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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只爱陌生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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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一在她旁边坐下，腿已经略微不听使唤。
台阶上有雪。坐下去是湿的。她把那颗栗子捏在手里，捏了很久，栗子已经不太热了。张口送进嘴里，带点微微的甜味。
“凉了吧？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那女孩侧着眼看向凌一，没有再说别的。她把纸袋往凌一那边挪了一掌的距离。
雪落下来，落在两个人中间的那一小块空地上。
隔了一会儿，那个女孩往那栋楼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。
“你从那个门出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是什么地方。”
凌一看了她一眼。“这是从哪里跑来的傻妞。”凌一心想。
这城里没有人问这个问题。没有人不认识那种蓝底白字的牌子。
“办事的地方。”她说。
“办什么事。”
“办正确的事。”
“哦。”
那个女孩又剥了一颗，还是那么慢，还是把壳整片拿下来，不弄碎。剥好的一颗先放在手心里，看一会儿，才放进嘴里。
“你刚才在里面待了多久。”她问。
“三个小时，或许是四个小时，我也不清楚。”
“你不清楚？”
“里面没有钟。”
“哦。”
她把一颗栗子递过来。凌一接了。
“他们打你了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他们做什么。”
凌一看了她一会儿。她觉得没有必要再顺着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傻女孩讲话了，免得哪句话说错再被人逮进去二进宫。
灰头土脸的她坐在灰的街上，“像去年春天在郊外看到的那片粉黛乱子。”凌一不合时宜地想，她今天说不上来脑子为什么总是胡思乱想。绿是绿的，粉是粉的，但是带着点早春的灰扑扑。
“你是刚搬过来的人吧。”凌一说。
那个女孩没有否认，点点头。
“你老家是哪里的？”
“反正不在这。”
凌一不再问。她把栗子吃了。
“这个，”那个女孩说，把手里的一颗举了一下，“你们这还有。”
“你们？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这里。”她说，“这里还有。”
凌一目光移开，她感觉这个女孩哪哪都透着古怪，衣服看着料子挺好却搞得有些腌臜，说的话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。她决定专心对付下一颗板栗。
“你今天讲的那幅画，”那个女孩说，“最后那个人醒了吗。”
“醒不醒，要看她自己愿不愿意醒。”凌一从袋中抽出一颗栗子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危险就像房间里的大象，你不愿意醒谁也没有办法。”凌一用指甲抠开栗子，捏着放进嘴里。她从不留没用的美甲。
“哦。”
眼前的女孩把栗子壳在手里收着，一瓣一瓣地叠起来，叠成一个小小的塔。凌一扔掉栗子壳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抖了一根出来。
“你介意吗。”她问。
那个女孩点点头，凌一没理她，点着了送进嘴里。
烟点着了。第一口还是被呛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大晚上在街上一个人跑？”凌一把烟夹在手里，皱了皱眉。“不知道晚上很危险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那个女孩说，“我和我家人吵架了，不想回家。”
“哪来的叛逆少女。”凌一心想，抖了抖烟灰，板起脸来。
“这么晚了还不回家，家人不担心吗？”
“我爸爸还在上班，他不知道的。”
凌一很识趣地没有问她的妈妈，这种事并不少见。
“那你今晚怎么办？不想着先找个旅馆住下吗？……不然和家里打个电话道个歉呢。”
凌一抽了一口烟，让她有点想笑。大半夜的，一个刚被训诫的电台主播来劝导一个叛逆少女，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她问。
“唐雪霏。”
“雪。”
“嗯。”
“哪个雪。”
“下雪的那个雪。”
凌一低头看了看台阶上的雪。
“叫我雪霏就好。”眼前的女孩笑了笑。
风起来了一下。唐雪霏把卫衣的帽子拉上去，帽子里有一圈毛，是米白色的，也被雪打湿了。
她的手很红。冻紫是另一种红。她这个是冻久了，血又回来了一点。
凌一把自己那条灰咖色的丝巾解下来，递过去。
唐雪霏看着那条丝巾。
“不用。”她说。
“拿着。”
“我不冷。”
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唐雪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她好像刚刚才发现这件事，本就洁白细腻的手冻得通红。
她接了，叠了一下，放在膝盖上，两只手缩在下面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，冲凌一点点头，那张冻得通红的脸看得凌一有点心疼。
“你住哪。”凌一问。
唐雪霏盯着丝巾发呆，抿了抿嘴。凌一在后来才发现，这个女孩每次撒谎的时候就会抿抿嘴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“行吧，小家伙防范意识还挺强。”
凌一这样想着，抽完了那根烟，弹弹烟灰准备顺手扔掉，看了看身旁的人还是忍住了，乖乖地走到不远的垃圾桶扔掉烟头。
她站起来，拍拍屁股说了一句“那你早点回去”，旁边人轻轻嗯了一声。
昏黄的路灯把凌一的影子拉成两个，一个走在前面，一个留在后面。
“走吧。”凌一扭过头，小跑着追回去，那个女孩还坐在灯光下面。
唐雪霏抬头看她。
“去哪。”
“先跟我回家啊，难不成看你在外头冻死？”
唐雪霏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台阶。她的腿大概是麻了，站直之后又晃了一下，才稳住。
“也不是不行。”她把那条丝巾叠好，还回来，被凌一强硬地围在她身上。
“还挺叛逆。”凌一想了想，没再调侃她。
她们往有灯的地方走，凌一打开手机叫了辆车。
雪还在下，一片一片的，落在袖子上能看清形状。
唐雪霏把纸袋抱在胸前。纸袋还在冒热气。热气从袋口出来，在她下巴那儿散开，把那一点绿衬得很亮。
整条街上只有这两个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