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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一切有尽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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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来得慢。
她们在路灯底下站了大概十分钟。雪还在下。唐雪霏把纸袋抱在胸前，袋子已经不冒气了。
“冷不冷。”凌一看着身旁的女孩，哈了口热气。
“不冷。”
“你嘴唇都白了。”
唐雪霏抿了抿嘴，没接话。
车到了，是辆老款的，后座的皮子裂了几道，拿胶带贴着。凌一先上去，往里挪。唐雪霏跟着上来，坐在靠车门那一边。
车里暖气开得足，玻璃很快就挂了雾。唐雪霏把丝巾往上拉了拉，遮住下巴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两眼。
凌一打开手机，随意翻找着下次直播要用的文案，后视镜里那只眼睛又过来了，凌一不耐烦地啧一声。
“师傅。”
“啊。”
“看前面。”
“哦。”
司机把眼睛收回去。隔了两秒，他又说：“这么晚，不好打车吧。”
“还行。”凌一回答。
“这片儿我一般不进来，路窄。”
“嗯。”
司机识趣地闭了嘴。凌一往女孩旁边凑了凑。
“你爸几点下班。”过了一会儿她问。
唐雪霏看着车座上的胶带。
“他今天值晚班。”
“一般到几点？”
“十二点。”
“现在四点了。”
“他有时候会拖。”
“哦。”
凌一没往下问。
拖。拖到几点。她本来想问，又觉得问了不像话。“刚认识的女孩，刨根问底不太好。”这样想着。
她把手机按亮，又按灭。车窗外为数不多明着的窗也灭了。
一道浅影，是身旁女孩的侧脸，映在车窗的雾上。路灯过来一盏，那道影子亮一下，暗一下。
她低着头，半张脸埋在外套里，鼻尖冻得通红。睫毛上有一点化开的水。
凌一的目光忍不住追随着女孩的侧脸，怕她发现，没敢把头扭正，微微偏在一旁。
又经过一盏路灯，唐雪霏转过头来。
凌一低头，屏幕上什么都没有。
“怎么了。”唐雪霏问。
“没怎么。”
“是我碰到你了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唐雪霏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。袖子退上去一截，手腕露出来，很细，腕骨那儿突出一块，皮肤底下有一点青。
凌一略微扫过一眼，没好意思再看。
车上很安静，谁也没再说话。凌一打眼看去，窗外雪渐渐停了，路灯一根一根往后倾。
过去一个路口，是那家老五金店。再往前，是那个歪歪斜斜的路牌。拐过前面那个弯，两公里，就到她小区门口了。
两公里。很近。她盯着窗外。
“前面路口左转。”凌一说。
“左转是小路。”
“近。”
司机打了方向盘。
小路两边没有路灯。车灯照着雪，雪上有一道一道的车辙，有几段是黑的，只有仪表盘亮着。
“黑夜有黑夜的好。”凌一心想。
车过了一个坎，颠了一下。唐雪霏往这边歪了歪，丝巾滑下去一截，领口被带开。
锁骨露出来。很白，很瘦，一小块。凌一的雷达滴滴作响。
她把眼睛挪开，挪得太急，脖子“咔”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。”唐雪霏问。
“没事。”
“你脖子。”
“落枕。”
“哦。”
唐雪霏抬手把丝巾拉回去。
凌一低头看自己的膝盖。
车里很安静，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凌一知道自己的耳朵红了，还好是冬天，可以找借口掩饰。
“冷不冷。”她找了个话说。
“不冷。”
好像问过了，她觉得自己就像愚蠢而浮夸的中学生。血液涌上耳边就不下去。凌一把烟盒摸出来，看了一眼前排，又塞了回去。
“好傻气。”凌一这样想着，把手乖乖地放到膝盖上。
车在小区门口停下，表上比平常多了六块。
凌一付了钱，六块。六块就六块，值了。
拉着手走到单元楼下，铁栅栏被撞歪过，一直没修，中间那道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过去。
凌一把门推开。
“到了。”
唐雪霏抱着纸袋，走得很小心。
楼道里一股煮东西的味道，混着一点煤气味，让唐雪霏皱了皱眉头。声控灯坏了。凌一跺了两下脚，没反应。
“灯坏了。”她说，“跟着我，小心台阶。”
“嗯。”
四楼。
她掏钥匙，插了两次才插进去。
开门之前，她停了一下。
“屋里有点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也有点小。”
“嗯。”
“早知道带女人回家该收拾收拾。”凌一想着，把门推开。
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，不太亮。
屋子只有两间。确切来说，是一间和两个半间。
两个半间是厨房和卫生间。一个灶，一个水槽，水槽上挂着一条破洞的抹布。卫生间的隔帘用得有些发黄，洗衣机上堆了几条旧衣服，洗得有些发白。
另外那间摆一张床，一个旧柜子，一个衣架，一张木头桌。桌上摞着一排书，翻得破破烂烂。空气里散着淡淡的烟味，还略带点潮。
“脱了吧。”凌一说，“湿的穿着要感冒。”
她打开柜子，翻出一件洗得很软的T恤，和一条灰色的运动裤。
“可能有点大。”
唐雪霏接过衣服，抱在怀里，没有动。
“你换，我转过去。”
凌一转过身，面对墙站好。
背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。凌一的耳朵今天好像很敏感，一点动静都听得格外清楚。
“好了。”
她转回来。
T恤确实大了，肩线塌下去，袖子盖住半个手背。领口也松，往下坠着，但还是盖掩不了面前少女的绝色。
凌一看了两秒，喉咙有些发紧，转过身去找毛巾。
少女自己抬手把领口往上拉了一下，又把湿掉的长裤叠好，规矩地放在椅子上。
她的头发没擦干，贴在脸上。
“给。”凌一把毛巾递过去，“擦擦头发。”
水壶开了，凌一找出一个磕掉点瓷的搪瓷杯，倒了半杯水递过去。
“有点烫。”
唐雪霏伸出双手接住，没有马上喝，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地转来转去。
那件绿卫衣脱下来挂在椅背上，领口的标还缝着，是好东西。淡粉的长裤布料柔顺，一看就不便宜。鞋是软皮的，鞋底沾了泥，鞋面上有一道不知道在哪儿蹭的灰。
衣服都是好的，人却有点脏。
“你这身衣服，”凌一说，“不便宜吧。”
唐雪霏低头看着杯子。
“可能吧。”她说，“都是别人给我买的。”
“床你睡。”凌一说。
“你呢。”
“我睡地上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地上有垫子。”
“那也不行。”
“这是我的屋子。”凌一把柜子里的旧被子拖出来，“我说了算。”
面前的少女垂下眼眸，算是默许了。
凌一关上灯，躺在被子上，拿衣服盖上，闭上眼睛。
窗外空调外机嗡嗡作响。外墙的排水管在滴水，隔一会儿一滴，落在草地上，声音很清楚。楼下有人在打麻将，隔着地板听得见洗牌的动静。
“凌一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睡吧。”
“嗯。”
身上有点痒，或许是被子受潮发霉了。她翻了翻身，脑子里停不下来。一会儿想到署里那间白得没有影子的屋子，一会儿又想到楼下那家店门口挂着的那串小灯，再就是少女的锁骨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床上传来一点声音。
凌一睁开眼。
“这里没有太阳。”
声音很轻，含含糊糊的，像在跟谁说话。
凌一看着窗外，天有点发亮，但是太阳没出来。
“废话，昨天下雪今天阴天，哪里来的太阳。”她想。
过了一会儿，床上的人又说了一句。
“雪停了没有。”
“啊，是在说梦话。”凌一闭上眼继续躺着，一直躺到天完全亮。
阳光射进来，凌一起身，看了一眼床上的人。
被子拉到下巴，睡得很沉，一只手露在外面，手指蜷着。
凌一放轻手脚，穿了鞋，拿了钥匙出门。
楼下有一家卖包子的，五点半就开，凌一经常吃。
“买两份。”凌一说。
“两份？”
“嗯。”
顺手在路边买了豆浆。小跑着跑回门口，掏钥匙，往常有些涩的门锁一下就转开了。
推开门，屋里已经亮了。床上的被子已经被叠成整齐的豆腐块。
昨晚那个搪瓷杯洗过了，倒扣在灶台上。水槽里没有水，毛巾挂回了钩子上，拧得干干净净。
她换下来的那条湿长裤也不见了，桌上吃剩的栗子袋也不见了，屋里的垃圾袋也换了新的。
屋子里的一切都比她走的时候干净。
只有那条灰咖色的丝巾，没放在架子上。
凌一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两袋包子和豆浆。
她走进来，把门摔上，砰的一声响。
她把一份放在桌上，坐下来，喝另一份豆浆。
屋子自己住着本来挺大，但现在不知怎的要比记忆里小一点。
喝完了，她把空袋子捏扁，扔进垃圾桶。
另一份扔在桌上，放到凉了，也没有人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