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欲雨》秋粒雪枫

16、寒假与两家人的餐桌 考完最

　　考完最后一科那天，夏诗雨从考场出来，在教学楼门口碰见了等她的秋辞枫。他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，递了一杯给她。
　　“考得怎么样？”
　　“还行。诊断学有几道题出得偏，但应该没大问题。”夏诗雨接过豆浆喝了一口，“你呢？开题过了之后是不是就没事了？”
　　“还得改一版。周老师提了几条意见，说调研样本量不够，让我补几个小区。”秋辞枫跟她并肩往食堂走，“不过不急，寒假慢慢弄。”
　　夏诗雨停下来看了他一眼：“寒假你不回家？”
　　“回。就回去待十来天，年前就回来。周老师那边催得紧，开题报告定稿之前得把数据补齐。”
　　他顿了顿，“而且年后有个活儿，洛拾亦他亲戚家的房子要翻新，叫我过去帮忙看看。”
　　夏诗雨点了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两个人吃了饭，各自收拾东西准备离校。
　　秋辞枫走的那天是腊月十八，坐的绿皮火车，六个多小时到隔壁省的一个小县城。
　　夏诗雨本来想送他去车站，被他拦住了。
　　“火车站乱得很，你一个女生别去了。我自己走就行。”
　　“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火车上，冷风顺着车厢连接处的缝隙往里钻。秋辞枫靠在硬座上，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。
　　他趁着对面的大叔去打水的空档，悄悄从口袋里摸出一粒药咽下去，然后闭上眼，假装自己只是睡着了。
　　秋辞枫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他爸在小区门口等着，穿着件旧棉袄，背有些驼，见了他就伸手去接行李。秋辞枫没让，自己拎着往家走。
　　“妈呢？”
　　“在家做饭呢。知道你回来，炖了排骨。”他爸走在旁边，看了他一眼，“怎么瘦了这么多？学校食堂吃不好？”
　　“还行。最近忙项目，熬了几个夜。”秋辞枫轻描淡写地掩饰过去。
　　进了家门，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，围着围裙，见他进门就笑了：“回来了？快去洗手吃饭，排骨炖了一下午了。”
　　秋辞枫把行李放进自己那间小屋。屋子不大，一张单人床、一张书桌、一个旧衣柜，桌上还摆着他高中时候用的台灯。
　　他把背包放下，从里面掏出一个纸袋，是走之前在学校超市买的两盒点心，拎出去放在茶几上。
　　“给你们买的。那家店挺有名的，我们学校的人都排队买。”
　　他妈嘴上说着“又乱花钱”，脸上却笑得合不拢嘴，拿了一盒拆开尝了一块，又递给他爸一块。
　　晚饭吃得热乎。排骨炖得烂乎，汤汁拌饭能吃两碗。他妈一直在给他夹菜，问学校的事，问吃得好不好、穿得暖不暖，问有没有交女朋友。
　　问到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，秋辞枫筷子停了一下。
　　“有个……算是吧。”
　　他妈眼睛刷地亮了：“真的？什么样的姑娘？本地的？学什么的？”
　　“妈，先吃饭。”秋辞枫低头扒饭，耳朵尖有点红。
　　他爸在旁边闷声笑了一下，给他妈使了个眼色：“让孩子先吃，问那么多干什么。”
　　饭后，秋辞枫在厨房帮他妈洗碗。他妈一边擦灶台一边压低声音问：“你跟妈说说，那姑娘怎么样？家里做什么的？”
　　秋辞枫想了想，捡着能说的说了：“学医的。成绩特别好。家里开医院的。”
　　他妈擦灶台的手停了，转过头看他：“开医院的？那家里条件是不是挺好的？”
　　“嗯。挺好的。”
　　他妈沉默了几秒，把手里的抹布放下，语气认真起来：“辞枫，妈不是那种老脑筋的人。但人家家里条件那么好，你跟人家处对象，人家家里能愿意吗？你爸跟我都是普通人，帮不上你什么忙，你别到时候受委屈。”
　　秋辞枫把洗好的碗放进橱柜里，擦了擦手：“妈，她爸见过我了。没说什么不好的话。她自己也不是那种人。你别瞎想。”
　　他妈叹了口气，没再说什么，但表情明显还是有点不放心。
　　秋辞枫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，心里一阵酸楚，刚想开口安慰，胸口却突然猛地一抽，一阵刺痛泛了上来。
　　他赶紧转过身，假装在擦灶台，死死咬住牙关，等那阵心悸缓过去，才哑着嗓子说：“妈，我回屋收拾下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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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晚上躺在自己那张旧床上，秋辞枫给夏诗雨发了条消息：“到加了，吃了排骨。”
　　夏诗雨秒回：“这么晚才吃？火车晚点了？”
　　“没。到家聊了一会儿。你干嘛呢？”
　　夏诗雨发了一张照片过来，拍的是她家的餐桌。
　　桌上摆着四菜一汤，看着精致得很，桌布是绣花的，连碗筷都成套配好的。
　　“我妈做的。我爸说太清淡了，没滋味。”
　　秋辞枫看着那张照片，又看了看自己床头放着的那瓶两块五毛钱的止咳糖浆，心里那点差距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，几乎要把他淹没。
　　但他没说什么，回了一句：“看着挺好吃的。”
　　夏诗雨：“你在家待几天？”
　　“十来天吧。腊月二十八回去。”
　　夏诗雨：“那回来之后你住哪儿？宿舍那时候没开门吧？”
　　秋辞枫：“周老师帮我跟宿管打了招呼，可以提前回去住，没事。”
　　夏诗雨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：“要不你来我家住吧。我家有空房间。”
　　秋辞枫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，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，猛地咳嗽了两声。
　　“你爸能同意？”
　　“我爸说了，你要是没地方住可以来家里。他那人嘴上不说，心里有数。”
　　秋辞枫在床上翻了个身，觉得这事怎么想怎么离谱。
　　去夏诗雨家住？他一个领补助的穷学生，住进院长家里？想想那个画面就觉得魔幻。
　　“算了。我住宿舍就行。真的。”
　　夏诗雨：“随你。不过你要是改主意了随时说。”
　　秋辞枫：“嗯。替我跟叔叔说声谢谢。”
　　夏诗雨回了个“好”，后面跟了一句：“你妈问我了没有？”
　　秋辞枫愣了一下：“问什么？”
　　“问我啊。你回家肯定得跟你爸妈说我的事吧。”
　　秋辞枫看着这行字，觉得夏诗雨有时候真的比他坦荡得多。
　　他斟酌了一下，打了实话：“问了。我妈问我你家里做什么的。我说开医院的。她有点担心。”
　　夏诗雨那边停了半分钟，回了一段话：“担心什么？担心我看不上你？还是担心你在我家受气？”
　　“后者吧。”
　　夏诗雨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：“你跟你妈说，她儿子画图比我好，脑子比我快，接私活挣的钱比我生活费多。我有什么资格看不上他？”
　　秋辞枫看着这段话，在黑暗中笑出了声。
　　笑着笑着，他伸手按住了又开始隐隐作痛的胸口，回了一句：“你这自夸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？”
　　“我这是夸你。别不识好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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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
　　夏诗雨在家帮着她妈赵曼华包饺子。赵曼华五十出头，在区教育局上班，做事利索，说话也利索。
　　包饺子的时候她手上飞快，嘴里也没闲着。
　　“你爸说你那个项目做得不错。社区那边挺满意的？”
　　“嗯。王老师给了优秀。”
　　“那挺好。”赵曼华捏完一个饺子，码在案板上，动作停了半拍，“你爸上回还提了一嘴，说项目组里有个男生，学土木的，挺能干。你爸还专门请人家吃了顿饭？”
　　夏诗雨手上没停，但眼皮跳了一下：“嗯。叫秋辞枫。结构那块都是他做的。”
　　赵曼华“哦”了一声，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，又包了两个饺子才问：“家里条件怎么样？”
　　夏诗雨手上顿了一下，如实说：“一般。他爸以前做施工员的，现在身体不太好，在家休养。他妈在超市上班。他自己接私活挣生活费。”
　　赵曼华手里的饺子皮停在了半空中，转头看了女儿一眼：“诗雨，妈不是势利眼。但你爸请人家吃饭这事，我听着就觉得不太对。你爸那个人，从来不随便请人吃饭的。”
　　“妈，你想说什么？”
　　“我想说什么你心里清楚。”赵曼华把饺子皮搁下，语气认真了三分。
　　“你年纪也不小了，谈恋爱妈不反对。但有些事你得想清楚。咱们家这个条件，你找什么样的找不到？你找个家里差这么多的，以后过日子不是两个人的事，是两个家庭的事。他爸妈能跟咱们家聊到一块去吗？逢年过节走动起来，人家不自在，咱们也别扭。”
　　更何况，我听说他那专业，以后跑工地是常态，能顾得上家吗？”
　　夏诗雨把手里包好的饺子摆在案板上，手指按了按饺子边，把褶子捏得更紧了些。
　　“妈，你说完了吗？”
　　赵曼华一看她这语气就知道女儿不高兴了，叹了口气：“妈是为你好…”
　　“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”夏诗雨打断她，语气不重，但很平，“但你连人家面都没见过，光凭家里条件就给人家下结论，这不公平。”
　　他画图比我好，做事比我踏实，接私活挣的钱比我生活费还多。我跟他一个项目组做了两个月，他从来没因为家里条件差就少干一点活、少担一点责任。你觉得这样的人靠不住？”
　　赵曼华张了张嘴，被堵得没话说。
　　夏建国从客厅探进头来，手里还端着茶杯，明显是在隔壁听了一会儿了：“行了行了，小年呢，吵什么。诗雨说得有道理，那孩子我见过，挺踏实的。你别光盯着人家家里条件看。”
　　赵曼华瞪了他一眼：“你少在这儿当和事佬。当初你请人家吃饭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？”
　　“我这不是怕你多想吗。”
　　“你不跟我商量我才多想！”
　　夏诗雨看着她爸妈在厨房门口拌嘴，低头继续包饺子，嘴角翘了一下。
　　晚上回到房间，她给秋辞枫发了条消息：“我妈今天问起你了。”
　　秋辞枫秒回：“问什么了？”
　　“问你家条件怎么样。我说一般。我妈有点不乐意。”
　　秋辞枫那边显示“正在输入”了好一会儿，最后发过来一句：“那你妈说得也没错。确实差得有点多。”
　　夏诗雨看着这行字，眉头皱了起来。她直接拨了语音过去。
　　秋辞枫接起来，声音有点闷，还带着压抑的鼻音：“喂？”
　　“秋辞枫，我妈的话你听一听就完了，不用往心里去。她连你面都没见过，说的话不作数。”
　　“我知道。但你妈担心的那些事，以后确实会碰到。过年过节走动、两边家长见面，这些不是小事。”他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，似乎叹了口气，“诗雨，我现在连个像样的家底都给不了你。”
　　夏诗雨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两秒，然后说了一句让秋辞枫半天没接上话的话：“那你就争气点。让我妈看看她闺女眼光没错。”
　　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，才传来秋辞枫低低的笑声：“行。我争气。”
　　“这还差不多。挂了，明天还要早起帮我妈蒸馒头。”
　　“嗯。晚安。”
　　夏诗雨挂了电话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。她妈的话不是没道理，但她这个人，最烦的就是还没打仗就先投降。
　　秋辞枫这个人行不行，她心里有数。至于两边家长的事，以后慢慢磨呗。
　　而电话那头，秋辞枫放下手机，趴在床边猛地咳嗽起来。
　　他熟练地扯了两张纸巾捂住嘴，等平息下来，看着纸巾上刺眼的红血丝，他面无表情地把它揉成一团，扔进了床头的垃圾桶里。
　　他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，喃喃自语：“得赶紧把年过了，回去接活儿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