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灰雪寻香》雨停春常在

6、独卧汗水上

　　　晚上十一点多，凌一刚洗完澡。今天不是直播日，她正坐在床沿上拿毛巾擦着湿发，门被敲响了。

　　拉开门，唐雪霏站在外头的阴影里。她还是穿着那件亮绿色的卫衣，洗得很干净。头发在脑后扎了个简单的马尾，手里捧着那条灰咖色的丝巾，叠得方方正正。

　　“我来还你这个。”她朝手里的丝巾努努嘴。

　　“先进来吧。”凌一往旁边让了让。

　　屋子比她走的那天乱得多。烟灰缸里戳满了烟头，木头桌上摊着几本没合上的书，水槽里还泡着一只昨天吃剩的碗。唐雪霏站在门口看了一圈，目光落到水槽上，也没说话，径直走过去拧开水龙头，把那只碗洗了。

　　凌一捏着毛巾站在原地，耳根有点发热。平时一个人住，哪怕屋里下不去脚也没觉得有什么。可多了女孩站在跟前，乱糟糟的屋子就怎么看怎么不体面。

　　“你干吗。”凌一走过去。

　　“洗碗。”唐雪霏把洗净的瓷碗扣在架子上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，回头看了一眼桌子，“你这张桌子多久没擦了。”
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

　　“书都黏在上面了。”

　　凌一靠在床边，插上吹风机。吹风机嗡嗡作响，她就看着唐雪霏把桌上的书一本本合拢、摞齐。

　　“你别收拾了。”凌一关掉吹风机。

　　“为什么。”

　　“你收拾完我找不到东西。”凌一走过去，推了推她的胳膊，把她从桌边挤开，自己抓起那摞书塞回架子上，又端起烟灰缸往垃圾桶里磕了磕。

　　“丝巾。”凌一说。

　　唐雪霏回过头。

　　“放架子上吧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她把丝巾挂回木架的钉子上，拉开椅子坐下。

　　“吃饭了吗。”凌一问。

　　“没有。”

　　“我这儿没什么吃的。”

　　“我不饿。”

　　凌一没理她，转身去厨房翻吊柜。最里头还剩半包挂面，塑料袋里躺着两枚鸡蛋，还有一小把有点发蔫的青菜。“就这个。”凌一把东西拿出来搁在灶台上。

　　少女坐在外头轻轻叹了口气：“好。”

　　水烧开，面条下了锅，凌一单手磕了个鸡蛋进去，拿长筷子搅散。唐雪霏走到厨房门口，扶着门框看。

　　“在煮面吗。”

　　“嗯，你先歇歇吧，很快就好。”

　　面盛出来，两只大碗，白气直往上冒。凌一把那双整齐的筷子递给她，自己拿了双一长一短的。唐雪霏端着碗看了一会儿，夹起一绺面条，吹了吹，送进嘴里慢慢地嚼，腮帮子一动一动的。

　　凌一侧着眼看她：“怎么样。”

　　女孩坐着慢慢的喝汤，咽下去：“咸。”

　　“咸你就少喝点汤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她又低头吃了一小口，就把筷子架在碗上。

　　“不吃了。”

　　“锅里还有。”

　　唐雪霏把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，没再动。

　　楼上有人在放电视，隔着薄薄的楼板传来模糊的哄笑声。窗外的水管隔一会儿滴一滴水，砸在铁皮雨搭上。偶有夜车从巷口开过去，车灯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，在墙面上扫过一道白印子，又很快暗下去。

　　“你平时一个人吃吗。”唐雪霏问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不觉得没意思？”

　　“吃饭有什么意思没意思的。”

　　唐雪霏拿手撑着下巴，垂眼盯着木头桌面上的裂缝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慢吞吞地开口。

　　“我小时候，家里吃饭要一桌子人。我爸做生意，常请人来家里，一桌子坐十几个，光说话就要说两个钟头，菜都凉了。”

　　“那多麻烦。”

　　“是麻烦。”唐雪霏说，“但是我一个人吃的时候，就不如和家人在一起吃得多。”

　　凌一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。她看了一眼那碗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面条，忽然想，这个人昨天早上从这间屋子走出去之后，到底有没有吃过一顿正经饭。

　　吃完面，凌一起身收碗。唐雪霏又要伸手，被凌一一把按住了手背。

　　“你歇着，你是客人。”

　　“我洗。”

　　“你坐着。”

　　唐雪霏没再争，乖乖坐在椅子上，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，偏着头看她洗碗。那道目光太安静，钉在后背上，盯得凌一有些不自在。

　　“你今天去哪了。”凌一背对着她，手在水龙头底下冲着泡沫。

　　“回去了。”

　　“回哪儿。”

　　“家里。”

　　“你爸不是值晚班。”凌一说出这句话，好像觉得有哪里不妥，但也没细想。

　　“白天他不在。”

　　凌一把擦干的碗摞回架子上，水槽里的水一直哗哗地流着。

　　“明天呢。”凌一问，“你爸爸在家吗。”

　　唐雪霏没有回答，低着头，指甲在木头桌沿的旧漆皮上轻轻抠了一下。

　　凌一把水龙头拧死，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。她转过身，靠在灶台边：“明天你爸爸在家吗。”

　　唐雪霏抬起头看着她，不说话。

　　凌一拿抹布擦了擦手，随手把抹布搭回水池边。一个地下电台主播，欠着邵氏的钱，在十区的地下室里隔三差五说些不该说的疯话——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是什么底子，连自己的命运都不知道何时被终结，她根本负不起另一个人的责任。

　　可话滚到嘴边，出去的却是另一句：

　　“要不你先住这儿。”

　　唐雪霏没接这句，只是看着她。

　　凌一移开视线，端起桌上自己那杯茶汤，仰头喝干了。“你为什么过来。”凌一放下杯子问。

　　“我说了，还丝巾。”

　　“还丝巾可以寄。”

　　“寄给谁。”唐雪霏说，“你没有留地址给我。”

　　“你可以扔了。”凌一嘴上说得硬，心里在想，“也不是不想留。”

　　“不行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不行。一条旧丝巾，还特意洗过了，叠这么整齐。”

　　“不行就是不行。”

　　“你想自己留着？”

　　“也不是。”

　　“那是为什么。”

　　唐雪霏抬起脸。昏黄的灯光落下来，照进她那双桃花眼里，眼里含着一汪春水。

　　“因为它是你给的。”她说。

　　凌一站在桌边，手脚忽然有点不知道往哪放。

　　她走过去，从木架上取下那条灰咖色的丝巾，抖开，弯下腰绕到唐雪霏的脖子上。一圈，两圈，将垂下来的两头仔细掖进她外套的领口里。

　　掖好了，凌一的手指却停在她的颈侧，没有挪开。

　　唐雪霏没有躲。她的呼吸乱了一拍，胸口起伏得比刚才快了些。

　　“你留着吧。”凌一的声音有点哑。

　　“我不想回去。”答非所问，却是凌一心里的隐秘期望。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“我真的不——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凌一俯下身，嘴唇先碰到的是她的耳廓。冰凉的一小块软骨。

　　唐雪霏整个人绷紧了一下。

　　“冷吗？”

　　“不冷。”

　　“你在抖。”

　　“可能有点冷。”

　　凌一的手掌顺着她外套的领口探进去，隔着层薄薄的底衫，摸到了她的锁骨。她比看起来还要瘦，摸上去有些硌手。

　　“你太瘦了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以后多吃点。”

　　“以后”两个字一出口，凌一懊悔的想扇自己巴掌。她这种朝不保夕的人，居然在跟别人说“以后”。

　　外套从少女的肩头剥落下来，掉在地上，没有发出声音。里面那件浅色的内搭扣子很小，凌一解得有些笨拙。她的手刚洗过碗，指尖还带着冷水气，碰到皮肤的时候，面前的女孩轻轻抖了一下。

　　“对不起。”

　　“没事。”

　　唐雪霏伸出手，反过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指。攥了一会儿，两个人的手心就都热了。

　　楼上的电视机还在响，音量好像被人调大了。

　　“凌一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把灯关了。”

　　凌一伸长手臂，啪的一声拉断了灯绳，整间屋子沉入一片温热的黑，黑夜是欲望的海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，屋里还是灰扑扑的，却也不是灰败的灰白，而是带点米色的暖灰。窗外的水管还在滴水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
　　凌一没有睁眼，先听见了窗边的呼吸声。

　　她把眼皮掀开一条极细的缝。唐雪霏没有在床上，她赤着脚坐在窗边的地板上，后背靠着墙，曲起双膝抱在胸前。那条灰咖色的丝巾又被她围在了脖子上，下巴陷在丝巾里，正偏着头看窗外。

　　椅背上搭着她昨天穿来的外套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香气。地上拖着半条扯下来的床单，比床上的那半条高了一个色度。

　　凌一闭上眼，一动不动地装睡。

　　屋里很静，过了很久，窗边的人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，像在跟窗玻璃说话，又像在自言自语：

　　“凌一，这玻璃窗擦干净了，外头还是灰的。”

　　凌一呼吸放得很平，手指在被子底下蜷缩了一下。

　　“我要是不走，”唐雪霏拿食指在玻璃窗的白雾上慢慢画着圈，声音低下去，“你会嫌这屋子太挤吗？”

　　凌一还是没有睁眼，被子底下的指尖把床单抓出几道褶子。她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坐起来，应该说一句什么。说一句“早安”，或者说一句“不会”，哪怕狠下心说一句“你该回家了”，说什么都比像个死人一样躺着强。

　　可她没有动，像她父亲当年背过身去那样，把眼睛闭得死死的。

　　又过了一会儿，窗边的地板轻轻响了一声。

　　唐雪霏站了起来，光脚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步一步走近，床沿往下沉了一块。

　　“你醒了。”唐雪霏坐在床沿上说。凌一再也装不下去，伸手把被子往上一拉，蒙住了整张脸。

　　“你什么时候醒的。”凌一闷在被子里问，声音嗡嗡的。

　　“早就醒了。”

　　“那你怎么不说。”

　　“想让你多睡一会儿。”

　　凌一在被子底下憋了半分钟，才慢吞吞地把被角拉下来，露出一双眼睛。唐雪霏就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她，长发睡得有些乱，眼底带着一点没睡饱的倦意。

　　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。下一秒，少女低下头，温软的嘴唇像昨晚在黑暗里那样，重新压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