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灰雪寻香》雨停春常在

9、终不能幸免 “

　　“这里是《倒带》，FM一百点一。或许咖啡提不了神，但深夜的倒带可以。”

　　“今晚外面起了南风，不知道此刻听节目的你，有没有抵达心底的那片西洲？在放第一首歌之前，我想跟你们聊一幅很老的画，法国画家吉罗代特于一七九一年的油画——《恩底弥翁的睡眠》。”

　　地下室的隔音间里，凌一跷着二郎腿坐在转椅上，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桌上的打火机。略显廉价的高领毛衣刺得她脖颈有些发痒，她清清嗓子，念道：

　　“画上画的是古希腊的拉特摩斯山。很久以前，山上住着一个俊美的牧羊少年，他的名叫做恩底弥翁。月神塞勒涅，每天夜里驾着银月车经过山谷，都会偷偷停下来，借着月光凝望那美少年。月神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。可神的寿命是无穷尽的，凡人的生命却有尽头。”

　　凌一顿了顿，看着寥寥无几的回复，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：

　　“月神害怕看见爱人衰老死去的样子，便向众神之王祈求，求宙斯赐予少年永恒的青春。神王应了她的求，但残酷代价却是少年必须陷入永无止境的沉睡。于是在拉特摩斯山的山洞里，时间在那刻达到了永恒。月神每晚下凡去吻他的脸颊，却再也叫不醒他了。”

　　“有时候我看着这幅画就在想，要是那个牧羊少年在现在突然醒过来，发现天上的月亮已经变成了人造的雾幕，他该有多害怕啊……”

　　……

　　第二天午后，难得出了太阳。

　　冬日的阳光穿过百叶窗，斜斜地切进狭小的房间里，在木头桌架上投下一道亮斑，灰尘在空气里飘荡着，阳光一照泛出金色的微光。

　　凌一挽着毛衣袖子，手里甩着把旧鸡毛掸子，把书架顶上的积灰一下下掸到地上。

　　唐雪霏正歪在靠窗的木板床上晒太阳。她穿着凌一发旧的浅杏色毛衣，阳光打在她乌黑柔顺的发丝上，沿着发梢和耳廓镀了层金边。她抱着膝盖，一双清亮的桃花眼跟着凌一的身影转来转去。

　　凌一扫完灰，开始在堆满破烂古董的书架底层翻找起来，看有什么是最近直播时能用得上的。上面全是她这几年从十区旧货鬼市上淘回来看顺眼的老玩意儿。她勾勾手指，在一堆旧书后头摸到了个硬盒子。

　　抽出来，是盘塑料磁带。塑料壳子已经泛黄发脆了，封面的彩印字迹也褪得干净。但还能隐约在边角上看得清繁体写的“春”字。

　　她来了兴致，把桌角那台大部头双声道收录机拉过来，把磁带插进舱门里，舱门“咔”的一声合上，她按下播放键。

　　收录机里两个齿轮转轴吱呀呀转了几圈，磁头贴上带子，只发出一阵沉闷的沙沙声。

　　“啧，消磁坏掉了。”凌一拍了拍壳子，磁带还是在里头空转。倒也是常有的事，毕竟是几百年前的老古董了。只是可惜了本来可以用于直播工作的素材，所幸还不算贵。

　　她把磁带重新抠出来，拿在手里摩挲。塑料壳子背面被人用钢笔尖刻着几行极小的歌词，所幸刻痕够深，还没有彻底漫漶不清。凌一凑近阳光眯起眼，轻轻念了一句：

　　“独夜……无伴，守灯下。”

　　床铺那边，飘过来一道轻软的声音。唐雪霏看着阳光里的灰尘，用着不太标准的闽南语，轻轻跟着哼唱：

　　“独夜无伴守灯下，清风对面吹……”

　　凌一捏着磁带的手陡然僵在半空，猛地转过头：“这歌……你会唱？”

　　唐雪霏愣了一下，才意识到自己顺嘴接了凌一的话头。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。

　　“啊。这首歌，我外婆以前教过我。”

　　“你再唱一遍我听听？”凌一瞪大了那双凤眼，不可思议地看着她。

　　“后面的……忘了，只记得这一小句。”唐雪霏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，抿了抿嘴唇，耳根子红了一小片。

　　“你刚才明明唱出来了，连调子都有。”凌一拿着磁带走到床边，蹲下身仰头看她，“这盘带子背面的词，是三百多年前的方言老歌，‘大失语’过后，这些地方曲子早就断代失传了，连四区艺术学院的档案库里都找不到曲谱——你从哪儿听来的？”

　　“就是……听过。”唐雪霏侧过脸，手指抓紧了身下的粗布床单。

　　“你别逗我了，是不是在哪个论坛听到过有人发的？虽然少见，但也不是没可能……”

　　“凌一。”

　　唐雪霏忽然打断了她。

　　少女低下头，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咬住自己的下嘴唇。她咬得那样狠，不过转瞬，一丝鲜血就从苍白的唇上渗出来，顺着嘴角往下淌；她抓着床单的修长手指因为过度用力，指节竟掐得发白。

　　“你有没有想过，我不属于现在呢。”唐雪霏盯着粗布床单，声音有些发颤。

　　凌一把磁带搁到一旁。“什么意思？”

　　“就是字面上的意思。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，我是三百年前的人。”

　　“三百年前？你是说……二十一世纪？”

　　唐雪霏从床沿上站起身，赤着脚走到衣架前，伸手探进自己那件深色长外套的内侧暗袋里。她摸索了一会儿，掏出了张手帕包着的硬卡片，递到凌一面前。

　　“这个给你。”她说。

　　凌一接了过来，解开手帕。

　　卡片边缘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泛黄起毛，翘起了一层细小的白边。没有内置的金属感应触点，也没有静署的虹膜声纹防伪码。

　　凌一翻过来，正面印着张彩色大头照。照片里的女孩比现在看上去要幼态不少，留着齐肩的短发，眼神怯生生的，但那双微挑的桃花眼和高挺的鼻梁，让人一眼就能认出这就是眼前的女孩。时光并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岁月的斧凿。

　　凌一的视线往下移，越过姓名栏端正的黑体，落在了最下面的签发日期——二零一二年。

　　凌一捏着那张薄薄的塑料卡片，走到窗边的阳光底下，举起来对着光眯眼细看。塑料夹层里的暗纹在三百年后的冬日阳光下，依然清晰可见。

　　“三百年啊……”凌一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卡片上那个十六岁女孩的脸，喃喃自语，“你居然是冬眠者。三百年，沧海桑田啊……”

　　怪不得。

　　怪不得那天在静默三局门口，她连灰楼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；怪不得她走路从来不看天上的探头；怪不得说话往往带点古雅又诘屈的词，凌一往往还要揣摩半天才能理解含义。剥栗子慢得像上岁数的老人，对很多常识更是一窍不通。萦绕在凌一心头一个多月的种种谜团，在这一刻轰然落地，炸响在她的心头。

　　见凌一没有露出看怪物一样的惊恐神色，更没有追问她是怎么流落街头的，唐雪霏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垮了下来，轻轻呼出了一口气：

　　“现在城里……像我这样的冬眠者，很多吗？”

　　“不多。据我所知，公开档案里能查到的，全城加起来也就十几个。”凌一低头看着身份证，把后半句话死死咽回了肚子里——那十几个冬眠者全是三五十年前的富豪，像她这样一口气跨越了整整三百年，从“大失语”之前活过来的，她是闻所未闻。

　　“那就好，至少不独我一个。”唐雪霏往前走了两步，伸出双臂，从正面抱住凌一的腰，脸贴在凌一下巴上，低声说着，“我一直不敢拿出来……我怕说出来你会觉得我是个怪物……我怕……我怕你不要我。”

　　凌一的心口一紧。她抬起手，有些僵硬地拍了拍少女单薄的后背：“说什么傻话，怎么会呢。”

　　屋里安静了一会儿，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婆娑声。

　　“那……你把刚才那首歌唱完吧。”凌一的手在少女的后背轻轻抚过，“既然磁带坏了，你唱给我听。”

　　唐雪霏把下巴垫在凌一的肩窝里，温热的呼吸贴着凌一的耳垂，想了想，轻轻地开口唱了起来。

　　她的嗓子受过冻，唱不来高音，调子也不大稳，带着点生疏的闽南语，在凌一耳边浅吟道：

　　“独夜无伴守灯下，清风对面吹。十七八岁未出嫁，想着少年家……”

　　温软的气流拂过凌一的耳廓和脖颈，激起一阵紧促的战栗。

　　“十七八岁……”凌一低声念着这四字，偏过头看她，“那你今年到底多大？”

　　“十九。”唐雪霏认真地看着她，“按现在的身体算。”

　　“那按这张身份证算呢？”

　　“三……三百一十九。”唐雪霏大概自己也觉得这个数字荒唐得有些不好意思，脸颊微红，环在凌一腰间的手轻轻滑落下来，坐回了床沿上。

　　没有去问“当年为什么要躺进冬眠舱”这种蠢问题。在二十一世纪初，低温技术还没成熟的年代，好端端的人是不会把自己冻起来的。会躺进去的，一定在当时得了无药可救的绝症。

　　“你冬眠之前，还在念书吧？”凌一的手指把玩着少女的长发。

　　“念，刚上高一。”

　　“哪个学校？”

　　“记不清名字了。”唐雪霏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，微微蹙起眉，“三年前刚醒过来的时候，我想过好几次，可只要一想，脑袋就像要裂开一样，像有个凿子在敲。医生说是低温脱水留下的海马体损伤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，眼神渐渐柔和下来：

　　“不过学校的样子我还记得。教学楼是那种红砖砌的欧式老洋楼，窗外种满了高大的法国梧桐，一到五六月份，树上全是知了的叫声，吵得人下午上数学课直犯困；学校后头还有一片人工湖，夏天一落雨，水面上全是一点一点的蜻蜓……”

　　记忆像摔碎在水泥地上的彩色玻璃珠，亮晶晶地散落一地，想要一片片重新拼回原样，却再也做不到了。唐雪霏淡淡一笑。

　　“那时候……寻香城这还是海吧？”凌一轻声问。

　　“嗯，是海，只有最北边有几座小荒岛。”唐雪霏点了点头，“我十岁那年夏天，跟着我外公外婆坐渡轮来过一次。但是岛上只有座破破烂烂的妈祖庙，庙里的香还卖得特别贵。外婆舍不得买，就拉着我在庙门口拜了拜。”

　　填海造陆是两百多年前的事，但那座旧小庙，连凌一这个活了二十几年的寻香城人都没听说过。

　　“是不是听起来像在编故事？你可以不信的。”唐雪霏低头说着。

　　“我信。”凌一伸手揉了揉女孩的发丝，把那张旧身份证放回桌面，抓过挂在门后的黑色旧外套披在身上。

　　“你去哪儿？”唐雪霏立刻抬起头看她。

　　“下楼买包烟，家里断粮了。”

　　“你又抽烟。”唐雪霏好看的眉头立刻拱成了川字。

　　凌一没接话，冲她笑了笑，拉开四楼的铁门走了出去，“砰”的一声带上了门。

　　一走出门外，凌一脸上那点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她没有下楼去买烟，而是走到楼下阴暗潮湿的楼梯拐角处。把后背抵在水泥墙上，从兜里摸出还剩大半包的白色烟盒，抖着手点上了一根。

　　往常柔顺的烟气猛烈地冲进肺管，呛得她眼角泛起泪花。

　　青白色的烟圈在昏暗的楼道里缓缓升腾散开，凌一盯着地上的一道裂缝，脑子里嗡嗡作响——

　　跨世纪三百年的冬眠者，怎么会一个人流落在十区？她的法定监护人是谁？静默总署的特管科知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儿？

　　还有她自己。一个背着高利贷、档案上挂着三次认知校准的黑记录、一只脚已经踩进“杂音”里的底层人。

　　不能留她。

　　绝对不能留她。

　　这个想法像直播时调错了频道刺耳的底噪，在凌一的脑袋里来回冲撞。只要唐雪霏还在这间四楼的破屋里多待一天，就是在往两个人的脖子上套绞索。她好不容易在三百年后醒过来，不该被拖进这滩烂泥里陪葬。

　　凌一闭上眼，夹着香烟的右手指节掐得惨白，只抽了几口的香烟被她按灭在砖墙上，火星烫到了指尖，她抖都没抖一下。

　　在冰冷的楼道里吹了会冷风，直到把身上的烟味吹散了大半，凌一才重新走上四楼，推门进屋。

　　屋里没开灯，夕阳已经沉到了屋顶下，昏暗的暮色笼罩着狭小的房间。

　　唐雪霏就站在门后不远的地方，似乎一直在等她回来。

　　“你还好吗？”少女轻声问。

　　“挺好的啊，怎么这么问。”凌一不敢看她的眼睛，低头去脱外套。

　　下一秒，一具温软单薄的身体忽然贴了上来。唐雪霏伸出两条纤细的手臂，像毒蛇一样柔软地折成S形，轻轻勾住了凌一的脖子，压着凌一低下头来。

　　“你有事情瞒着我，对不对？”

　　昏暗的光线里，唐雪霏仰着脸，那双桃花眼近在咫尺，凌一不由得打了个冷颤。

　　“我不知道你在外头做什么，也不知道你在瞒我什么。但我刚才一个人在屋里想，你不肯告诉我，是不是因为你觉得有些事，我不能知道，或者你怕连累我。”

　　凌一浑身僵硬，脖颈被她的呼吸拂得一阵发痒，嘴唇动了动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　　“没关系的，你不说，我就不问。”

　　唐雪霏看着她躲闪的眼睛，嘴角弯起一抹弧度。踮起脚尖，带着唇上还没干透的铁锈血腥味，轻轻吻上了凌一冰凉的嘴唇：

　　“但是凌一，我把我最大的秘密给你了，你别想再把我推开。”

　　唇瓣相贴的那一刹那，凌一的舌尖舐过少女唇上的创口，那铁锈血腥对她来说甘之如饴，叫她逃无可逃地闭上了眼睛。

　　毒蛇一旦缠上了猎物，必然要箍到窒息才肯罢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