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欲雨》秋粒雪枫

15、开题与“忍得太狠”的伏笔 十二月

　　十二月初，冬意渐浓。
　　秋辞枫的毕业设计开题答辩定在了月底。他这段时间几乎长在了专业教室里，桌上铺满了老旧小区的调研资料、改造案例图集和一堆从知网上下载的论文。
　　洛拾亦说他“魔怔了”，因为他连上厕所都在翻《适老化建筑设计规范》。
　　夏诗雨那边也不轻松。
　　期末考试临近，病理、药理、诊断学三座大山压下来，她每天在图书馆从早坐到晚，书摞起来能挡住整张脸。
　　两人见面的频率从每天变成隔天，又变成一周两三次。
　　但每次见面都极其精准高效，一人占半张桌子，各看各的，偶尔抬头交换一两句信息。
　　“你那个开题报告，导师看了吗？”夏诗雨翻着病理图谱，头都没抬地问。
　　“昨天发过去了。还没回。”秋辞枫盯着电脑屏幕，手指敲键盘敲得飞快，但若是仔细看，会发现他敲击键盘的右手偶尔会停顿半秒，像是在克制某种轻微的颤抖。
　　“你导师谁？”
　　“周建国。建工学院的老教授，挺严的。”
　　夏诗雨翻页的手停了一下：“周建国？是不是个子不高、头发全白、说话带点南方口音的那个？”
　　“对。你认识？”
　　“他是我爸的老同学。上回来家里吃饭还提过你。”
　　秋辞枫猛地抬起头：“提我什么？”
　　“说今年带了个学生，基础扎实、能吃苦，就是太拼了，让他悠着点。”夏诗雨把视线从图谱上移开，看了他一眼，“我当时没告诉他那个学生就是你。”
　　秋辞枫消化了两秒这个信息，觉得自己在夏家的“存在感”比他以为的要高得多，但这并不是什么好事。
　　周四下午，周建国把秋辞枫叫到了办公室。
　　老教授把开题报告摊在桌上，指着其中一页：“你这个方向选得可以，适老化改造是热点，也有现实需求。但你这调研数据从哪来的？”
　　“暑假接私活的时候跑过几个老小区，挨家挨户上门量的尺寸，跟住户聊过改造需求。”
　　“跑了几个？”
　　“五个小区，有效样本大概六七十户。”
　　周建国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，重新戴上，看了他一眼：“你一个人跑的？”
　　“一个人。”
　　“跑了多久？”
　　“断断续续两个多月吧，周末和没课的时候去。”
　　周建国往后靠了靠，沉默了几秒。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得有些脱相、眼底乌青浓重的年轻人。
　　最终无奈叹了口气，然后拿起笔在开题报告上签了字：“行。开题过了。但你给我记住，数据要经得起推敲，别为了凑数把没去的也算上。”
　　周建国又补了一句“还有，钱是赚不完的，命只有一条，你这脸色，自己多注意。”
　　“知道了周老师，我会注意的。”秋辞枫接过报告。
　　“那行。”周建国把报告递还给他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对了，上回跟老夏吃饭，他提了一嘴，说他闺女也在做社区医疗站的项目。你认识？”
　　秋辞枫接过报告，斟酌了一下措辞：“认识。我们一个项目组的。”
　　周建国“嗯”了一声，表情看不出什么，但嘴角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：“老夏那个人，眼光高得很。他闺女跟你一个项目组，说明你能力确实不差。”
　　秋辞枫从办公室出来，觉得后背又潮了。他走到走廊尽头，靠在墙上，悄悄捂住胸口深吸了两口气，等那阵莫名的心悸缓过去，才迈步下楼。
　　……
　　开题过了之后，秋辞枫手上的活儿暂时松了一截。夏诗雨那边还在考试月里挣扎，每天泡在图书馆背药理，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。
　　秋辞枫给她发消息的频率从“一天几条”变成了“一天十几条”，内容从项目进度汇报变成了：“今天中午一食堂有红烧排骨你要不要来吃”
　　“你药理学到第几章了我帮你找了几道往年真题”
　　“晚上要不要去南门买杯热奶茶”。
　　夏诗雨每条都回，但字数肉眼可见地缩水，从“行，十二点一食堂见”变成了“行”，从“你帮我看看这道题”变成了“好”。
　　周三晚上十一点，秋辞枫在宿舍改开题报告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　　夏诗雨发来一条语音，他点开听了，背景里安安静静的，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：“你还没睡？”
　　秋辞枫回：“没。改报告呢。你怎么了？”
　　夏诗雨：“看不进去书。脑子糊了。”
　　秋辞枫看了一眼时间，想了想，发了一条：“你在图书馆哪层？”
　　“三楼，靠窗那排。”
　　“等着。”
　　他套上外套就出了门。宿舍楼十一点半锁门，他得赶在锁门之前回来，满打满算二十分钟。
　　洛拾亦在床上喊了一声“你干嘛去”。
　　秋辞枫头也没回：“送东西，马上回来。”
　　他一路小跑到图书馆，冷风灌进肺里，引得他一阵压抑的咳嗽。他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热咖啡，上了三楼。
　　夏诗雨坐在靠窗的老位置，面前摊着药理书，手撑着下巴，眼睛半睁半闭的。
　　秋辞枫把咖啡放在她手边，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。
　　夏诗雨抬眼看他，有点意外：“你跑过来的？”
　　“嗯。快锁门了，我就待五分钟。”他把咖啡往她那边推了推，“喝点热的，提提神。”
　　夏诗雨拉开拉环喝了一口，热咖啡下去，整个人好像稍微活过来了一点：“你报告改完了？”
　　“差不多了。明天再顺一遍。”
　　“那你赶紧回去，别赶不上锁门。”
　　秋辞枫站起来，但没立刻走。他站在桌边看了她两秒，伸手把她面前那本摊开的药理书合上了。
　　“你干嘛？”
　　“别看了。今晚回去睡觉。”他看着她，“你脑子糊了看书也记不住，不如睡一觉明天早起再看。”
　　夏诗雨皱着眉看他，明显想反驳，但大概是真的太累了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　　她叹了口气，把书装进包里，站起来：“行吧，听你这一回。”
　　两人从图书馆出来，走到分岔路口。夏诗雨的宿舍楼在东边，秋辞枫的宿舍楼在西边。
　　“赶紧回去。”夏诗雨往东边走，朝他摆了摆手。
　　秋辞枫站在原地看她走远。夏诗雨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来，回头喊了一句：“明天中午一起吃饭？”
　　“行。一食堂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秋辞枫往西边跑，赶在锁门前两分钟冲进了宿舍楼。
　　他靠在门厅的墙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　　洛拾亦还没睡，见他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，翻了个白眼：“你俩都在一起了，怎么还搞得跟偷情似的？”
　　秋辞枫把外套脱了甩在床上，没搭理他，掏出手机给夏诗雨发了条消息：“到了，早点睡。”
　　夏诗雨秒回：“你也早点睡。明天见。”
　　洛拾亦从床上探出脑袋：“哎，我问你个事。”
　　“说。”
　　“你跟夏诗雨在一起也有一阵了，你俩吵过架没有？”
　　秋辞枫想了想：“没有。”
　　“一次都没有？”
　　“没有。”
　　洛拾亦啧了一声，坐起身来，难得露出点严肃的表情：“你们这相处模式也太顺了吧。我跟你说，不吵架的情侣要么是还没到那份上，要么是有一方忍得太狠了。你悠着点。”
　　秋辞枫把枕头拍了两下，躺下去：“她跟我吵什么？她比我还能怼人，真有事她当场就说开了，从来不憋着。”
　　“那你就没憋着的时候？”洛拾亦盯着他。
　　秋辞枫看着天花板，沉默了几秒。洛拾亦这话像根针，精准地扎在了他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上。他确实有没说的。
　　比如最近越来越频繁的心绞痛，比如每晚咳出的带血的纸巾，比如他为了凑首付偷偷借的网贷。夏诗雨问起来，他永远只有一句“没事”。
　　“再说吧。”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。
　　洛拾亦叹了口气，翻了个身：“你这个人啊，什么都好，就是太能扛了。该说的话别老憋着，人家夏诗雨又不是外人，她是个医生，你跟她有什么不能说的？”
　　秋辞枫没回话。黑暗中，他盯着上铺的床板，觉得洛拾亦说得有道理。但他拿什么去说？说他是个随时会倒下的废人？说他的心脏已经烂透了？
　　让他改，一时半会儿还真改不过来。
　　他侧过身，把手伸到枕头底下，摸出两片速效救心丸干咽下去，感受着胸腔里那杂乱无章的跳动，缓缓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