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说好的菜鸟佣兵团，怎么连神都打》江阿吱和思思公主

9、老兵的剑 阿什第一次

　　阿什第一次见到那位老兵时，对方正在用一把生锈的铁剑削苹果。
　　那是他们从白石谷返回伐木营地后的第四天。清晨的积雪尚未完全融化，屋檐下挂着细长的冰凌，工人们已经重新开始工作。沉重的伐木斧不断落在树干上，发出有节奏的闷响，锯木场里飘着新鲜木屑的气味。阿什刚刚结束晨练，正准备去厨房寻找早餐，便看见营地中央的木桩旁坐着一个陌生老人。
　　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军用外套，衣领处缝着一块颜色不太相同的布料，显然经过多次修补。他的头发已经完全灰白，脸颊消瘦，下巴上留着短而杂乱的胡须。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左眼，一道陈旧的伤疤从眉骨斜斜延伸到颧骨，使那只眼睛看起来始终比另一只略微眯着。老人身材并不特别高大，甚至因为年纪的缘故显得有些瘦削，但他坐得很直，肩膀没有丝毫佝偻，双脚平稳地踩在地上，仿佛随时都能从木桩上站起来。
　　他手里握着一把铁剑。
　　那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单手剑，剑身布满细小的锈斑，剑柄缠着已经磨损的深褐色皮革。老人将苹果放在左手掌心，用剑尖缓缓削去果皮，动作并不快，却异常稳定。薄薄的红色果皮随着剑刃移动，一圈圈垂落下来，始终没有断开。
　　阿什原本只是随意看了一眼，却很快停住了脚步。
　　他注意到，老人的手腕几乎没有明显动作。
　　真正带动剑刃的，是手指极其细微的调整。
　　苹果在左手掌心缓缓转动，铁剑始终与果肉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角度，既没有切得太深，也没有因为果皮厚薄不同而出现停顿。对于一个普通老人来说，这或许只是多年练习形成的习惯；但阿什在骑士学院接受过严格的剑术训练，知道要将一把并不锋利的铁剑控制到这种程度，绝不是件容易的事。
　　老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。
　　“想吃？”
　　阿什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
　　“如果您愿意分我一个的话。”
　　老人抬起头，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。
　　“自己去厨房拿。”
　　阿什忍不住笑出声。
　　“那您为什么问我？”
　　“看看你是不是脸皮够厚。”
　　老人说完，继续低头削苹果。
　　阿什在旁边站了一会儿，终于忍不住问道：“您以前当过兵？”
　　老人手里的铁剑没有停顿。
　　“当过。”
　　“骑兵？”
　　“不是。”
　　“步兵？”
　　“算是。”
　　阿什看着那把铁剑，眼睛微微亮了起来。
　　“您用剑？”
　　老人终于停下动作，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　　“你问这么多，是想跟我打一架？”
　　阿什的笑容顿时更加灿烂。
　　“如果您不介意的话。”
　　老人看了看他腰间的两把短斧，又看了看他尚未完全拆除绷带的左臂，忽然轻轻哼了一声。
　　“等你的伤好了再说。”
　　他说完，将削好的苹果放进嘴里咬了一口，随后起身离开。阿什站在原地，看着那道灰色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仓库后方，脸上的笑容却始终没有消失。
　　因为就在老人起身的一瞬间，他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　　对方并没有像普通人那样先将重心移向前脚，再借助双腿的力量站起，而是让腰背与双腿同时发力，整个动作平稳得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。那是一种经过长期训练后形成的身体习惯，只有真正经历过无数次战斗的人，才会在如此平常的动作里保留这种程度的控制。
　　阿什忽然觉得，自己似乎遇见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。
　　“你说那个拿铁剑削苹果的老头？”
　　格雷森听完阿什的描述，正准备往炉子里添木柴的动作停了下来。他抬起头，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，随后忍不住笑了。
　　“他已经开始拿苹果逗你了？”
　　阿什坐在桌边，手里拿着一块刚烤好的黑麦面包，闻言有些疑惑。
　　“您认识他？”
　　“认识。”格雷森将木柴推进炉膛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认识快三十年了。”
　　“他叫什么？”
　　“埃德里克·瓦伦。”
　　阿什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　　格雷森看了他一眼，继续说道：“以前是帝国北境军团的军官，后来受了伤，便离开了军队。这些年他一直在各地游荡，偶尔来我这里住上几天。年轻的时候，他可是个相当了不起的人物。”
　　“有多了不起？”
　　格雷森没有立即回答，而是慢慢坐到桌边，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。
　　“你知道北境军团的黑石堡吗？”
　　阿什点头。
　　黑石堡位于帝国最北端，是一座建在群山之间的古老要塞。骑士学院的军事史课程里曾经多次提到这座堡垒，因为它曾在几十年前的边境战争中抵挡过北方部族的大规模进攻。
　　“我记得那里发生过一场很惨烈的战役。”
　　“没错。”格雷森说道，“那年埃德里克才二十多岁，是黑石堡守军里最年轻的剑术教官之一。后来敌军突破了外墙，他带着不到三十个人守住内城的石桥，整整坚持了两个时辰。”
　　阿什手里的面包停在半空中。
　　“不到三十个人？”
　　格雷森点头。
　　“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七个。”
　　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　　炉火轻轻跳动，木柴发出细小的爆裂声。
　　阿什缓缓放下面包。
　　“他现在是什么等级？”
　　格雷森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　　“你猜。”
　　阿什想了想。
　　“五阶？”
　　格雷森摇头。
　　“六阶？”
　　老人端起茶杯，慢慢喝了一口。
　　阿什睁大眼睛。
　　“六阶大武士？”
　　格雷森没有直接回答，只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　　“你最好别再想着跟他打一架。”
　　阿什沉默片刻。
　　随后，他的眼睛反而变得更加明亮。
　　“那我更想试试了。”
　　格雷森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　　“你这孩子……”
　　埃德里克住在营地西侧一间废弃的木工棚里。
　　那间棚子原本用于存放修理工具，后来因为屋顶漏雨，便逐渐被工人们弃置。老人到来以后，自己修好了屋顶，又清理了里面的杂物，将一张旧木床搬到靠墙的位置，便算有了一个临时住处。
　　阿什第二次找到他时，老人正在磨剑。
　　铁剑平放在膝盖上，旁边摆着一块浸过水的磨刀石。老人握着剑柄，将剑刃缓缓推过石面，发出细微而均匀的摩擦声。阳光从棚顶的缝隙间落下来，照在布满锈斑的剑身上，使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显得更加清晰。
　　阿什站在门口，轻轻敲了敲木框。
　　“瓦伦先生。”
　　老人没有抬头。
　　“进来。”
　　阿什走进棚子。
　　“我听格雷森先生说，您以前在黑石堡服役。”
　　磨刀石上的声音停顿了一瞬。
　　埃德里克缓缓抬起头。
　　“那老家伙嘴还是这么大。”
　　阿什笑了。
　　“他还说，您是一位六阶大武士。”
　　埃德里克重新低下头，继续磨剑。
　　“以前是。”
　　“现在呢？”
　　“现在是个削苹果的老头。”
　　阿什忍不住笑了。
　　老人终于放下磨刀石，认真打量了他一会儿。
　　“你叫什么？”
　　“阿什·沃尔夫加德。”
　　埃德里克的目光微微停顿。
　　“沃尔夫加德？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老人没有继续追问，只是将铁剑放到一旁。
　　“骑士学院出来的？”
　　阿什有些惊讶。
　　“您怎么知道？”
　　“你的站姿。”
　　埃德里克指了指他的双脚。
　　“左脚稍微靠前，右脚脚尖向外，重心落在两腿之间。帝国骑士学院的基础步法，教了几十年还是这副模样。”
　　阿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脚。
　　“这有什么问题吗？”
　　“没有。”老人说道，“至少对刚入学的孩子来说，没有。”
　　阿什抬起头。
　　埃德里克看着他，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　　“可你已经不是刚入学的孩子了。”
　　阿什沉默片刻。
　　随后，他认真说道：“我想向您请教。”
　　老人看了看他腰间的双斧。
　　“你想学剑？”
　　“我想学战斗。”
　　埃德里克的神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。
　　他没有立即回答，而是缓缓站起身，拿起靠在墙边的铁剑。
　　“去外面。”
　　阿什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。
　　木工棚外有一片平整的空地，原本是工人们堆放木料的地方。经过前几天的降雪，地面仍然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，下面的泥土已经冻得坚硬。几根粗大的黑松木横放在空地边缘，形成一道天然的围栏。
　　埃德里克站在空地中央，手里握着那把生锈的铁剑。
　　阿什则站在他对面，缓缓拔出腰间的两把短斧。
　　老人看了一眼他的左臂。
　　“伤好了？”
　　阿什活动了一下肩膀。
　　“差不多。”
　　“差不多是什么意思？”
　　“只要不太用力，就不会疼。”
　　埃德里克沉默片刻。
　　随后，他将铁剑放到地上。
　　“那今天不用真剑。”
　　他走到旁边的木料堆里，挑出两根粗细相近的木棍，其中一根递给阿什。
　　阿什接过木棍，发现它比自己平时使用的短斧略长，重量却轻得多。他试着挥动了两下，觉得有些不太顺手。
　　埃德里克重新站到他对面。
　　“你先攻。”
　　阿什愣了一下。
　　“就这样？”
　　“就这样。”
　　“您不需要准备一下？”
　　老人看着他。
　　“我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　　阿什忍不住笑了。
　　他深吸一口气，缓缓调整站姿，将木棍握在右手，左手则自然垂在身侧。虽然失去了惯用的双斧组合，但他仍然能够利用骑士学院教授的基础攻击技巧。
　　他没有立即冲上去。
　　而是先观察老人的站位。
　　埃德里克双脚分开，右脚略微靠后，手里的木棍自然垂在身体右侧。那姿势看起来松松垮垮，几乎没有任何防备，甚至连剑尖都没有指向阿什。
　　阿什皱起眉。
　　他知道，真正的高手绝不会无缘无故露出这么大的破绽。
　　于是，他决定先试探。
　　阿什向前踏出半步，右手木棍迅速刺向老人的左肩。那是一个标准的直刺动作，速度不算特别快，却足以迫使普通对手做出防御。
　　埃德里克没有后退。
　　他只是轻轻转动手腕，让木棍从下方斜斜抬起。
　　两根木棍接触的瞬间，阿什忽然感觉自己的攻击方向发生了变化。原本笔直刺向肩膀的木棍被一股极其巧妙的力量带向外侧，手腕随之失去平衡。
　　下一瞬间，老人的木棍已经停在他的喉咙前方。
　　阿什僵住了。
　　埃德里克缓缓收回木棍。
　　“再来。”
　　阿什深吸一口气。
　　这一次，他没有直接刺击，而是向右侧移动，试图绕到老人持剑手的外侧。他先用一个短促的虚晃吸引注意，随后突然改变方向，将木棍横扫向对方腰部。
　　埃德里克依然没有明显移动。
　　他只是将右脚向后撤了不到半步，同时让木棍顺着阿什的攻击方向轻轻滑动。两根木棍再次接触时，阿什感觉自己的力量仿佛落进了一片空处，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斜。
　　老人顺势抬起左脚，轻轻勾住他的脚踝。
　　阿什整个人失去平衡，重重摔进雪地里。
　　冰冷的积雪灌进衣领。
　　他躺在地上，愣了好一会儿。
　　埃德里克站在旁边，低头看着他。
　　“还来吗？”
　　阿什忽然笑了。
　　“当然。”
　　接下来的半个时辰，阿什一共摔倒了十七次。
　　第一次是因为攻击方向被改变，第二次是因为重心过度前移，第三次则是因为他试图利用速度强行突破老人的防御，结果反而被对方借力推倒。到了第五次，阿什已经开始有意识地控制步伐，不再轻易将身体完全压向前方，但埃德里克总能在他改变动作的瞬间找到新的破绽。
　　最让阿什难以理解的是，老人几乎从来没有真正用力。
　　每当两根木棍接触，他都能够感觉到一种极其细微的牵引。那股力量并不强大，却恰好作用在他最难保持平衡的位置，使他不得不重新调整姿势。而就在调整的短暂间隙里，老人的木棍已经抵达他的肩膀、胸口或者喉咙。
　　阿什渐渐意识到，自己面对的并不是单纯的速度差距。
　　而是一种更加深刻的战斗经验。
　　第十八次交手时，他终于改变了策略。
　　他没有急着进攻，而是缓缓围着老人移动，始终保持两步左右的距离。每当埃德里克试图调整站位，他便跟着改变方向，避免让自己落入对方最容易发力的角度。
　　老人似乎有些意外。
　　“终于肯动脑子了？”
　　阿什笑了。
　　“我一直在动脑子。”
　　“那之前十七次摔倒是怎么回事？”
　　“收集情报。”
　　埃德里克忍不住笑出声。
　　“有意思。”
　　阿什趁老人说话的瞬间突然向前踏步，木棍从右侧斜斜劈下。埃德里克抬起木棍准备格挡，阿什却在最后一瞬间收住力量，将攻击方向改为下方，试图击中老人的膝盖。
　　这是他在骑士学院学过的一种变化攻击。
　　如果对手习惯于防御上段，突然转向下段便可能取得奇效。
　　然而，埃德里克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点。
　　他没有继续抬高木棍，而是顺势将剑尖下压，准确地挡住了阿什的攻击。随后，他向前踏出一步，肩膀轻轻撞在阿什胸前。
　　阿什再次向后跌倒。
　　但这一次，他没有完全失去平衡。
　　就在身体即将落地时，他突然将右脚向后伸出，脚尖狠狠踩进积雪，借着腰部力量重新稳住身体。与此同时，他将木棍从下方挑起，试图趁老人尚未收回动作时反击。
　　埃德里克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。
　　但下一瞬间，他的木棍已经轻轻点在阿什手腕上。
　　阿什只觉得手指一麻，木棍便脱手飞了出去。
　　老人收回武器。
　　“不错。”
　　阿什喘着气，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右手。
　　“哪里不错？”
　　“至少这次没摔倒。”
　　阿什忍不住笑了。
　　他弯腰捡起木棍，正准备继续，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。
　　“阿什，你是不是又在找人打架？”
　　芬恩站在空地边缘，手里拿着一块面包，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笑容。莉安娜和瑟拉也站在旁边，显然已经看了一会儿。布洛克则抱着双臂，安静地靠在一根木柱上。
　　阿什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。
　　“只是训练。”
　　芬恩看了看他沾满积雪的衣服。
　　“训练怎么摔成这样？”
　　埃德里克在旁边淡淡说道：“因为他太喜欢往前冲。”
　　芬恩立即笑出了声。
　　“这倒是真的。”
　　阿什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　　“你们到底是来看我训练，还是来看我笑话的？”
　　瑟拉轻轻扬起嘴角。
　　“目前看来，两者并不冲突。”
　　埃德里克并没有立即结束训练。
　　他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四个人，忽然问道：“你们是一支队伍？”
　　阿什点头。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“谁负责指挥？”
　　阿什举起手。
　　“我。”
　　老人看了他一眼。
　　“难怪。”
　　芬恩忍不住笑了。
　　阿什有些不服气。
　　“您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　　埃德里克没有回答，而是转过头，看向布洛克。
　　“你用盾？”
　　布洛克点头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以前受过训练？”
　　“受过。”
　　老人看了看他手臂上的伤疤，又看了看那面厚重的盾牌，目光微微停顿，却没有继续追问。
　　随后，他转向芬恩。
　　“弓箭手？”
　　“兼侦察。”芬恩说道。
　　埃德里克点头，又看向莉安娜。
　　“治疗师？”
　　“是。”莉安娜回答，“不过我最近受了伤，暂时不能参加战斗。”
　　最后，老人的目光落在瑟拉身上。
　　“法师？”
　　瑟拉轻轻点头。
　　“风系和冰系。”
　　埃德里克沉默片刻。
　　随后，他忽然说道：“你们五个人一起上。”
　　阿什愣住了。
　　芬恩手里的面包差点掉在地上。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老人重新握紧木棍。
　　“我说，你们五个人一起上。”
　　莉安娜皱起眉。
　　“我现在还不能战斗。”
　　“那你负责指挥。”埃德里克说道，“不需要真正动手。”
　　阿什看着老人。
　　“您确定？”
　　埃德里克淡淡说道：“如果你们连一个老头都打不过，以后遇到真正的敌人，还是早点逃跑比较好。”
　　阿什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。
　　他转过头，看向伙伴们。
　　“怎么样？”
　　芬恩耸了耸肩。
　　“我没意见。”
　　布洛克点头。
　　瑟拉则看了看老人，眼神渐渐认真起来。
　　“可以。”
　　他们很快开始准备。
　　埃德里克要求所有人使用训练武器，芬恩的箭头换成包着厚布的木箭，布洛克则拿起一面旧木盾。瑟拉可以使用低强度风系和冰系魔法，但不得施展可能造成严重伤害的法术。莉安娜坐在场边，负责观察和指挥。
　　阿什原本以为，五个人联手至少能够让老人认真一些。
　　但事实证明，他还是低估了六阶大武士的实力。
　　训练开始时，芬恩率先射出一支木箭。
　　箭矢从右侧飞来，目标是老人的肩膀。埃德里克只是轻轻侧身，便让箭矢擦着衣袖飞过。与此同时，阿什从正面冲上前，双手各握一根短木棍，试图利用连续攻击迫使老人后退。
　　埃德里克没有后退。
　　他用木棍轻轻拨开阿什的第一击，随后突然向前踏出一步，直接进入阿什双臂之间的空隙。阿什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，老人的木棍便已经抵在他的胸口。
　　“死了一个。”
　　阿什愣了一下。
　　下一瞬间，布洛克举着木盾从侧面冲来。
　　老人迅速转身，避开盾牌的正面撞击，随后用木棍敲在布洛克膝盖外侧。那一击并不重，却恰好打断了他的前进节奏，使他不得不调整重心。
　　“死了两个。”
　　芬恩再次射箭。
　　这一次，他瞄准的是老人脚边的地面，试图迫使对方改变站位。
　　埃德里克却仿佛早已看穿他的意图，只是轻轻向后退了一步，便避开了箭矢。
　　瑟拉终于出手。
　　她没有直接攻击老人，而是在他身后制造了一小片薄冰。那片冰层只有手掌大小，几乎完全隐藏在积雪下面，如果老人继续后退，便可能踩上去失去平衡。
　　埃德里克的脚步果然停顿了一瞬。
　　阿什立即抓住机会，再次从正面进攻。
　　然而，老人并没有踩上冰面。
　　他只是突然改变方向，向左侧跨出一步，随后将木棍横扫向阿什的手腕。阿什勉强挡住，却因为动作过大而暴露了腰部。
　　木棍轻轻点在他的肋骨上。
　　“又死了。”
　　阿什忍不住叫道：“这也太快了吧！”
　　埃德里克看着他。
　　“战场上敌人不会等你准备好。”
　　第一轮训练只持续了不到半刻钟。
　　五个人便已经彻底失败。
　　阿什坐在雪地里，低头看着手里的木棍，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。芬恩站在旁边，正揉着被老人敲中的手腕。布洛克虽然没有真正摔倒，却也被迫退出了战斗。瑟拉的魔法几乎没有发挥作用，莉安娜则从头到尾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指挥机会。
　　埃德里克站在空地中央，呼吸依然平稳。
　　他看着五个年轻人，缓缓说道：“你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输了吗？”
　　阿什抬起头。
　　“因为您太强了。”
　　老人摇头。
　　“这是原因之一，但不是最重要的。”
　　他将木棍插进雪地里，随后走到阿什面前。
　　“你们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。弓箭手想找机会射箭，盾战士想保护队友，法师想控制敌人，而你……”他看了阿什一眼，“你只想着怎么冲上来打中我。”
　　阿什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。
　　埃德里克继续说道：“你们看起来像一支队伍，实际上却只是五个人站在一起。你们知道彼此擅长什么，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为对方创造机会。”
　　莉安娜抬起头。
　　“您的意思是，我们没有真正配合？”
　　“没错。”
　　老人点头。
　　“真正的战斗不是每个人都发挥出自己的全部力量，而是让每个人的力量出现在最合适的地方。”
　　他转过身，指向布洛克。
　　“你的盾牌很大，防御也很稳，但你刚才为什么一直追着我跑？”
　　布洛克沉默片刻。
　　“因为我要挡住您。”
　　“挡住我做什么？”
　　“保护他们。”
　　埃德里克摇头。
　　“你应该保护的是他们需要保护的位置，而不是我这个人。敌人如果比你快，你永远追不上。真正好的盾战士，是让敌人不得不经过自己才能接近队友。”
　　布洛克缓缓点头。
　　老人又看向芬恩。
　　“你的箭术不错，但你太急着命中目标。弓箭手最重要的不是每一箭都射中，而是让敌人知道，某些地方不能去。”
　　芬恩若有所思。
　　最后，埃德里克转向瑟拉。
　　“你的魔法控制得很精确。”
　　瑟拉微微一怔。
　　“谢谢。”
　　“但你太习惯等待最好的机会。”老人说道，“有时候，一个不够完美的法术，只要出现在正确的时间，也能改变整场战斗。”
　　瑟拉沉默片刻，轻轻点头。
　　埃德里克重新看向阿什。
　　“至于你……”
　　阿什立即站直身体。
　　老人看着他，忽然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　　“你最大的问题，是太相信自己的速度。”
　　阿什愣了一下。
　　“速度？”
　　“你觉得自己反应快，脚步灵活，所以总想先冲进去，再根据敌人的动作临时调整。”埃德里克说道，“对付比你弱的人，这种方法也许有效。但遇到真正的高手，你每一次临时调整，都会让自己暴露更多破绽。”
　　阿什低头看着手里的木棍。
　　他想起了黑松林里的独眼剑士，想起了矿井里挥舞重锤的守卫，也想起了白石谷那头几乎将自己拍碎的雪熊。
　　每一次，他似乎都是依靠反应和运气勉强活下来。
　　埃德里克继续说道：“战斗不是等危险出现以后才做出反应，而是在危险出现之前，就已经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里。”
　　阿什缓缓抬起头。
　　“那我该怎么做？”
　　老人看着他。
　　“先学会停下来。”
　　接下来的两天，埃德里克开始正式指导他们训练。
　　他没有教授什么惊人的剑术，也没有展示六阶大武士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战斗技巧，而是让五个人反复练习最基础的站位、移动和配合。
　　阿什最初对此有些失望。
　　他原本以为，六阶大武士一定会掌握某种极其强大的秘技，能够在短时间内让自己的战斗能力大幅提升。但埃德里克却只是让他每天站在一根木桩前，用最简单的步法绕着木桩移动，要求他在任何时候都必须保持身体平衡。
　　“太靠前。”
　　“重心太高。”
　　“右脚不要跨过左脚。”
　　“停。”
　　老人的声音不断响起。
　　阿什按照要求反复调整动作，直到双腿酸痛得几乎无法站稳。最让他难受的是，每当他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要领，埃德里克便会突然用木棍轻轻推一下他的肩膀或腰部，迫使他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保持平衡。
　　起初，阿什几乎每次都会踉跄。
　　后来，他渐渐学会在移动时保留一部分力量，不再将全部重心压向某一条腿。即使老人突然从侧面施加力量，他也能够通过脚踝和膝盖的细微调整重新站稳。
　　这看似简单的变化，却让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，自己过去的步法究竟有多么浪费力量。
　　而瑟拉的训练则完全不同。
　　埃德里克让她站在一排木桩前，要求她用最小的魔力改变木桩上悬挂的铃铛方向，却不能让铃铛发出声音。那需要极其精确的风元素控制，既要让气流足够稳定，又不能产生明显的震动。
　　瑟拉最初觉得这项训练并不困难。
　　然而，当老人要求她在移动中完成同样的动作时，情况便完全不同了。
　　她必须一边调整脚步，一边维持魔力输出，还要随时注意周围环境的变化。只要呼吸稍微紊乱，铃铛便会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　　埃德里克没有批评她。
　　只是让她重新开始。
　　到了第二天下午，瑟拉终于能够在缓慢移动时，让三只铃铛同时偏转而不发出声音。她的脸色因为长时间集中精神而微微苍白，额角也渗出细密的汗珠，但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里却浮现出一种久违的兴奋。
　　她忽然发现，自己对风元素的控制似乎比以前更加敏锐了。
　　那些原本需要刻意集中精神才能察觉的细微气流，如今已经能够随着呼吸自然地进入感知范围。她甚至开始尝试利用两股不同方向的气流相互抵消，使铃铛在保持倾斜的同时不产生明显晃动。
　　埃德里克站在旁边，静静看了一会儿。
　　随后，他轻轻点头。
　　“不错。”
　　瑟拉抬起头。
　　老人继续说道：“你的魔法天赋很好，比我见过的大多数年轻法师都强。但你需要记住，魔力不是越多越好，真正重要的是你能让它做什么。”
　　瑟拉沉默片刻。
　　“我明白了。”
　　芬恩和布洛克的训练同样艰苦。
　　埃德里克让芬恩在营地周围布置一系列简单的陷阱和警戒装置，随后要求他在不暴露自身位置的情况下，引导其他人通过指定路线。起初，芬恩总是习惯于寻找最好的射击位置，却忽略了队友的行动方向。经过几次失败，他终于开始学会从整支队伍的角度观察地形，提前判断敌人可能出现的位置。
　　布洛克则被要求练习防守固定区域。
　　老人用木棍在地上画出一个直径不到三步的圆圈，让布洛克站在圆圈边缘，保护里面放置的一只木桶。埃德里克不断从不同方向尝试接近，布洛克最初总是主动迎击，结果反而让老人轻易绕过防线。后来，他逐渐学会控制盾牌的角度和身体的位置，不再盲目追逐对手，而是利用盾牌迫使敌人改变路线。
　　有一次，埃德里克试图从右侧突破，布洛克却没有立即转身，而是将盾牌向前斜斜推出半步，恰好封住了老人最容易进入的角度。随后，他将身体重心压向左腿，稳稳挡住了老人接下来的试探。
　　埃德里克停下动作。
　　“很好。”
　　布洛克缓缓放下盾牌。
　　老人看着他，忽然问道：“你以前在哪儿学的盾术？”
　　布洛克沉默片刻。
　　“很多地方。”
　　埃德里克没有继续追问。
　　他只是看了看布洛克手臂上那些陈旧的伤疤，随后轻轻点头。
　　“那你应该比他们更明白，战斗里最重要的是什么。”
　　布洛克抬起头。
　　老人缓缓说道：“活下来。”
　　布洛克的目光微微一动。
　　过了片刻，他低声回答：“是。”
　　第三天傍晚，埃德里克再次提出让他们进行团队对抗。
　　这一次，他仍然独自面对五个人。
　　但情况已经有所不同。
　　训练开始前，莉安娜先将所有人叫到一起，认真讨论了战术。她虽然暂时无法参与战斗，却能够站在场边观察全局，及时提醒队友调整位置。
　　阿什没有像上次那样急着制定进攻计划，而是先询问每个人的意见。
　　芬恩提出利用营地西侧的木料堆限制老人的移动范围，布洛克则认为应该将防线设置在一处较窄的通道附近，以减少需要防守的方向。瑟拉仔细观察地形后，建议在地面上提前布置几处薄冰，让老人无法随意改变脚步。
　　阿什认真听完，随后将这些建议组合起来。
　　他们的目标不再是击败埃德里克。
　　而是在规定时间内，让老人的木棍无法碰到莉安娜。
　　埃德里克听完规则，忽然笑了。
　　“终于开始像一支队伍了。”
　　训练开始时，阿什没有立即冲上去。
　　他站在布洛克右侧稍后的位置，双手握着训练木斧，目光始终盯着老人的脚步。布洛克则将木盾斜斜举在身前，稳稳守住通往莉安娜的主要道路。芬恩站在左侧木料堆后方，弓箭已经搭上弦，却没有急着射出。
　　埃德里克缓缓向前走来。
　　他先看了看布洛克的盾牌，又看了看阿什的位置，随后突然向右侧加速，试图从盾牌边缘绕过。
　　布洛克没有追击。
　　他只是向右移动半步，将盾牌转过一个角度，恰好封住老人的前进路线。与此同时，阿什从侧面向前踏出一步，右手木斧横扫向埃德里克的手腕，迫使他不得不调整攻击方向。
　　老人轻轻笑了一声。
　　“不错。”
　　他突然向后撤步，试图利用速度重新拉开距离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芬恩的木箭射了过来。
　　箭矢没有瞄准老人的身体，而是落在他准备后退的位置附近，迫使他不得不改变脚步。埃德里克立即向左移动，却发现脚下的积雪突然变得异常光滑。
　　瑟拉早已在那里制造了一小片薄冰。
　　老人脚步微微一顿。
　　阿什立即抓住机会，从右侧快速逼近。他没有像过去那样将全部力量投入攻击，而是保留了足够的余地，准备随时根据对方的反应调整动作。
　　埃德里克抬起木棍格挡。
　　阿什却没有继续强攻，而是在木棍接触的瞬间主动后退半步，将老人的注意力重新引向自己。
　　与此同时，布洛克已经向前推进，将盾牌稳稳挡在老人与莉安娜之间。
　　埃德里克试图再次改变方向，却发现芬恩的箭矢已经封住了另一侧的空隙。
　　他终于停下脚步。
　　灰蓝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真正的赞许。
　　“很好。”
　　阿什喘着气，脸上却露出灿烂的笑容。
　　“我们成功了？”
　　老人看了看远处的沙漏。
　　“还剩十几个呼吸。”
　　阿什愣了一下。
　　下一瞬间，埃德里克突然动了。
　　他的速度骤然提高，身体几乎在原地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。阿什只觉得眼前一花，老人便已经绕过布洛克的盾牌，木棍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向莉安娜。
　　阿什几乎本能地想要冲过去阻挡。
　　但就在他准备迈步的一瞬间，忽然想起老人这几天反复强调的话。
　　不要等危险出现以后才做出反应。
　　要提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里。
　　他猛地停住脚步。
　　随后，他没有追向老人，而是直接向莉安娜身前移动，利用最短的路线挡住对方的攻击方向。
　　木棍从侧面刺来。
　　阿什双手木斧交叉，准确地架住了这一击。
　　强大的力量沿着木柄传来，震得他双臂发麻，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失去平衡，而是将右脚向后撤出半步，稳稳承受住了冲击。
　　埃德里克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。
　　他没有继续攻击。
　　只是缓缓收回木棍。
　　沙漏里的最后一粒沙子恰好落下。
　　莉安娜抬起头。
　　“时间到了。”
　　阿什站在原地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　　随后，他终于忍不住笑了。
　　芬恩兴奋地挥了挥拳头，布洛克缓缓放下盾牌，瑟拉也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。
　　埃德里克看着五个年轻人，沉默片刻。
　　“这次算你们赢。”
　　阿什的笑容瞬间更加灿烂。
　　“真的？”
　　老人点头。
　　“不过，如果是真正的战场，你们刚才至少还会死两个人。”
　　阿什的笑容僵住。
　　芬恩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　　埃德里克也笑了。
　　那天晚上，埃德里克邀请阿什到木工棚里喝茶。
　　老人将一只旧铁壶放在炉火上，等水烧开后，往两只陶杯里各放了一小撮干茶叶。茶水的颜色很淡，味道也有些苦，但在寒冷的夜晚，仍然让人感到温暖。
　　阿什坐在木桌旁，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墙边那把生锈的铁剑上。
　　埃德里克注意到了。
　　“你很喜欢那把剑？”
　　阿什摇头。
　　“我只是觉得，它看起来不像一把六阶大武士会使用的武器。”
　　老人轻轻笑了。
　　“你觉得六阶大武士应该用什么？”
　　“至少是一把精钢剑吧。”阿什说道，“或者某种附魔武器。”
　　埃德里克端起茶杯。
　　“年轻的时候，我也这么想。”
　　他沉默片刻，随后缓缓说道：“后来我发现，真正决定一场战斗的，往往不是武器有多锋利，而是握着武器的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。”
　　阿什静静听着。
　　老人望向炉火，灰蓝色的眼睛里渐渐浮现出一种遥远的神情。
　　“黑石堡那年，我们守了很久。敌人比我们多，粮食比我们少，城墙每天都在被投石机轰击。到了最后几天，很多士兵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。”
　　他停顿了一下。
　　“那时候我还年轻，总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强，就能够守住所有人。我每天都在城墙上战斗，杀死一个又一个敌人，甚至开始相信，只要我的剑还握在手里，黑石堡就不会陷落。”
　　阿什看着他。
　　“后来呢？”
　　埃德里克轻轻叹了口气。
　　“后来城墙还是塌了。”
　　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　　炉火发出细小的爆裂声。
　　老人继续说道：“那天晚上，我们退守内城的石桥。桥后面是伤兵和无法撤离的平民，桥前面是不断涌来的敌军。我带着二十几个士兵守在那里，整整两个时辰。”
　　阿什想起格雷森说过的故事。
　　“最后只有七个人活下来。”
　　埃德里克缓缓点头。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　　“我那时候已经是五阶武士，自以为很强。可当真正需要保护的人站在身后时，我才发现，自己的力量远远不够。”
　　阿什沉默片刻。
　　“您后悔吗？”
　　老人抬起头。
　　“后悔什么？”
　　“后悔留在那里。”
　　埃德里克看着他，忽然轻轻笑了。
　　“不。”
　　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　　“我后悔的是，在那之前，我一直以为自己只要够强，就不需要依靠别人。”
　　阿什缓缓低下头。
　　他想起了黑松林里那次失败的指挥，想起了莉安娜受伤时自己几乎无法呼吸的恐惧，也想起了白石谷那头雪熊，以及伙伴们为了保护村庄而付出的努力。
　　埃德里克看着他。
　　“阿什，你很有天赋。”
　　阿什抬起头。
　　老人继续说道：“你的速度、反应和战斗直觉，都比我年轻时见过的大多数二阶武士更出色。如果继续训练，你迟早会成为真正的强者。”
　　阿什没有说话。
　　“但你必须记住，强大不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站在你身后。”埃德里克缓缓说道，“真正值得信任的队长，是能够让每一个伙伴都站在最适合自己的位置上，并且相信他们能够完成自己的任务。”
　　阿什沉默了很久。
　　随后，他认真点头。
　　“我会记住的。”
　　老人看着他，终于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。
　　“那就好。”
　　第二天清晨，埃德里克准备离开营地。
　　他已经收拾好简单的行李，将那把生锈的铁剑重新挂在腰间。格雷森站在仓库门口，手里拿着一袋干粮，正与他低声交谈。
　　阿什和伙伴们赶到时，老人已经准备上路。
　　“您要走了？”阿什问。
　　埃德里克点头。
　　“在这里待得够久了。”
　　“去哪儿？”
　　“南边。”
　　“具体哪里？”
　　老人看了他一眼。
　　“你怎么总有这么多问题？”
　　阿什忍不住笑了。
　　埃德里克转过头，看向其他四个人。
　　“你们这几天进步得不错。”
　　芬恩立即挺直身体。
　　“那当然。”
　　老人淡淡说道：“尤其是学会了少说废话。”
　　芬恩的笑容瞬间僵住。
　　瑟拉忍不住笑了。
　　布洛克也轻轻扬起嘴角。
　　埃德里克最后看向阿什。
　　“过来。”
　　阿什走上前。
　　老人从腰间取下一只小小的皮袋，递到他手里。
　　阿什有些疑惑。
　　“这是什么？”
　　“磨刀石。”
　　阿什打开皮袋，发现里面放着一块灰黑色的小磨刀石，表面已经被磨得十分光滑，边缘还有几处细小的缺口。
　　“我用了很多年。”埃德里克说道，“现在送给你。”
　　阿什愣了一下。
　　“这太贵重了。”
　　老人摇头。
　　“不过是一块石头。”
　　阿什低头看着那块磨刀石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　　埃德里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　　“记住，剑会钝，斧头也会钝。真正重要的不是你手里的武器有多锋利，而是你有没有耐心把它重新磨好。”
　　阿什缓缓握紧皮袋。
　　“谢谢您。”
　　老人点头。
　　随后，他转身沿着营地外的道路缓缓离开。
　　清晨的阳光穿过黑松林，落在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军用外套上。老人的背影并不高大，甚至显得有些孤独，但他走得很稳，每一步都像是早已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
　　阿什站在原地，望着那道背影渐渐消失在林间。
　　他忽然意识到，自己或许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清晨。
　　埃德里克离开后的第三天，阿什终于重新拿起双斧。
　　他独自来到营地后方的训练场，站在一根粗大的木桩前。清晨的空气仍然寒冷，地面上覆盖着薄薄的白霜，远处的黑松林在晨雾中显得模糊而安静。
　　阿什缓缓调整站姿。
　　左脚向前半步。
　　右脚稍稍后撤。
　　双膝微屈，重心落在两腿之间。
　　他没有立即挥斧，而是先闭上眼睛，回想埃德里克这几天反复强调的那些话。
　　不要急着进攻。
　　不要把全部力量压在第一击上。
　　永远给自己留下下一步的位置。
　　阿什缓缓睁开眼睛。
　　随后，他向前踏出一步。
　　右手短斧从上方斜斜劈下，左手短斧则保持在胸前，随时准备防御。第一击落在木桩上时，他没有继续追击，而是立即收回右手，同时调整脚步，将身体重心重新稳定下来。
　　第二击从左侧横扫而出。
　　第三击则是一记短促的上挑。
　　动作并不特别快。
　　但每一次攻击之间，都没有明显的停顿。
　　阿什渐渐发现，当自己不再急着追求速度时，反而能够更加清楚地感受到双斧的重量和身体的移动。过去那些需要依靠反应才能完成的调整，如今开始变得自然，仿佛身体终于找到了某种更加稳定的节奏。
　　他不断重复动作。
　　直到额角渗出汗水，呼吸逐渐变得急促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　　“这么早？”
　　瑟拉站在训练场边缘，手里拿着一杯热茶。她的左臂已经恢复得差不多，深蓝色斗篷披在肩上，红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。
　　阿什停下动作，转过头。
　　“睡不着。”
　　瑟拉看了看他手里的双斧。
　　“又在想瓦伦先生的话？”
　　阿什点头。
　　“我觉得自己以前确实太急了。”
　　瑟拉走到他身旁，将热茶递过去。
　　“你现在也不算慢。”
　　阿什接过茶杯，笑了笑。
　　“但还不够。”
　　瑟拉看着他。
　　阿什望向远处的黑松林，琥珀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。
　　“我想变得更强。”
　　瑟拉轻轻点头。
　　“我也是。”
　　两人并肩站在清晨的训练场上。
　　远处的太阳缓缓升起，金色的阳光穿过树冠，将整片黑松林染成温暖的颜色。营地里开始传来工人们忙碌的声音，新的木料被搬上马车，铁匠铺里响起清脆的敲击声，厨房的烟囱也重新冒出淡淡的炊烟。
　　阿什低头看着手里的双斧。
　　他知道，自己的旅程才刚刚开始。
　　前方还有无数未知的道路，无数强大的敌人，以及许多尚未揭开的秘密。
　　但至少现在，他已经明白了一件事。
　　真正的强大，并不是永远冲在最前面。
　　而是在最需要自己的时候，能够站在正确的位置上。
　　傍晚时分，一名来自奥古斯塔的信使抵达伐木营地。
　　他骑着一匹疲惫的灰马，斗篷上沾满泥土，靴子也被山路上的积雪浸得湿透。信使在营地门口停下，向守卫出示了一枚刻着帝国徽章的铜牌，随后要求见格雷森。
　　阿什恰好从训练场回来，看见信使匆匆走进仓库，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。
　　片刻之后，格雷森派人将他们五个叫到了办公室。
　　老人站在桌边，手里握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，脸色异常凝重。
　　阿什走进屋子。
　　“发生什么事了？”
　　格雷森没有立即回答。
　　他将信放在桌上，缓缓说道：“城卫队在旧采石场附近发现了新的线索。”
　　阿什的神情瞬间认真起来。
　　“黑鸦组织？”
　　格雷森点头。
　　“他们找到了几辆被遗弃的货车，还有一些尚未销毁的账册。”
　　芬恩皱起眉。
　　“这不是好事吗？”
　　格雷森沉默片刻。
　　“原本是。”
　　阿什看着他。
　　“什么意思？”
　　老人抬起头，灰蓝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难以掩饰的担忧。
　　“因为那些账册里面，出现了你们的名字。”
　　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　　阿什缓缓皱起眉。
　　“我们的名字？”
　　格雷森点头。
　　“准确地说，是你的名字。”
　　他将信推到阿什面前。
　　信纸上写着几行简短而急促的文字，其中一处被红色墨水圈了出来。
　　阿什低头看去。
　　那是一行潦草的记录。
　　沃尔夫加德。十八岁。骑士学院毕业。确认目标。
　　阿什的手指缓缓收紧。
　　瑟拉站在他身旁，目光也落在那行文字上。
　　“确认目标？”她轻声重复。
　　格雷森缓缓点头。
　　“城卫队怀疑，黑鸦组织从一开始就在调查你。”
　　阿什没有说话。
　　他只是静静望着那张信纸，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黑松林里那名独眼剑士的面孔。
　　对方当时看见自己时，似乎并不惊讶。
　　甚至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姓氏。
　　阿什原本以为，那只是因为自己曾经在骑士学院取得过不错的成绩，名字偶尔会出现在一些公开记录里。
　　可现在看来，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。
　　他缓缓抬起头。
　　“城卫队还发现了什么？”
　　格雷森沉默片刻。
　　随后，他从信封里取出第二张纸。
　　那是一张从账册里撕下来的残页，上面画着一只展翅的黑色乌鸦。
　　乌鸦下方写着一行细小的字。
　　下一批货物，五日后启程。
　　阿什的目光渐渐变得冰冷。
　　他知道，黑鸦组织的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。
　　而这一次，他们或许已经无法继续置身事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