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灰雪寻香》雨停春常在

8、被爱且经过

　　第八章失去是舍不得

　　晚上十点半，凌一推开地下室直播间的门，林素已经在里面等着了。

　　她坐在凌一平时坐的那张转椅上，双手捧着不锈钢保温杯，低头吹着热气，听见门响，才把杯盖拧紧推到一旁。

　　“过两期，在节目里帮我念三个名字。”林素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字条，按在桌面上。

　　凌一走到桌前，没立刻去拿那张纸。

　　“什么人的名字？”

　　“你不用知道。”

　　“我得知道。”凌一盯着那张纸条，“电台要播的内容，我这个当主持人的总得知道。”

　　“三个外地来八区打工的无证劳工，两个还扣在感化院里，最年轻的一个上个月没了。家里人还在老家等信儿，这事我们得念。”

　　“念出去之后呢？静署的人会顺着频段摸过来吗？”

　　“也许会，也许不会。”林素站起身，拎起桌上的包，“你这几个月已经被记了三次了，多一条少一条，没多大分别。”

　　凌一把纸条折好，揣到兜里，眼观鼻鼻观心。

　　“必须念，这是会馆上面定的。”林素走到铁门边，手搭在门把上，回过头看了看站在暖光灯下脸色发白的凌一，声音难得放缓了一分，“我知道你怕，我也怕。可咱们要是不做，还能指望谁来做呢。”

　　铁门咔哒一声关上了。

　　直播间里只剩下凌一一个人。她坐在话筒前，从兜里摸出万宝路烟盒，抖出一根烟想点上。打火机被林素顺走了，她从抽屉里翻出半盒火柴，兴许是地下室太潮的缘故，她怎么也打不着火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凌晨两点多回到四楼，推开门，屋里还留着盏昏黄的台灯。

　　唐雪霏还没睡，披着外套在桌旁翻看本旧书。听见开门声，立刻把书合上站了起来。

　　“怎么还没睡？”

　　“等你回来一起睡。”

　　凌一把沾满夜露的外套挂在门后钩子上，低头蹬掉鞋。外头气温冷，夜露挂一会儿就成了冰粒。可今晚她心里压着的事更冷过冰粒，实在提不起气力说话。她换上拖鞋，径直走到床边坐下，闭上眼静静听着窗外。巷子很安静，只有风吹过电线的呜呜声，并没有上次她夜里直播完，街道上低沉的引擎声。

　　“饿不饿？锅里温着粥。”唐雪霏走过来问。

　　“不饿。”

　　“那现在睡吗？”

　　“你先睡吧，我坐会儿。”

　　唐雪霏走到床前，弯下腰伸手抱住她的肩膀，低下头想去吻她的唇。凌一脑子里却全是林素刚说过的话，她下意识地偏过头，躲开了那个吻。

　　唐雪霏的嘴唇擦过她的脸颊，停在了半空。

　　窗外忽然哗啦啦下起了雨，密集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，很快连成一片白噪音，把街面上可能存在的任何引擎声都盖了过去。凌一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
　　“你今天有心事。”唐雪霏直起身，看着她。

　　“我能有什么事……就是……”凌一张了张嘴，看着少女干净的桃花眼，那三个无证劳工的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，终究也没敢往外吐，“就是台里工作上的一点破事，审稿没过。”

　　唐雪霏看了她一会儿，没有追问，转身去桌边倒了一杯热茶，端过来递到她手里：“喝口热茶暖暖吧，文案工作最累人了。”

　　说完，她退回桌旁坐下，重新翻开了那本旧书。

　　粗瓷杯里的茶水很烫，凌一细细喝了一口，苦涩的茶味顺着喉咙滑下去。她看着灯下安静看书的少女，心里被热茶烧得滚烫。

　　“你就不好奇吗？”凌一捏着茶杯开口。

　　“好奇什么？”

　　“问我为什么不高兴，问我每天半夜出去到底在干什么。”

　　唐雪霏把书页轻轻合上，转过头看着她：“我不问。等你哪天想说了，自然会告诉我的。”

　　凌一垂下眸子，沉默了片刻，伸手探进挂着的那件深灰外套内袋里，摸索了一会儿，掏出一样小东西攥在手心里。

　　“过来。”凌一冲她招了招手。

　　“干嘛？”

　　“把手给我。”

　　唐雪霏走过来，把右手摊开伸到她面前。凌一松开五指，把掌心里捂热了的那件小东西轻轻放在了她的手心上。

　　是前几天她们看见的那枚铜蜻蜓胸针。很小一只，外层的镀金已经被磨掉了大半，只剩一层发暗的黄。两对极薄的翅膀微微向天空翘着，底下焊着一根细别针。

　　唐雪霏怔怔地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小蜻蜓，手指轻轻蜷了一下。

　　“你那天不是挺喜欢的吗。”凌一移开视线，看着墙角说，“我第二天去买菜的时候顺手给你买回来了。当着你的面买，怕你嫌贵不要。”

　　停了一下，凌一挠挠鼻尖，小声补了一句：“九十五块钱拿下的，我跟那老板砍了五块钱呢，不贵。”

　　唐雪霏还是低着头，一动不动地盯着掌心里的铜蜻蜓。

　　“真好看。”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眯起眼，冲凌一笑着。

　　“你喜欢就行。”

　　“我小时候喜欢抓蜻蜓。”唐雪霏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对翘起的铜翅膀，“我外公外婆住在乡下，一到夏天，水田和池塘上面全是一群一群的蜻蜓。放暑假的时候我外公拿一根长竹竿，竹竿头上绑个纱网，带我去田埂上抓。抓到了就放进装罐头的玻璃瓶里，看着它在里头转圈。”

　　说到这儿，她嘴角弯了一下：“不过外婆立了规矩，抓到了顶多只能在玻璃瓶里关一天，第二天太阳落山前必须放掉，不然蜻蜓就要憋死了。”

　　她把那只铜蜻蜓翻过来，看了看背面的别针，又翻回去：“后来那片水田没了。”

　　“被公司征走了？”凌一追问。

　　“没有，是政府规划拆迁，给外公外婆分了镇上的新楼房。”

　　“政府还有这么好的时候？”凌一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。

　　唐雪霏没有接这话。她在床沿边站了一会儿，把那枚铜蜻蜓递回凌一手里，仰起头露出自己左边毛衣的领口：“你帮我别上。”

　　“你自己没手啊。”

　　“我要你帮我别。”

　　凌一拿她没辙，只好接过胸针，凑近了，小心翼翼地挑起她的左领口，把针尖穿过去，伸出食指在铜蜻蜓的背上点了一下。

　　“好了。”

　　唐雪霏低头看了一眼，转身走到门口挂着的那面巴掌大的小圆镜前，左右照了照领口上那点暗黄。

　　“谢谢你，凌一。”她回过头，看着凌一的眼睛，说得极其认真。

　　“多大点事，赶紧睡吧，困死了。”凌一不自在地往被窝里一钻，拉过被子蒙住了半张脸。

　　第二天早上凌一醒来时，那只铜蜻蜓已经别在了唐雪霏的外套左领口上。第三天还在。第四天唐雪霏洗那件外套，先把胸针摘下来端端正正地摆在床头，等衣服一晾干，又立刻别了回去。

　　从此每当看到蜻蜓在飞，凌一都会想起此时此刻在身边的这个女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