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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看命运光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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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一是被敲醒的。
一下，又一下，窗外响个不停。
她睁开眼，摸过手机，刺得她眯起眼。
三点四十。
操。
窗户外边还在敲。她把被子拉到耳朵上，声音闷了点，但没什么用。
敲敲敲，一天天就知道装修，烦不烦。
凌一翻了个身，声音慢慢停了，但她再也睡不着了。
脑袋枕得有些发潮。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一把，指尖沾着水。她把枕头翻了个面，凉的朝上。翻了也还是潮。
天花板透着道光，光从百叶窗的缝里漏进来，白得没有影子。
她被带进那间屋子里的灯就是这种白。
她想起那根塑料绳。红的，两头起了毛边，拴着一支笔。绳子很短，她签字的时候，半个身子得探过去。
她签的字歪歪斜斜，因为她当时有点困。
那女人敲着纸送入文件袋里，后来那女人做了什么？
“路上小心。”她说。
外面雪很大。站在门口，手插在口袋里。
街对面有一家店还开着，门头上挂了一串小灯，灯底下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。
手机响了。她回过神来。
“黄嘉树”三个字浮在屏幕上，她接起电话。
“喂——你终于接了。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快，“我打了三个，你都不接。”
“我刚醒。”
“你感冒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嗓子哑成这样。”
“睡太久了。”那头笑了笑，笑声有点傻气。
“我还以为你哭了呢，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。”
凌一闭着眼睛。
“在家。”她说，“睡得早。”
“凌一，你当我傻吗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在电台楼上。”
她把被子扯起来一点盖住腿。
“从一点坐到三点。”他说。
“被请去聊聊天啦，没啥事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看见他们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四个。”
“你就看着。”
“我能干什么。”他说，“我记了车牌。”
“记了有用吗。”
“没用。”他说，手指划着圈。“我骑车跟着。跟到二环你们换车，我跟不上。我就在那儿转了两圈才回来。”
“你傻不傻。”
“傻啊。”他停了一下说道。“凌一。”
“说。”
“别做主播了，找个别的工作不好吗。”
她踢了一脚床腿。脚趾头磕在铁管上，麻了一下。
“我说真的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些，“我好几次梦见你出事了，醒来都要缓半天。”
“你梦见我出什么事。”
“我不说。”他说，“说了不吉利。”
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。
“不吉利就别说，自己敲敲木头。”
“你这次没事。”他说，“下次呢。”
“没有下次，这次是最后一次了。”
“你看你。”他叹了口气，“你这个人就是这样。”
“算了，不说这个。”他像是想起什么，语气一下子轻快起来。“我这礼拜有个活儿。”
“什么活儿。”
“给一家公司拍宣传照。说是搞规范化建设月，让我拍‘工作场景’。”他咂了一下嘴，“你说这有什么好拍的，一群人坐在那儿，桌上摆几盆塑料绿萝，领导再来讲讲话。”
“给钱就行。”
“给是给。”他说，“就是那家公司太大，规矩太多，嫌麻烦。”
“麻烦什么，有钱拿不就行。”
“规矩太多。领导走下坡路不让拍啦，领导背面不能拍啦，领导不在中间不能拍啦，甚至领导笑了也不让拍。”他自己倒是笑了，“反正你到时候来看我拍。”
“我白天睡觉。”
“那你晚上来。”凌一没接这话。
“你缺钱吗。”他忽然问。
“不缺。”
“缺多少。”
“没多少。”
“没多少是多少。”
“你别问了，没多少就是没多少。”
“行吧。”他说，“我六点给你送点吃的过去，你起来拿一下。”
“你别送。”
“我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“黄嘉树。”
“挂了啊，骑车呢。”电话断了。
凌一把手机扔到床头。
她不想让他知道。知道了又能怎么样，自己的事不愿意让朋友操心。
所以她说在家。这个谎撒得不好，她并不是很擅长撒谎的人，也不擅长判断对方有没有撒谎。
她没说那个女孩的事。露水情缘都不算，说起来只能算好心收留叛逆少女，太丢人。
晚上九点半，她出门。
雪停了，地上薄薄一层雪冻得实，踩上去“咯吱”一声。
门口放着两个饭盒，用塑料袋兜着。她拎进屋，扔在桌上，跟那袋豆浆并排。
她拿起筷子夹两筷子，然后拿了包和钥匙，下楼。
外头这个点正热闹：卖宵夜的推车、下夜班的人、几个蹲在墙根抽烟的。她从这些人中间穿过去，往直播间走。
从后门进去，下楼梯，推开门，林素已经坐在里面了。
她坐在凌一平时坐的那张椅子上，面前摆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，她转着笔。听见门响，也没扭头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我来了。”
“你昨天几点出来的。”林素问。
“快三点。”
“签东西了吗。”
“签了。”
林素这才扭过头。
“写的什么。”
“接受教育，无异议，不再有类似表达。”
林素把保温杯拧上，“咔”的一声。
“那这三个月你得干净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意思是，”她说，“这三个月，你稍微收着点。”
收着点。
凌一想起桌上那袋豆浆。还没来得及收起来，一直放到凉。
“那节目还做不做。”
“做。”
“怎么做。”
“你自己想办法。”林素说，“你想死可以。但你先把这个月的节目做完。”
凌一把手指头在门框的漆上抠了两下。漆掉了一小块，落在地上。
“我这次为什么能出来。”过了一会儿她问。
“因为你没有问题。”
“我到底有没有问题，你比我清楚。”
“对。”林素说，“所以你能出来。”
“我不明白。”
林素把保温杯又拧开，喝了一口，放回桌上。
“凌一。”
凌一抬眼。
“你这半年进去过两次。”她说，“两次都是教育，两次都放回来了。你以为你就那么幸运？”
“那因为什么。”
林素看着她。“因为有人在替你担着。”
“谁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凌一盯着她的脸，以为她在卖关子，可是林素的表情不像。
“真不知道。”林素又重复了一遍。
“我只知道，”林素说，“抓你的人，每次都刚刚好卡在‘可以教育’的线上。一次是巧合，两次也是巧合吗。”
外面的水管在滴水，一滴一滴落到地上。
“那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意思是我不知道。”林素说，“我只知道我们没这么走运。”
门被推开了，一股冷风灌进来。
“哟，都在。”
沈念拎着两袋东西进来，一袋啤酒，一袋烤串。他的围巾歪在一边，鼻尖冻得通红。
“你买这么多干什么。”林素说。
“庆祝。”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，“庆祝我们的小主持人平安归来。”
“这有什么好庆祝的。”
“怎么没有。”沈念说，“活着不值得庆祝？”
他单手拧开一罐啤酒递过来，凌一接了喝一口。
“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。”她说。
“我哪天不大方。”他在椅子上坐下，腿一伸，“我这个月接了个活，挣了点。”
“什么活。”
“帮人搬东西。”他说，“搬了两天。”
“搬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，都是箱子。”他仰头喝了一口，“反正给钱。”
他把锡纸撕开，烤串摊在桌上，一边分一边说。
“上礼拜三，”他说，“就这儿，你还说你困得不行，眼睛都睁不开——”
“上礼拜三我没在。”林素说。
“在，你在的。”沈念头也不抬，“你还骂她来着。”
“我上礼拜三在码头。”
“……是吗。”
“是。”
他抬起头，拍了下脑袋。“那我记错了。”他说，“你看我这脑子。”
“对了，”沈念喝了两口，“你上回进去，是去年吧。”
“上个月。”凌一说。
“上个月？”
“十一月。”
他“哦”了一声，把罐子举到嘴边，又放下来。
“怎么记得这么清。”
“上个月的事。”
“是，上个月。”他说，“你看我这脑子。”
凌一把啤酒放到桌上。铝罐底和桌面碰了一下。
“你最近没睡好。”凌一说。
“是这样，一天天地干活很累了，这周我要好好补觉。”他举起罐子，“来，干一个。”
凌一和他碰了一下，铝罐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“对了，”沈念把声音放低，“那个档案的事。”
林素抬眼。
“什么档案。”凌一问。
“司命那边。”他说，“我们摸到一条边了。”
“摸到什么。”
“一家印刷公司。”他挠了挠头，“具体的还没搞清楚，我们慢慢来。”
“还挺顺利。”林素说着，把保温杯收进包里，“我走了。”
她走到门口，回过头。
“凌一。”
凌一刚把烟盒从口袋里摸出来，还没来得及点上。
“这三个月，当心点，文案发给我们再过一遍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我不是在开玩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一点起一根烟，烟雾顺着慢慢飘上天花板。
门关上。楼梯响了几声，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，沈念把最后一根烤串推给她。
“她也是为你好。”沈念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那个人，说话难听，心不坏。”他说，“上次她为了保你这条线，跟上面吵了一架。”
凌一吐了口烟圈，没接话。沈念把那罐啤酒喝完了，把罐子捏扁，放在桌上立着。
“有啥事，记得跟我们说。”
“我没事啊，我能有什么事——”
“我能帮的会帮你，工作上，还是生活上。”
“谢谢你啊，但我真没事。”
“你扛得多了。”他说，“你只是不说。”
凌一看着桌上那罐瘪了的啤酒，把抽完的烟头弹到里面。
“记得啊。”沈念说，“真的。你随时找我。”
他拍拍凌一肩膀。
“我说真的。”
凌一扭过头去。
“好了，你废话真多。”
他走的时候，把剩下的烤串留在了桌上。凌一一个人在直播间里坐了一会儿，伸手又把烟盒摸出来晃了晃。
“该去买烟了。”她抽出一根，点上。
这间屋在地下，一年到头都冷，她把外套的领子往上拉了拉。
手习惯性地去拽丝巾，手指抓了个空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，把烟抽完，按灭。坐到话筒前面，戴上耳机。
“晚上好。”她说，“这里是《倒带》，FM100.1。或许咖啡提不了神，但深夜的倒带可以。”
凌一斟酌着词句，不由得看向窗外。窗外夜色如水，白天的车流声渐渐稀了。她定定心神，收回目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