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灰雪寻香》雨停春常在

7、藏着多少秘密

　　寻香城久违的太阳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，斜斜地打在木头桌角那盆蝴蝶兰上，紫色的花瓣泛着一点粉，塌在枝头，像笑弯了眼。

　　凌一打着哈欠从床上爬起来，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刷牙。磕掉瓷的搪瓷杯里插着两支牙刷。一支毛已经炸开了，像她早起没梳的头发一样炸着；另一支是新的的，浅绿色刷柄，刷毛还硬挺着，规规矩矩地挨在旁边。

　　凌一捏着那支新牙刷拿出来看了看，又插了回去。

　　门口多了双新棉拖鞋，摆得很正，鞋头朝里。凌一自己的拖鞋从来没摆正过，进门一踢，踢到哪儿算哪儿。卫生间的挂钩上也多了一条淡绿色的毛巾，紧贴着她那条起了球的老毛巾挂着，凌一凑近闻了闻，有股淡淡的洗衣粉香味，跟它的主人一样。

　　过了两天，凌一出门前从兜里摸出两百块钱搁在桌上，让唐雪霏白天自己下楼买点东西吃。

　　又过了两天，凌一下播回来，看见桌上压着的钱，数了数，还剩一百八。

　　凌一拧起眉毛，把钱拍在桌上：“怎么没花？”

　　“花了。”

　　“两天就花二十？”

　　“够用了，不够再问你要。”

　　凌一走过去，一把拉开那台老旧的单门冰箱，里头冷冷清清地放着两枚鸡蛋、半把青菜，还有巴掌大的一块猪肉，切面很平整。

　　“你就吃这个？”凌一转过头看她。

　　“还有挂面。”

　　“天天吃面？”

　　“也没有天天。”唐雪霏抿抿嘴。

　　凌一把冰箱门重重摔上：“给你花你就花，省着干什么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“那你怎么不花。”

　　唐雪霏站在桌边看着她，手指捏着衣角，声音低了一点：“你的钱。”

　　凌一以前从不把吃饭当回事。一个人住的时候，饿了就煮包泡面，或是啃两块饼干，不饿就干脆省一顿。有时候忙起来一天只吃一顿，有时候半夜饿得胃里泛酸，翻个身想着明天再说，迷迷糊糊也就睡过去了。

　　直到周五那天夜里，她下播回来，刚爬上三楼的拐角，就闻见了一股浓浓的油烟味。

　　楼道里常年是霉味和煤气味，难得飘出这么实的饭菜香。凌一咽咽口水，还在心里嘀咕谁家大半夜不睡觉做宵夜。掏出钥匙推开四楼的门，才发现是自己家里飘出的香。

　　厨房里亮着灯，唐雪霏身上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，正把半把青菜倒进烧热的铁锅里，“刺啦”一声响，白烟腾地蹿了起来。

　　“怎么还没睡？”凌一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，靠着门框看她。

　　“等你回来。”

　　“你还会做饭？”

　　“会。”唐雪霏没回头，灶火开得很旺，火苗舔着锅底，她手里握着锅铲，翻炒的动作很娴熟。

　　不一会儿，菜盛出来，凌一帮着端上木头桌。一盘清炒小青菜，一盘嫩黄的炒鸡蛋，还有一小碟青椒炒肉片。凌一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在凌晨两点吃过热乎饭了——上一次吃这么丰盛，还是半年前会馆发了补贴，她一个人在路边摊点了三十串烤串。

　　她拉开椅子坐下，夹了一大筷子青菜塞进嘴里，就着热米饭狼吞虎咽地往肚子里扒。

　　“慢点吃，没人跟你抢。”唐雪霏端来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，撑着脸在旁边看她，“好吃吗？”

　　“好吃。”凌一嘴里塞得鼓鼓囊囊，满足地叹了口气，“比外头馆子卖的还好吃。”

　　少女眉眼弯起来，把那盘炒肉往她跟前推了推：“那你多吃点。”

　　凌一风卷残云似的扒完了一整碗米饭，又夹了一筷子炒蛋：“你这手艺什么时候学的？”

　　唐雪霏放下筷子，想了想。

　　“很小的时候，小学吧。那时候我爸妈经常出差，一走就是小一个月，家里请了住家保姆，每天中午晚上都做饭给我吃。但到了晚上，房子里就剩我一个人。”

　　凌一舔了舔嘴唇，意犹未尽，把空碗搁到一旁。

　　“半夜饿了也没法子，总不能天天下馆子吧，外头做的也不合胃口，就自己慢慢学会。”

　　“阿姨做得不好吃？”凌一问。

　　“做得还行，是我嘴馋。”唐雪霏说，“阿姨只会烧本帮菜，可我有时候今天想吃麻婆豆腐，明天又想喝腌笃鲜，想换个口味，只好自己琢磨着做。”

　　嘴馋。凌一想起刚才冰箱里那块切得整整齐齐、分了好几顿吃的巴掌大的猪肉，喉咙莫名有些发堵。盘子里的菜汤都被她刮干净了，凌一站起身，端起叠在一起的空碗准备去水槽。

　　“你坐着，我来。”唐雪霏伸手按住碗沿。

　　“你做饭，我洗碗，天经地义。”

　　“你坐着。”唐雪霏把碗从她手里夺过来，转过身走向厨房，“我做事情，喜欢有始有终。”

　　从那天起，那台常年空荡荡的冰箱开始一点一点被塞满了。

　　不再有放了四五天还吃不完的隔夜菜，唐雪霏每天早上出门买一次，当天做当天吃完。冰箱里有了新鲜的鸡蛋、白嫩的内脂豆腐、一把把的青菜，偶尔还会有几只活虾和一小条鲈鱼。

　　钱花得比致歉快了些，可算下来总比点外卖便宜。饭桌上的菜色也渐渐有了规律：礼拜一总有一盘蒜蓉茼蒿，礼拜二是五花肉炒豆芽，礼拜三，十一区的码头打渔人回来的多，水产摊打折就有清蒸鱼吃。礼拜四或礼拜五能见着牛肉，到了周末不开播，就在木头桌上支起锅子吃火锅。

　　礼拜天晚上凌一不用去电台，下午便不用补觉，两人商量着一块儿去菜场转转。

　　十区附近有个市场，在条窄巷子里，两边搭着棚子。卖鱼的商户把低矮的鱼缸架在空地上，鱼在里头游来游去，弄的地上总是湿漉漉的。猪肉摊前摆着粉色的小灯，晃的人有些眼晕。

　　她们边走边看，唐雪霏看什么都感觉新鲜，牵着凌一的手到处走。

　　“这青菜怎么卖？”

　　“一斤六块。”

　　“能便宜点吗？”

　　“五块五，你要几斤？”唐雪霏看了看菜叶上泛黄的卷边，摇摇头拉着凌一走了。

　　走到巷子最里头，支着个卖杂货和旧衣裳的古着摊子，破帆布上摆满了二手的皮衣、工装、旧领带、缺了口的搪瓷杯碟，乱七八糟地堆成小山。

　　凌一脚步慢了下来，目光落在摊子边角一堆用塑料绳绑着的发圈上，硬纸板上写着一块钱一个。

　　“你做饭的时候头发老掉下来。”凌一弯腰捡了三个递过去，“买这个吧。”

　　唐雪霏接过来翻了翻，里头一个黑的，两个蓝的。她把两个蓝的放回摊子上，只把那个黑发圈攥在手心里：“一个就够了。”

　　“多拿几个吧，总用得上的。”

　　“一个就够了。”唐雪霏很固执。她付了钱，刚要转身，目光忽然被摊子角落绒布盒里的一件小东西吸住了。

　　那是一枚旧铜胸针，刻成一只蜻蜓的形状，做工很细，两对薄薄的翅膀微微向后翘着。唐雪霏伸手把它拿起来，捏在指尖，迎着塑料棚缝隙漏下来的那一点天光，眯起眼看着。

　　“挺好看的胸针。”凌一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
　　唐雪霏手指在蜻蜓翅膀上轻轻摸了一下，又原样放回了绒布盒里。

　　“老板，这个多少钱？”凌一问。

　　“老物件，纯铜的，一百。”摊主眼皮都没抬。

　　唐雪霏立刻伸手拉了一下凌一的袖子：“走吧。”

　　“你不是喜欢吗？”

　　“不喜欢。”唐雪霏拽着凌一往巷子外头走。

　　到了周三晚上，凌一正靠在床头看书，门被敲得啪啪响。

　　过去拉开铁门，黄嘉树拎着一大袋卤味站在外头，一探头，正好看见坐在木头桌边低头择菜的唐雪霏。

　　“哟。”黄嘉树眉毛挑得老高。

　　唐雪霏抬起头瞥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也没站起来。

　　“这位是？”黄嘉树一边换鞋，一边顺手把凌一踢得东倒西歪的棉拖鞋摆齐整。

　　“一个朋友，暂住几天。”凌一侧身让他进来。

　　“哦——朋友。”黄嘉树拖长了尾音，晃晃手里的塑料袋，“路过前街买的卤鸡爪和鸭脖，想着你爱吃。”

　　凌一也不客气，捻起一只鸡爪就往嘴里送，含糊不清地招呼：“谢了啊，大老远跑一趟。雪霏，过来吃点？”

　　“我不吃。”唐雪霏低头掐着青菜根，声音冷淡。

　　黄嘉树走到桌边把袋子放下，顺势弯下腰，极其熟稔地从后面把一条胳膊搭在了凌一肩膀上，捏了捏她的肩头：“啧，你这几天怎么又瘦了，下巴都尖了。”

　　“少油嘴滑舌，你上礼拜也这么说，我这几天明明每顿都吃两碗饭。”凌一吐出鸡爪骨头笑骂了一句。

　　“那没办法，美女都是怎么吃都不长肉的。”

　　半把青菜被狠狠摔在了木头桌面上，两片菜叶子直接飞到了地上。

　　屋里安静了一瞬。凌一赶紧用肩膀把黄嘉树的胳膊顶开：“坐吧，我去给你倒水。”

　　“不用忙活，我坐十分钟就走。”黄嘉树拉开椅子坐下，笑眯眯地看向对面冷着脸的少女，“还不正式介绍一下？新朋友怎么称呼？”

　　“唐雪霏。”凌一端来一杯水。

　　“雪霏，这名字好听。”黄嘉树客气地点点头。

　　唐雪霏抬起眼皮，冲他极其敷衍地点了一下下巴：“谢谢。”

　　黄嘉树是个话篓子，坐下来嘴就没停过。一会儿聊大学社团那帮老同学最近谁结婚了、谁离婚了，一会儿抱怨自己接的那个大公司宣传照活儿规矩多么奇葩，末了又绘声绘色地讲刚才骑车进十区巷子时被一条野狗追着咬，吓得他把脚蹬子都快踩冒烟了。

　　凌一靠在椅背上听得嘎嘎直乐，旁边的唐雪霏好几次张了张嘴想插话，可黄嘉树聊的全是凌一过去认识的人和事，她一个字也接不上，只能又把嘴唇抿紧了，手指在桌子底下死死绞着衣角。

　　聊了半个多钟头，黄嘉树起身告辞，凌一穿了外套送他下楼。

　　到了单元门外，黄嘉树跨上自行车，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凌一：“老实交代，从哪儿拐来的这么个神仙妹妹？”

　　“都说了，一个普通朋友。”

　　“普通朋友？”黄嘉树嗤笑一声，捏住自行车闸，“咱俩认识五年了，我可都没在你那间狗窝里住过一宿。行了，我也不刨根问底，孤女寡女的，我看人准得很，刚才我搭你肩膀的时候她那眼神恨不得拿菜刀把我手剁下来，人家小姑娘绝对对你有意思。你趁早收心，别像以前那样浑——”

　　话没说完，凌一红着耳根一把推在他后背上，把他连人带车推出了铁栅栏，“砰”的一声拉上了单元门。

　　跑回四楼推开门，唐雪霏已经不在桌边择菜了，一个人抱着手臂坐在旧沙发上，盯着墙皮发呆。

　　“他走了？”唐雪霏头也没回。

　　“走了。”

　　“怎么没留人家住一晚，大半夜大老远地跑来给你送卤味。”

　　凌一听出她话里的酸味，忍不住弯起嘴角，走过去从沙发后面俯下身，伸出双臂抱住了她的脖子。唐雪霏身体僵硬，没动，也没回头。

　　“吃醋啦？”凌一把下巴搁在她瘦削的肩头上，偏头看她的侧脸。

　　“我有什么醋可吃的。”

　　“刚才那个人啊。”

　　“奇怪，我为什么要吃他的醋。”

　　“不吃醋你摔桌子干什么？刚才半天一句话都不说。”凌一故意拿下巴在她锁骨窝里蹭了蹭。

　　“我在择菜。还有，你太瘦了，下巴硌得人骨头疼，不知道吗？”唐雪霏扭了扭肩膀想把她甩开，凌一却抱得更紧了些，低低地笑出了声：

　　“你是不是不喜欢他？”

　　唐雪霏猛地用胳膊肘把凌一推开，转过身，那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瞪着她：“他刚才拿手碰你肩膀。”

　　“他那是——”

　　“他碰你了。”唐雪霏声音拔高了一点，胸口微微起伏，“我不喜欢别人碰你，你们那样未免也太亲密了。”

　　凌一看着她气鼓鼓的脸，一下子笑得跌坐在沙发扶手上，揉着肚子直不起腰：“我的傻大小姐，那是黄嘉树，他喜欢男人的！算是我男闺蜜，你吃哪门子的干醋啊！”

　　唐雪霏愣在沙发上，眨了眨眼，绷紧的脸色这才一点一点收了回去，耳根悄悄红了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