　　“阿姨好。”秋辞枫规规矩矩地点头，把手里拎着的一兜子水果放在门口柜子上。
　　“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。”赵曼华嘴上客气着，打量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那件深蓝外套上扫了两秒，没再多说什么，转身回了厨房。
　　夏建国从书房出来，看见秋辞枫点了下头：“来了？坐吧。包子还得一会儿，先喝杯茶。”
　　秋辞枫在沙发上坐下，夏诗雨坐在他旁边，顺手从茶几上拿了颗车厘子塞嘴里。赵曼华端了蒸笼出来，热气腾腾的包子摆了一桌，又弄了几个小菜，招呼大家吃饭。
　　饭桌上赵曼华倒是没提什么让人下不来台的问题，就是聊了些家常——学校食堂贵不贵、一个月生活费多少。秋辞枫一一答了，措辞很谨慎。
　　吃到一半，赵曼华忽然问了句：“小秋啊，你毕业之后打算留这边还是回去？”
　　“留这边。机会多，接活也方便。”
　　“买房的事考虑过没有？这边房价可不低。”赵曼华夹了一筷子咸菜，语气像是随口一问。
　　秋辞枫筷子停了一下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　　夏诗雨在旁边皱了下眉，刚要开口，夏建国先说话了：“行了，大过年的问这些干什么。孩子才大三，买房的事急什么。吃包子吃包子，凉了不好吃。”
　　赵曼华被堵了回去，瞪了夏建国一眼，但没再追问。
　　秋辞枫低头咬了口包子。猪肉白菜馅的，油水足，但他嚼着嚼着，脑子里全是赵曼华那句“买房的事考虑过没有”。
　　他当然考虑过，但也就是想想。家里那点积蓄加上他自己攒的，连个首付的零头都不够。
　　夏诗雨在桌子底下伸手碰了碰他的膝盖。他没抬头，但绷着的肩膀稍微松了松。
　　饭后，夏诗雨拉着秋辞枫去了自己房间，说是给他看项目收尾要用的效果图。赵曼华想说什么，被夏建国一个眼神拦住了。
　　夏诗雨的房间朝南，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，暖融融的。
　　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医学教材和几本小说，书桌上放着她和同学的合照，床头贴着几张便签纸，写着些他看不太懂的医学名词。
　　“我妈刚才问买房的事，你别多想。”夏诗雨关上门，靠在书桌边上看着他，“她那人就这样，嘴快。但她心不坏。”
　　“我知道。阿姨问得也没错。”秋辞枫坐在她床沿上，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，“我确实买不起。”
　　“谁让你现在买了？你才大三。”夏诗雨走过去，蹲下来仰头看他，“秋辞枫，我妈问什么你答什么就行，不用觉得低人一等。你现在买不起房正常得很，我要是现在让你买房那是我脑子有病。”
　　秋辞枫被她这个蹲着仰头的姿势逗得有点想笑。
　　他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：“起来，蹲着像什么样子。”他嘴上笑着，但只有他自己知道，刚才在客厅听到“买房”两个字时，他胸腔里的心脏跳得有多慌乱，这会儿还没完全平息。
　　夏诗雨站起来，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：“别拍我头。”
　　“你先蹲的。”
　　“我那是为了跟你说话！”
　　两个人闹了两句，气氛松快了不少。秋辞枫站起来走到她书桌前，看了一眼那张合照，是夏诗雨和林蔓在实验室门口的合影，两个人都穿着白大褂，笑得露出八颗牙。
　　“你笑起来挺好看的。”他说。
　　夏诗雨走过来看了一眼照片：“那是大一刚进实验室的时候拍的，现在让我笑成那样我笑不出来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累的。现在天天对着标本和切片，笑得出来才怪。”
　　秋辞枫转过身看着她，忽然认真地说了一句：“那以后我多逗你笑。”
　　夏诗雨愣了一下，随即别过脸去，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：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？”
　　“刚学的。跟洛拾亦。”
　　“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跟他学？”
　　……
　　年后那几天，秋辞枫白天在学校改开题报告，晚上去夏家吃了两顿饭。赵曼华的态度比第一天软了不少，大概是夏建国私下做了工作，也可能是因为秋辞枫每次来都不空手。
　　有一次他甚至拎了条活鱼，说是洛拾亦他亲戚鱼塘里捞的。赵曼华嘴上说“别乱花钱”，但那条鱼晚上就炖了，吃饭的时候还夸了一句“这鱼确实鲜”。
　　正月初八，学校正式开学。洛拾亦从老家回来了，一进门就把秋辞枫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：“怎么样？去夏诗雨家住了没有？”
　　“住了两天。”秋辞枫说得轻描淡写。
　　洛拾亦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：“什么？！你真去住了？！”
　　“就吃了两顿饭，当天来回。”
　　“那也算！她妈什么态度？”
　　秋辞枫想了想：“比我想的好点。问了我买房的事，把我问住了。后来就没再提了。”
　　洛拾亦啧了一声：“买房这事早晚得提。我跟你说，丈母娘看女婿，头一条就是房子。你趁早做打算。”
　　秋辞枫把书包放桌上，语气很平：“打算什么？我现在一个月挣那点钱，攒十年也不够首付。这事急不来，一步一步走。”
　　洛拾亦看了他一眼，难得没再开玩笑：“行吧。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　　“她倒是想得开。”秋辞枫打开电脑，屏幕上还是开题报告的文档。
　　洛拾亦在旁边支着下巴看他，看了半天，冒出一句：“兄弟，你觉不觉得你最近变了点？”
　　“哪变了？”
　　“说不上来。就是感觉你比以前松快了点。以前你老绷着，现在好像没那么紧了。”
　　秋辞枫敲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，没反驳，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他转过身，假装去拿水杯，眼底却闪过一丝苦涩。
　　他当然“松快”了。因为他已经把所有的希望，都压在了这最后几年拼命赚钱上。
　　他把病痛藏得严严实实，把压力咽得干干净净。只要能在夏诗雨面前装出一副“一切都在变好”的样子，他就觉得还能撑下去。
　　洛拾亦也没再追问，打开自己的电脑开始赶作业。宿舍里安安静静的，窗外传来操场上学生军训喊口号的声音，新学期就这么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