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说好的菜鸟佣兵团，怎么连神都打》江阿吱和思思公主

8、雪熊 黑松林的第

　　黑松林的第一场雪，比往年提前了整整一个月。
　　最初只是几片细小的雪花，夹杂在清晨的冷雨里，落到地上便融化了。到了中午，山谷里的风忽然转向北方，气温随之骤降，大片灰白色的云层从远处的山脊翻涌而来，将原本就不甚明亮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。等伐木营地的工人们发现不对劲，开始收拾晾晒在外面的木料时，雪已经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。
　　阿什·沃尔夫加德站在仓库屋檐下，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。
　　雪花落在掌心，很快化成一滴冰凉的水珠。他抬头望向北方，黑松林高大的树冠正在风雪中缓缓摇晃，远处的山脊已经模糊成一条灰白色的轮廓。空气里有一种特殊的寒意，仿佛整片森林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冬季做准备。
　　“现在才十月。”他低声说道。
　　“山里的天气可不管日历。”
　　格雷森从仓库里走出来，肩上披着一件厚重的羊毛斗篷。他那条略微跛着的右腿在寒冷天气里似乎更加不灵便，走路时不得不借助一根粗木杖。老人站到阿什身旁，望着逐渐变大的雪花，脸上的皱纹慢慢挤在一起。
　　“北边的山脊一旦积雪，森林里的野兽就会往南迁徙。今年冷得早，恐怕不是好兆头。”
　　阿什转过头。“野兽迁徙很危险？”
　　“普通的鹿群和野猪倒没什么。”格雷森说道，“真正麻烦的是那些从高山上被赶下来的东西。有些家伙平时待在雪线以上，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，可一旦食物不够，它们就会沿着山谷下来寻找猎物。”
　　他说这句话时，语气比平时严肃许多。
　　阿什注意到了。
　　“比如？”
　　格雷森沉默片刻，缓缓吐出两个字。
　　“雪熊。”
　　阿什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。
　　他在骑士学院的魔兽图鉴里见过这种生物。雪熊是一种生活在北方高山和寒冷森林里的大型魔兽，成年个体通常拥有五阶左右的战斗能力。它们的身体远比普通棕熊庞大，厚重的皮毛能够抵御严寒，强壮的前肢甚至可以轻易击碎岩石。更危险的是，雪熊体内蕴含着特殊的寒冰魔力，能够在短时间内降低周围的温度，使猎物的动作变得迟缓。
　　学院里的老师曾经用一句话形容这种魔兽。
　　如果你在雪地里看见一头成年雪熊，最好的战术就是祈祷它还没有看见你。
　　阿什当时觉得这句话有些夸张。
　　现在，他忽然很想知道老师是不是认真的。
　　“你见过雪熊吗？”他问。
　　格雷森看了他一眼。
　　“见过一次。”
　　“然后呢？”
　　老人缓缓抬起左手，露出那两根缺失的手指。
　　阿什的笑容渐渐消失了。
　　格雷森没有继续解释，只是将斗篷裹得更紧了一些。
　　“那还是二十多年前的事。我们一共七个人进山，最后只有四个人回来。”他说，“所以，如果你们在森林里发现异常大的脚印，或者看见树干上有很深的抓痕，最好立即离开。”
　　阿什认真点头。
　　“我会记住的。”
　　格雷森望着他，似乎并不完全相信这句话。
　　“希望如此。”
　　莉安娜已经能够下床走动了。
　　经过营地医师连续几天的治疗，她肩膀上的伤口终于开始愈合，虽然仍然需要定期更换绷带，但至少不再有大量出血的危险。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许多，只是身体依然虚弱，稍微活动久一点便会感到疲惫。
　　阿什走进医务室时，她正坐在窗边整理药箱。
　　金色的长发被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，垂在右肩前方。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厚布衬衣，左肩仍然缠着绷带，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。桌上摆着几瓶药剂、一叠干净纱布，以及那本熟悉的账册。
　　芬恩坐在她旁边，正在认真削一根木制药匙。
　　他显然已经削了很久，因为地上堆满了细小的木屑，而那根药匙仍然歪歪扭扭，怎么看都不像能够正常使用的东西。
　　阿什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终于忍不住笑了。
　　“芬恩，你是在制作药匙，还是在研究如何把一根木棍削成牙签？”
　　芬恩抬起头。
　　“我已经快完成了。”
　　莉安娜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作品。
　　“你半个时辰前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　　阿什笑得更加开心。
　　芬恩有些不服气地低头继续削木头，结果手一滑，差点把整根药匙削断。
　　莉安娜轻轻叹了口气。
　　“芬恩。”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“你还是去帮我烧水吧。”
　　芬恩沉默片刻，最终放下小刀。
　　“我觉得这是一个明智的决定。”
　　他起身离开时，阿什特意让开道路，还朝他露出一个充满同情的笑容。
　　芬恩经过他身边时，毫不客气地踩了他一脚。
　　阿什疼得倒吸一口凉气，却仍然忍不住笑。
　　等芬恩离开，莉安娜才抬起头，认真看向阿什。
　　“你们又准备做什么？”
　　阿什愣了一下。
　　“为什么这么问？”
　　“因为你刚才的笑容太灿烂了。”莉安娜说道，“通常你露出这种表情，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。”
　　阿什露出一副受伤的神情。
　　“莉安娜，你对自己的队长是不是存在某种误解？”
　　“没有。”
　　“真的？”
　　“我只是比较了解你。”
　　阿什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　　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，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。
　　“城卫队的人今天上午到了。”
　　莉安娜的动作停住了。
　　“矿井的事情？”
　　阿什点头。
　　“他们已经接管了现场，正在调查黑鸦组织留下的东西。获救的人暂时安置在营地和附近的村庄里，等天气好一点，再送回奥古斯塔。”
　　莉安娜轻轻松了口气。
　　“那就好。”
　　阿什看着她，沉默片刻。
　　“不过还有一件事。”
　　莉安娜抬起头。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那些被救出来的人里面，有几个兽人没有地方可以去。”
　　莉安娜的神情渐渐认真起来。
　　阿什继续说道：“他们原本生活在北方边境的村庄，后来被奴隶贩子抓走。现在就算回到原来的地方，也未必还有家人等着他们。”
　　莉安娜沉默了一会儿。
　　“你想帮助他们？”
　　阿什点头。
　　“至少帮他们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
　　莉安娜看着他，忽然轻轻笑了。
　　“这次你终于先来问我了。”
　　阿什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。
　　“我正在努力成为一个可靠的队长。”
　　莉安娜合上账册。
　　“那就先告诉我，我们还剩多少钱。”
　　阿什的笑容瞬间僵住。
　　事实上，他们的经济状况比阿什想象中更加糟糕。
　　护送埃德蒙商队获得的十二枚银币，原本足以让他们在奥古斯塔生活一段时间。然而，莉安娜受伤以后，药品、绷带和额外的补给已经花掉了不少钱。虽然格雷森没有收取住宿费用，营地医师也只象征性地收了一点药材费，但他们仍然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问题。
　　他们距离正式注册佣兵团所需的三枚金币，仍然相当遥远。
　　“我们现在还有多少？”阿什问。
　　莉安娜翻开账册。
　　“二十一枚银币，外加七枚铜币。”
　　阿什沉默了。
　　芬恩刚好端着热水回来，听见这个数字，也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　　“我以为我们至少有二十五枚。”
　　“如果你没有在路上买那些没用的东西，也许真的会有。”莉安娜说道。
　　芬恩愣了一下。
　　“什么没用的东西？”
　　“那把号称能够自动寻找宝藏的铜制指南针。”
　　芬恩的脸瞬间红了。
　　阿什忍不住大笑。
　　“等等，你真的买了那个？”
　　芬恩瞪了他一眼。
　　“卖东西的人说它很灵。”
　　“然后呢？”
　　“然后它一直指向北边。”
　　阿什笑得几乎从椅子上滑下去。
　　莉安娜也忍不住露出笑容。
　　但笑声渐渐平息以后，现实仍然摆在他们面前。
　　他们需要钱。
　　而且需要尽快赚到更多的钱。
　　第二天清晨，格雷森带来了一个消息。
　　黑松林北部的一处猎人村庄，已经连续三天没有送来约定好的皮毛和药材。原本负责运送货物的猎人也没有出现，营地里几名熟悉那片地区的工人担心出了意外，希望有人能够过去查看。
　　如果只是普通的失约，当然不值得大惊小怪。
　　但问题在于，昨天下午有两名伐木工在北边发现了异常巨大的脚印。
　　脚印足有普通成年男人的两倍宽，深深陷进潮湿的泥土里，周围还有被折断的粗大树枝。
　　格雷森说出这个消息时，脸色十分难看。
　　“我怀疑有雪熊从北边下来了。”
　　阿什的神情也变得认真起来。
　　“猎人村庄距离这里多远？”
　　“大约一天半的路程。”
　　“那里有多少人？”
　　“二十几户，差不多七八十人。”
　　阿什沉默片刻。
　　“城卫队呢？”
　　“已经派人去通知了，但最近的驻军也在两天路程以外。”格雷森说道，“如果真的是雪熊，等他们赶来，恐怕已经太迟了。”
　　阿什低头看着地图。
　　北边的猎人村庄位于一条狭窄山谷里，周围是高大的黑松和陡峭的岩壁。村庄附近有一条溪流，冬季会结冰，通往外界的道路只有两条。
　　如果雪熊真的出现在那里，村民们恐怕很难逃脱。
　　阿什抬起头。
　　“我们可以去看看。”
　　莉安娜立即皱起眉。
　　“阿什。”
　　阿什转过头，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。
　　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”
　　“那你还要去？”
　　“不是去猎杀雪熊。”阿什认真说道，“只是确认村庄的情况。如果有危险，我们帮助村民撤离。”
　　莉安娜看着他。
　　“你确定？”
　　阿什点头。
　　“这次我会先考虑撤退路线。”
　　瑟拉站在旁边，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。
　　她没有立即反对。
　　但当阿什转过头看向她时，她还是轻轻挑起眉毛。
　　“你知道五阶雪熊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　　阿什想了想。
　　“意味着我们最好不要惹它。”
　　“很好。”
　　瑟拉点头。
　　“至少你还记得这一点。”
　　阿什忍不住笑了。
　　“瑟拉小姐，你最近对我的要求是不是越来越低了？”
　　“因为你总能让我重新认识自己的耐心。”
　　芬恩在旁边笑出了声。
　　布洛克则低头检查自己的盾牌，仿佛完全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。
　　最终，四个人决定前往猎人村庄。
　　莉安娜留在营地休养。
　　出发前，她特意把阿什叫到一旁，认真叮嘱了许多事情。
　　阿什一开始还笑着点头，后来发现她已经连续说了将近一刻钟，终于忍不住举起双手。
　　“我保证，这次绝对不会主动找雪熊打架。”
　　莉安娜看着他。
　　“你上次也是这么保证的。”
　　阿什沉默片刻。
　　“那我这次保证得更加认真一点。”
　　莉安娜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　　他们在第二天傍晚抵达猎人村庄。
　　村庄名叫白石谷，位于两座低矮山丘之间。几十间木屋沿着溪流分布，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，烟囱里冒出淡淡的炊烟。村庄周围用粗木桩搭建了一圈简陋的围栏，入口处还竖着两座猎人用来观察野兽的木制瞭望台。
　　但此刻，村庄里的气氛显然不太正常。
　　街道上几乎看不见人。
　　几间木屋的窗户被木板钉死，村口的围栏上还残留着几道深深的抓痕。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木屑和暗红色的血迹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气味。
　　阿什停下脚步。
　　他缓缓蹲下身，仔细检查地上的痕迹。
　　那不是普通野兽留下的。
　　爪痕深得惊人，几乎将粗大的木桩完全撕裂。
　　芬恩站在旁边，脸色渐渐苍白。
　　“这东西到底有多大？”
　　阿什没有回答。
　　因为就在这时，一阵低沉的吼声突然从村庄深处传来。
　　声音仿佛来自地底，沉重而悠长。
　　紧接着，远处的一间木屋猛地震动了一下。
　　屋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。
　　阿什缓缓站起身。
　　他终于看见了那头雪熊。
　　那是一头远比图鉴上更加可怕的巨兽。
　　它站在村庄中央的空地上，肩高几乎超过两米半，四肢粗壮得像树干，覆盖着厚厚的银白色皮毛。巨大的头颅上长着一对深灰色的耳朵，鼻梁宽阔，嘴边露出两根锋利的獠牙。它的眼睛呈现出一种冰冷的浅蓝色，瞳孔深处似乎有细小的冰晶在缓缓旋转。
　　雪熊的前爪搭在一间木屋的墙壁上。
　　随着它缓缓用力，粗大的木梁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。
　　屋内传来孩子惊恐的哭喊。
　　阿什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　　“里面有人！”
　　他几乎本能地向前冲去。
　　但瑟拉立即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。
　　“阿什！”
　　阿什猛地停住。
　　瑟拉的神情异常严肃。
　　“你忘了自己答应过什么？”
　　阿什望着那间即将倒塌的木屋，又看了看身旁的伙伴们。
　　他深吸一口气。
　　“没有。”
　　随后，他迅速转过头。
　　“芬恩，去找村民，确认还有多少人被困在里面。布洛克，准备接应。瑟拉，我们需要把它引开。”
　　瑟拉点头。
　　“怎么做？”
　　阿什望向村庄另一侧的山坡。
　　那里有一条狭窄的石道，通往一片被积雪覆盖的岩石区。石道两侧是陡峭的岩壁，地形十分复杂。
　　如果能够把雪熊引到那里，也许就能利用地形限制它的行动。
　　阿什迅速说明自己的想法。
　　瑟拉听完，微微皱眉。
　　“你确定？”
　　“没有。”
　　阿什坦然说道。
　　“但总比站在这里看着它拆房子强。”
　　瑟拉沉默片刻。
　　随后，她缓缓抬起右手。
　　“那就开始吧。”
　　第一道魔法从瑟拉指尖射出时，空气中的温度突然下降了几分。
　　她站在村庄入口处，双脚稳稳踩在积雪覆盖的地面上，右手向前伸出，左手则轻轻按住手腕。随着她低声念出咒语，周围的水汽迅速凝聚，形成三根细长的冰锥。
　　冰锥在半空中缓缓旋转，尖端闪烁着淡蓝色的寒光。
　　瑟拉没有立即发射。
　　她先观察雪熊的动作。
　　巨兽正准备再次撞击木屋，庞大的身体微微后仰，前肢肌肉明显绷紧。就在它抬起右爪的一瞬间，瑟拉突然挥下手臂。
　　三根冰锥几乎同时射出。
　　第一根击中雪熊肩膀，锋利的冰尖只刺入皮毛表层便碎裂开来；第二根擦着它的耳朵飞过，钉在身后的木墙上；第三根则准确地击中它的鼻梁，虽然没有造成明显伤害，却成功打断了它的动作。
　　雪熊猛地转过头。
　　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瞬间锁定瑟拉。
　　巨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。
　　阿什几乎能够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动。
　　“成功了。”他低声说道。
　　瑟拉看了他一眼。
　　“现在你最好跑快一点。”
　　阿什露出一个笑容。
　　“这方面我还算擅长。”
　　下一瞬间，雪熊已经朝他们冲来。
　　雪熊奔跑的速度远比阿什想象中更快。
　　它庞大的身体在雪地上掀起大片积雪，每一次落脚都发出沉闷的巨响。原本看似笨重的四肢却拥有惊人的爆发力，短短几个呼吸便跨过了半条街道。
　　阿什立即向左侧闪开。
　　雪熊巨大的前爪擦着他的肩膀掠过，狠狠拍在身后的木墙上。粗大的木梁瞬间断裂，碎木四散飞溅，整面墙壁竟然被直接拍出一个巨大的缺口。
　　阿什倒吸一口凉气。
　　如果刚才那一击落在自己身上，恐怕连骨头都会被拍碎。
　　他迅速调整站位，沿着村庄中央的道路向山坡方向奔跑。
　　瑟拉紧跟在后面。
　　她一边移动，一边利用风魔法卷起地上的积雪，形成一片短暂的白色屏障。雪熊被飞舞的雪花遮住视线，脚步稍稍迟缓，但很快便再次发出怒吼，凭借强大的嗅觉继续追击。
　　阿什回头看了一眼。
　　巨兽距离他们已经不到二十步。
　　“瑟拉！”
　　“我看见了！”
　　瑟拉猛地停下脚步，双手向前推出。
　　一阵强烈的气流从她身前爆发，卷起大片积雪和碎石，狠狠撞向雪熊的头部。巨兽的脚步微微一顿，庞大的身体却并没有被真正推开，只是愤怒地摇晃了一下脑袋。
　　瑟拉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　　她终于意识到，五阶魔兽与普通敌人之间存在着怎样的差距。
　　自己的魔法能够干扰它。
　　却很难真正伤害它。
　　阿什也看出了这一点。
　　他没有继续尝试攻击，而是迅速改变方向，朝山坡上的狭窄石道奔去。
　　雪熊紧追不舍。
　　石道比阿什预料中更加陡峭。
　　两侧的岩壁高达数米，地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，下面则是凹凸不平的碎石。道路最狭窄的地方只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，稍有不慎便可能滑倒。
　　阿什率先冲进石道。
　　瑟拉紧随其后。
　　雪熊庞大的身体在入口处稍稍停顿了一下，似乎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。但很快，它便被愤怒驱使着继续追击，巨大的肩膀不断撞击两侧岩壁，震落大片积雪。
　　阿什回头看了一眼。
　　他原本希望狭窄地形能够限制雪熊的行动。
　　但现在看来，效果并不理想。
　　巨兽虽然无法完全展开四肢，却仍然拥有惊人的力量，甚至能够直接撞碎挡路的岩石。
　　“我们需要更大的障碍！”阿什喊道。
　　瑟拉抬头望向上方。
　　石道右侧的岩壁上，堆积着大量松动的碎石和积雪。经过刚才雪熊的撞击，部分岩石已经开始缓缓滑动。
　　她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。
　　“阿什，继续往前！”
　　阿什没有追问。
　　他立即加快脚步，沿着石道向前冲去。
　　瑟拉则停在一处稍微宽阔的岩石平台上，双手缓缓抬起。
　　这一次，她没有立即施展魔法。
　　而是闭上眼睛，仔细感受周围空气的流动。
　　风从山谷上方吹来，沿着狭窄的石道形成一股强烈的上升气流。瑟拉缓缓调整呼吸，将体内的魔力集中到双手之间，试图利用这股天然气流增强自己的法术。
　　她的红发在风中剧烈扬起。
　　深蓝色斗篷猎猎作响。
　　几缕冰蓝色的魔力沿着手臂缓缓旋转，逐渐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流漩涡。
　　瑟拉猛地睁开眼睛。
　　“阿什！趴下！”
　　阿什几乎没有犹豫，立即扑向旁边的岩石。
　　下一瞬间，一阵猛烈的旋风沿着石道向上冲去。
　　狂风卷起大量积雪和碎石，狠狠撞击右侧岩壁。原本就已经松动的岩石终于承受不住，接连发出沉闷的断裂声。
　　大片碎石从高处滚落。
　　紧接着，厚厚的积雪也开始滑动。
　　一场小规模雪崩突然爆发。
　　雪熊猛地抬起头。
　　巨大的岩石和积雪从上方倾泻而下，瞬间将它庞大的身体掩埋了一半。
　　巨兽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。
　　它拼命挣扎，试图从积雪和碎石中爬出来，但狭窄的石道限制了它的动作，使它暂时无法继续追击。
　　阿什从岩石后面爬起来，望着眼前的景象，忍不住睁大了眼睛。
　　“瑟拉！”
　　红发姑娘站在平台上，脸色明显苍白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　　她缓缓放下双手。
　　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
　　阿什转过头。
　　雪熊已经开始挣脱。
　　它巨大的前爪从积雪中伸出，狠狠拍在旁边的岩壁上，碎石再次四散飞溅。
　　阿什的笑容瞬间消失。
　　“好吧。”
　　他深吸一口气。
　　“看来我们还需要第二个计划。”
　　他们最终在一处狭窄的山谷里暂时甩开了雪熊。
　　瑟拉利用最后一部分魔力，在石道入口制造了一层厚厚的冰壁。冰壁无法真正阻挡五阶魔兽，但足以延缓它的行动。阿什则利用附近的碎石和倒木，进一步堵住了道路。
　　两人沿着另一条山路返回村庄。
　　等他们抵达时，芬恩和布洛克已经成功将大部分村民转移到安全地带。
　　村庄里仍然有几间木屋受损，但幸运的是，没有人死亡。
　　阿什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　　他坐在一块倒下的木桩上，低头检查自己的伤势。刚才逃跑时，他的左臂被碎石划开一道伤口，右腿也因为滑倒而扭伤，虽然不算严重，却仍然隐隐作痛。
　　瑟拉坐在他旁边，脸色苍白得有些吓人。
　　连续施展高强度魔法已经耗尽了她的大部分魔力，此刻她甚至连抬手整理头发都显得有些吃力。
　　阿什看了她一眼。
　　“你还好吗？”
　　瑟拉点头。
　　“只是有点累。”
　　阿什沉默片刻。
　　随后，他从背包里取出一小块干面包，递到她面前。
　　瑟拉看着那块面包。
　　“这是什么？”
　　“补充体力。”
　　“你觉得我现在最需要的是干面包？”
　　阿什认真思考了一下。
　　“那也许还需要一点蜂蜜？”
　　瑟拉忍不住笑了。
　　她伸手接过面包，轻轻咬了一口。
　　两人并肩坐在木桩上，望着远处被积雪覆盖的山坡。
　　过了很久，瑟拉忽然说道：“阿什。”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“刚才如果我没有成功制造雪崩，我们可能真的会死在那里。”
　　阿什沉默片刻。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　　瑟拉转过头。
　　“你害怕吗？”
　　阿什想了想。
　　“有一点。”
　　瑟拉微微挑眉。
　　“只有一点？”
　　阿什露出一个笑容。
　　“好吧，很多。”
　　瑟拉轻轻笑了。
　　阿什望着她，忽然认真起来。
　　“不过我相信你。”
　　瑟拉的笑容微微停住。
　　阿什继续说道：“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成功，但我知道，如果有人能够做到，那一定是你。”
　　瑟拉看着他。
　　月光从云层之间洒落，映在阿什那双明亮的琥珀色眼睛里。年轻人的脸上仍然带着几道细小的伤口，深棕色的头发乱得不成样子，衣服上也沾满泥土和积雪。
　　可他的笑容依然温暖而坦率。
　　瑟拉忽然觉得，胸口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。
　　她迅速移开目光。
　　“你只是运气好。”
　　阿什笑了。
　　“也许吧。”
　　然而，他们的麻烦并没有真正结束。
　　当天深夜，村庄外再次传来雪熊的咆哮。
　　这一次，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。
　　阿什猛地从睡梦中惊醒。
　　他抓起床边的战斧，迅速冲出木屋。
　　村庄外的山坡上，雪熊庞大的身影再次出现。
　　它的皮毛上沾满泥土和碎石，左肩似乎受了伤，鲜血将一部分银白色的毛发染成暗红色。但它的眼睛依然闪烁着冰冷的蓝光，巨大的身体在月光下显得更加可怕。
　　阿什的心猛地一沉。
　　雪熊没有离开。
　　它回来了。
　　而且，这一次，它显然更加愤怒。
　　村庄里的警钟突然响起。
　　芬恩和布洛克迅速从木屋里冲出来。
　　瑟拉也披着斗篷赶到阿什身旁。
　　四个人站在村庄入口，望着远处缓缓逼近的巨兽。
　　阿什深吸一口气。
　　他知道，这一次，他们恐怕无法再依靠简单的诱敌战术解决问题。
　　必须想出真正能够阻止雪熊的方法。
　　否则，整个村庄都会被毁掉。
　　雪熊在距离村庄不到百步的地方停住了。
　　它缓缓抬起头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。
　　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更加寒冷。
　　地面上的积雪开始迅速凝结，形成一层厚厚的冰霜。几棵靠近山坡的黑松树枝上，也逐渐覆盖上一层晶莹的冰晶。
　　瑟拉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　　“它在使用魔力。”
　　阿什转过头。
　　“什么意思？”
　　“雪熊体内的寒冰魔力正在向外扩散。”瑟拉低声说道，“如果让它继续下去，整个村庄都会被冰霜覆盖。”
　　阿什望向远处。
　　雪熊的身体周围已经出现了一层淡淡的蓝白色光芒。
　　那不是普通的寒气。
　　而是一种强大的魔法力量。
　　阿什缓缓握紧战斧。
　　“那我们就不能再等了。”
　　瑟拉看着他。
　　“你有计划吗？”
　　阿什沉默片刻。
　　随后，他缓缓点头。
　　“有。”
　　他转过头，看向芬恩和布洛克。
　　“我们需要把它引到村庄西边的旧伐木场。”
　　芬恩皱起眉。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阿什指向远处的一片空地。
　　那里堆放着大量已经砍伐好的黑松木料，旁边还有几根用来吊运木材的粗大木梁。
　　“那些木料足够重。”阿什说道，“如果我们能够让它们从高处滚下来，也许就能暂时压住雪熊。”
　　布洛克抬起头。
　　他仔细看了看那片伐木场。
　　随后，缓缓点头。
　　“可以试试。”
　　瑟拉却没有立即表态。
　　她望着远处的雪熊，神情十分凝重。
　　“即使压住它，也未必能够真正杀死它。”
　　阿什点头。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　　他深吸一口气。
　　“但我们不需要杀死它。”
　　瑟拉微微一怔。
　　阿什继续说道：“我们只需要让它明白，这里不是一个值得继续寻找食物的地方。”
　　瑟拉看着他。
　　片刻之后，轻轻笑了。
　　“你终于学会不把所有问题都当成战斗来解决了。”
　　阿什露出一个笑容。
　　“我一直很聪明。”
　　瑟拉无奈地摇头。
　　“这句话我保留意见。”
　　他们的计划很快开始实施。
　　芬恩率先登上伐木场旁边的一座木制平台，利用高度观察雪熊的行动。布洛克则带着几名猎人，迅速检查堆放木料的支架和固定绳索。
　　阿什与瑟拉负责将雪熊引向伐木场。
　　这一次，他们没有直接冲向巨兽。
　　阿什先沿着村庄外围的木栅栏移动，利用几间空置木屋遮挡自己的身影。瑟拉则站在稍远处，双手缓缓抬起，准备施展风魔法。
　　雪熊仍然在缓缓靠近。
　　它巨大的前爪踩在积雪上，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。周围的寒气越来越浓，连阿什呼出的白雾都几乎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。
　　阿什等待着。
　　直到雪熊距离他不到三十步。
　　他突然从木屋后面冲出来。
　　“嘿！大块头！”
　　雪熊猛地转过头。
　　阿什举起战斧，朝它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。
　　“还记得我吗？”
　　巨兽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。
　　阿什立即转身奔跑。
　　雪熊紧追不舍。
　　瑟拉站在道路另一侧，利用风魔法卷起大片积雪，遮挡巨兽的视线。阿什则不断改变方向，将雪熊引向伐木场中央。
　　芬恩站在高处，紧紧握着弓箭。
　　布洛克已经准备好切断固定木料的绳索。
　　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。
　　直到雪熊突然停下脚步。
　　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。
　　巨大的头颅缓缓抬起，浅蓝色的眼睛扫过周围堆放的木料。
　　阿什的心猛地一沉。
　　它发现了陷阱。
　　下一瞬间，雪熊突然转身，朝瑟拉所在的方向冲去。
　　阿什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　　“瑟拉！”
　　红发姑娘立即抬起双手。
　　一面厚厚的冰盾在她身前迅速成形。
　　雪熊巨大的前爪狠狠拍下。
　　冰盾瞬间碎裂。
　　瑟拉被强大的冲击力震得向后飞去，重重撞在一堆木料上。
　　阿什几乎没有思考，便猛地冲了过去。
　　他跃上旁边一根横倒的木梁，借着高度向前扑去，双斧同时砍向雪熊的后腿。
　　锋利的斧刃撞击厚重的皮毛，发出沉闷的声音。
　　雪熊猛地转过身。
　　巨大的前爪横扫而来。
　　阿什立即举起双斧格挡。
　　下一瞬间，一股难以想象的力量狠狠撞在他的手臂上。
　　他整个人被直接掀飞出去。
　　身体重重撞在地面上，积雪和碎石四散飞溅。
　　阿什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，呼吸几乎瞬间停滞。
　　他勉强抬起头。
　　雪熊已经再次朝瑟拉逼近。
　　瑟拉挣扎着站起身，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。刚才那一击显然让她受了伤，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，嘴角也渗出一丝鲜血。
　　阿什的心猛地收紧。
　　他没有时间思考。
　　只是咬紧牙关，重新抓起战斧。
　　“喂！”
　　他朝雪熊大喊。
　　“你的对手在这里！”
　　巨兽缓缓转过头。
　　阿什站在雪地里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双臂因为刚才的冲击而微微颤抖。
　　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。
　　他举起战斧。
　　“来啊！”
　　雪熊再次冲来。
　　阿什这一次没有立刻转身逃跑。他站在积雪覆盖的空地上，双膝微屈，右脚向后错开半步，将身体的重心压得很低。刚才被熊掌击飞时，他已经领教过那股可怕的力量，直到现在，握着战斧的双手仍然有些发麻。与这样的怪物正面角力毫无意义，即使是骑士学院里最强壮的教官，也不可能凭借一面普通盾牌挡住成年雪熊的全力拍击。他必须避开正面的冲击，利用自己的速度寻找破绽，而且每一次移动都必须足够精确，因为只要稍微慢上半拍，等待他的便可能是粉碎的骨骼。
　　雪熊距离他还有十几步时，阿什终于看清了它的动作。巨兽奔跑时并非完全依靠四肢的蛮力，而是让宽厚的肩膀随着步伐交替起伏，前爪落地的瞬间，庞大的身体便会向前推进一大截。它的右肩因为先前被滚落的木料砸伤，动作比左侧略微迟缓，左前爪却依然灵活而有力。
　　阿什的目光在那道伤口上停留了一瞬，随即移向雪熊的胸口。他知道，如果能够迫使对方用受伤的右腿支撑身体，也许就能让它短暂失去平衡。
　　巨兽突然加速，最后几步几乎是在雪地上飞跃而过。阿什原本准备向右闪避，却在看见雪熊左肩猛地抬起时改变了主意。他向前踏出一步，随即迅速屈膝，身体朝左侧倾斜，整个人几乎贴着雪面滑了出去。巨大的熊掌带着沉重的风声从他头顶掠过，锋利的爪尖擦断了几缕深棕色的头发，随后狠狠拍在身后的木梁上。足有成年人腰部粗细的黑松木应声断裂，飞散的碎屑打在阿什背上，疼得他咬紧牙关，但他没有停下，而是趁雪熊的左爪尚未收回，迅速贴近它的右侧。
　　右手短斧从下方向上挑起，锋刃沿着雪熊前腿内侧的皮毛划过。阿什原本瞄准的是肘关节后方那片相对柔软的部位，但真正接触时才发现，雪熊厚重的毛发下面还覆盖着一层坚韧得惊人的皮肤。斧刃先是被长毛阻滞，随后才艰难地切开一道浅浅的伤口。阿什立即拧转腰身，将左手短斧反握，准备补上第二击，然而雪熊的反应远比他预料中更快。巨兽猛地转动身体，粗壮的右前肢横扫而来，逼得他不得不放弃攻击，借着刚才转身的力量向后翻滚。
　　熊掌拍在他刚刚站立的位置，积雪连同下面的冻土一起被掀了起来。阿什翻滚时左肩撞上一块半埋在雪里的石头，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。他勉强撑起身体，右手战斧却因为刚才的撞击脱了手，滑进几步外的雪堆里。雪熊没有给他捡回武器的机会，庞大的头颅已经低了下来，张开的巨口里露出两排沾着白色唾液的獠牙，一股混杂着腥臭和冰冷寒气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　　阿什几乎是凭着本能，将左手战斧横在身前。他没有试图用斧刃阻挡熊嘴，而是猛地将斧柄顶向雪熊的鼻梁，同时抬腿踢在它的下颌侧面。这样的攻击当然不足以伤害五阶魔兽，却成功改变了巨兽咬合的方向。锋利的獠牙擦着阿什的肩甲合拢，发出令人心惊的撞击声。他趁机向后跃开，踉跄着退了两步，才重新稳住身体。
　　雪熊愤怒地甩了甩头。
　　阿什胸口剧烈起伏，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，带来一阵火烧般的刺痛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，发现虎口已经裂开，鲜血正顺着斧柄缓缓流下。右手战斧仍然落在不远处，而雪熊恰好挡在他与武器之间。他知道，继续这样纠缠下去，自己迟早会因为体力耗尽而露出致命的破绽。
　　他抬头望向瑟拉。
　　红发姑娘已经重新站稳，正倚靠在一根尚未倒塌的木柱旁。她的左臂垂在身侧，显然还无法自由活动，右手却已经缓缓抬起。阿什注意到，她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急着凝聚冰锥，而是将目光集中在雪熊的头部，似乎正在等待某个特定的机会。
　　两人的视线短暂相遇。
　　瑟拉没有说话，只是将右手食指轻轻向上抬了一下。
　　阿什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　　她需要雪熊抬起头。
　　而他必须替她创造这个机会。
　　阿什重新握紧左手战斧，突然向雪熊正面冲去。巨兽显然没有想到，这个刚刚险些被自己咬住的人类竟然还敢主动靠近，它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，立即抬起右前爪准备迎击。阿什却没有继续直线前进，而是在距离熊掌攻击范围还有几步时猛地向左变向，借着脚下积雪的滑动绕向巨兽侧面。他故意放慢了最后一步，使自己的身影始终停留在雪熊视线边缘，迫使它不得不转动头颅追踪。
　　雪熊的左前爪再次挥来。阿什提前看见它肩部肌肉的收缩，立即向后撤步，让熊掌从身前掠过。与此同时，他将左手战斧高高举起，作势要砍向雪熊受伤的右肩。巨兽本能地抬起头，试图用张开的巨口威吓这个不断骚扰自己的敌人。
　　就是现在。
　　瑟拉的指尖忽然亮起一道细微的蓝白色光芒。
　　她已经没有足够的魔力施展大范围冰系法术，因此从一开始便放弃了制造巨大冰锥的想法。她将残余的魔力压缩在指尖前方极小的空间里，先用寒冰凝结出一枚不足半寸长的细针，再以两股方向相反的微弱气流包裹针身，使其在半空中保持稳定。这样的法术远比普通冰锥难以控制，因为冰针太轻，稍有偏差便会被山谷里的风吹离轨迹，但瑟拉从小接受的魔法训练恰恰使她擅长这种精密的元素操纵。
　　她没有瞄准雪熊的身体。那层厚重的皮毛足以抵挡绝大多数二阶冰系魔法，即使成功命中，也不过是徒劳地消耗魔力。她真正瞄准的是巨兽左眼下方那片没有毛发覆盖的柔软皮肤，而为了避免冰针在飞行途中偏离，她还需要借助一道极短促的顺向气流，在最后一瞬间将冰针推出。
　　瑟拉缓缓吸了一口气，右手食指向前轻点。
　　冰针几乎无声地离开指尖。
　　阿什只看见一道极细的白光从自己肩膀旁边掠过，随后便听见雪熊发出一声与先前截然不同的痛苦咆哮。冰针没有刺穿眼球，却准确地划破了左眼下方的皮肤，细小的冰晶在伤口附近炸裂，瞬间刺激得巨兽闭紧眼睛，庞大的头颅猛地向后仰起。
　　阿什没有趁机继续攻击。
　　他知道，这道伤口仍然不足以真正重创雪熊，却已经成功为他们争取到最重要的几秒钟。
　　“芬恩！”他猛地转过头，朝伐木场上方喊道，“就是现在！”
　　芬恩早已站在木制平台上，弓弦拉得笔直。他的目标不是雪熊，而是固定木料的机关。那是一根横穿木架的粗大木销，末端系着一条细绳，只要将木销抽出，原本被木架阻挡的木料便会沿着斜坡滚落。芬恩已经观察了很久，知道直接射断粗绳几乎不可能，因此选择瞄准木销旁边那块用于固定绳结的薄木板。
　　羽箭离弦，准确地钉进木板与木销之间的缝隙。木板猛地裂开，原本绷紧的绳索随之松动，整座木架发出一阵沉闷的呻吟。与此同时，布洛克已经挥起沉重的斧头，狠狠砍向最后一道固定木料的粗绳。他没有选择从绳索中央下手，而是将斧刃贴近木桩上的磨损位置，连续两次劈砍后，绳索终于崩断。
　　第一根黑松木梁缓缓滚动起来。
　　紧接着是第二根、第三根。
　　堆放在高处的十几根巨大木料接连失去支撑，沿着积雪覆盖的斜坡向下滚落。沉重的木梁相互撞击，发出一连串震耳欲聋的巨响，地面上的积雪被掀起大片白雾，碎木和冰屑在半空中四散飞溅。
　　阿什立即向后撤退。他没有直接转身逃跑，而是始终面对着雪熊，利用短促的侧步保持距离。巨兽显然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，猛地转过头，然而受伤的左眼仍然无法完全睁开，使它的判断出现了短暂偏差。第一根木梁撞上它的右肩，恰好击中先前被碎石砸伤的部位，巨兽发出一声痛苦的吼叫，身体不由自主地向□□斜。
　　第二根木梁紧接着撞上它的后腿。
　　雪熊试图稳住身体，粗大的前爪深深插进冻土里，但第三根木梁已经从侧面滚来，狠狠撞在它的腹部。庞大的身躯终于失去平衡，重重倒向一旁，积雪和碎石被压得四散飞溅。随后滚落的木料接连堆积在它周围，有几根横压在后腿上，使它一时间无法重新站起。
　　巨兽的咆哮几乎震得阿什耳膜发疼。
　　他没有停下来欣赏自己的战果，而是立即冲向瑟拉。红发姑娘仍然站在木柱旁边，脸色苍白得吓人，额角布满细密的汗珠。刚才那枚冰针虽然体积很小，却几乎耗尽了她剩余的魔力，尤其是最后那道用于调整轨迹的风魔法，使她的精神短暂陷入一种近乎空白的疲惫之中。
　　阿什伸手扶住她。
　　“还能走吗？”
　　瑟拉点了点头，却在迈出第一步时微微踉跄。
　　阿什没有继续询问，直接将她没有受伤的右臂搭在自己肩上，扶着她沿伐木场边缘撤退。瑟拉原本还想抗议，但看见他胸前裂开的皮甲和嘴角尚未擦干净的血迹，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　　他们身后，雪熊仍然在疯狂挣扎。
　　沉重的木梁被它巨大的力量缓缓顶起，几根已经断裂的木料不断从身体两侧滑落。阿什知道，这些障碍最多只能困住它一小段时间。即使雪熊已经受伤，它仍然拥有远远超过他们的力量，一旦彻底挣脱，便可能再次发起攻击。
　　他抬头望向芬恩。
　　“所有人都撤出去了吗？”
　　芬恩站在高处，迅速朝村庄方向看了一眼。
　　“最后一批村民已经过桥了！布洛克正在后面检查！”
　　阿什点头，随后扶着瑟拉继续向前。两人沿着伐木场外侧的狭窄道路离开，穿过一片被积雪覆盖的黑松林，终于抵达村庄西边的石桥。桥下的溪水已经开始结冰，薄薄的冰层随着水流缓缓移动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。
　　布洛克正站在桥头。
　　他看见两人狼狈的模样，没有多问，只是立即走上前，接过瑟拉的另一只手臂，帮助她通过石桥。芬恩则留在后方观察雪熊的动静，直到确认所有人都已经离开危险区域，才迅速跟了上来。
　　四个人终于在村庄外的一处岩石平台上停下。
　　远处的伐木场仍然传来沉闷的撞击声。
　　雪熊正在挣脱木料。
　　阿什站在平台边缘，望着那片被积雪笼罩的山谷，胸口剧烈起伏。他知道，他们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够做到的一切。如果雪熊仍然决定继续攻击村庄，他们恐怕再也没有足够的力量阻止它。
　　瑟拉坐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，双手轻轻按住膝盖，努力调整呼吸。她的左臂仍然疼得厉害，魔力枯竭带来的眩晕也没有完全消失，但她始终没有将目光从伐木场方向移开。
　　过了很久，远处的撞击声终于停止了。
　　随后，一声低沉而疲惫的咆哮从山谷深处传来。
　　阿什抬起头。
　　雪熊庞大的身影终于重新出现在伐木场边缘。它身上的银白色皮毛沾满泥土和鲜血，右肩明显下垂，左眼附近也留下了一道细长的伤口。巨兽缓缓转过头，望向村庄所在的方向，似乎仍然不愿意放弃这片能够轻易获得食物的地方。
　　阿什握紧了手里的战斧。
　　布洛克重新举起盾牌。
　　芬恩也抽出一支羽箭，缓缓搭上弓弦。
　　瑟拉则勉强抬起右手，试图再次凝聚魔力，但指尖只浮现出一点微弱的蓝光，很快便消散了。
　　四个人静静等待着。
　　雪熊没有立即冲来。
　　它站在原地，缓缓嗅了嗅空气，又低头舔了舔受伤的前爪。经过两次失败的攻击，它似乎终于意识到，这座看似容易掠夺的村庄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安全。眼前这些弱小的人类虽然无法真正击败它，却能够利用地形和奇怪的魔法不断制造麻烦，而它已经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价。
　　巨兽低沉地咆哮了一声。
　　随后，它终于转过身体，拖着受伤的右前腿，缓缓朝北方的山林走去。
　　阿什始终没有放松警惕。
　　直到那道庞大的白色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松林深处，他才缓缓放下战斧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　　“走了。”芬恩轻声说道。
　　阿什点了点头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布洛克沉默片刻，终于放下盾牌。
　　瑟拉则靠在岩石上，闭上眼睛，轻轻笑了一下。
　　“看来你的计划成功了。”
　　阿什转过头，望着她苍白的脸色，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。
　　“准确地说，是我们的计划成功了。”
　　瑟拉睁开眼睛。
　　“难得听你这么谦虚。”
　　阿什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。
　　“毕竟我刚刚差点被一头熊拍成肉饼。”
　　芬恩忍不住笑了。
　　布洛克的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。
　　寒冷的山风吹过岩石平台，带来远处森林里淡淡的松脂气味。四个人站在清晨的雪地里，身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，却终于能够真正放松下来。
　　黎明时分，白石谷的村民陆续从避难处返回。
　　村庄里有几间木屋受损，围栏也被雪熊撞坏了大半，但幸运的是，除了几名在撤离途中受了轻伤的村民以外，没有人死亡。那些被吓坏的孩子终于重新露出笑容，几名猎人开始清理街道上的碎木和积雪，妇女们则忙着烧水、准备食物，照顾受伤的人。
　　阿什与伙伴们被安排在村长家里休息。
　　那是一间宽敞而温暖的木屋，壁炉里燃烧着干燥的松木，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和热汤的香气。村长的妻子是一位身材丰满的老妇人，她看见四个人狼狈的模样，立即将他们赶到火炉旁边，又拿来干净的毛巾和厚毯子，仿佛他们只是几个在雪地里玩得忘记回家的孩子。
　　阿什原本想帮忙搬运木柴，却被老妇人毫不客气地按回椅子上。
　　“坐着。”
　　阿什愣了一下。
　　“可是——”
　　“你们昨天晚上已经帮得够多了。”
　　老妇人将一碗热汤塞进他手里，随后转身去照顾瑟拉。
　　阿什低头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浓汤，忽然忍不住笑了。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用这种不容商量的语气命令过，尤其是自从离开骑士学院以后，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他能够照顾好自己。
　　他喝了一口汤。
　　浓郁的肉香和胡椒味立刻充满口腔，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，让几乎冻僵的身体渐渐恢复了知觉。
　　瑟拉坐在他对面，左臂已经重新包扎，脸色也比刚才好了许多。她低头喝着热茶，红发松散地垂在肩后，几缕发丝被壁炉的热气吹得轻轻扬起。阿什注意到，她的右手仍然有些发抖，显然魔力尚未完全恢复。
　　“你应该多休息一会儿。”他说。
　　瑟拉抬起头。
　　“你也是。”
　　阿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破损的皮甲。
　　“我觉得自己恢复得还不错。”
　　瑟拉没有说话，只是伸手指了指他左臂上的绷带。
　　阿什立即改口。
　　“当然，适当休息也很重要。”
　　瑟拉轻轻笑了。
　　芬恩坐在壁炉另一侧，正认真检查自己的弓箭。他的斗篷已经被雪熊掀起的碎木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，左腿也因为攀爬木架而扭伤，但整个人仍然显得十分兴奋。他反复向布洛克讲述自己最后那一箭究竟有多么精准，甚至试图用两根木柴在桌上重新摆出当时的机关结构。
　　布洛克始终安静地听着。
　　直到芬恩第三次强调自己那一箭的难度时，他才缓缓说道：“木板已经裂了。”
　　芬恩愣了一下。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你射中的木板，之前就已经裂了。”
　　芬恩沉默片刻。
　　随后，他十分认真地说道：“那说明我观察得很仔细。”
　　阿什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　　瑟拉也轻轻扬起嘴角。
　　屋子里的气氛终于渐渐轻松下来。
　　中午，村长带着几名猎人来到木屋。
　　老人名叫哈维，已经在白石谷生活了将近五十年。他的头发几乎完全花白，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，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依然十分明亮。他向阿什等人表达了感谢，随后从怀里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，放在桌上。
　　“这是村里能够凑出来的报酬。”
　　阿什愣了一下。
　　他原本并没有期待获得多少报酬，毕竟白石谷只是一个偏远的猎人村庄，村民们的生活并不富裕。可当哈维打开钱袋时，他还是忍不住睁大了眼睛。
　　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二十枚银币。
　　对于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村庄来说，这显然不是一笔小钱。
　　阿什抬起头。
　　“哈维先生，这太多了。”
　　老人摇头。
　　“你们救了整个村庄。”
　　“但你们还需要修理房屋和围栏。”阿什看了一眼窗外，那些被雪熊撞坏的木屋仍然需要大量木材和人工才能修复，“而且冬天马上就要到了，你们总得留一些钱购买粮食和药品。”
　　哈维沉默片刻。
　　“可我们不能让你们白白冒险。”
　　阿什想了想，伸手从钱袋里取出十枚银币，随后将剩下的钱推回老人面前。
　　“那就这样吧。”
　　哈维皱起眉。
　　“这怎么行？”
　　阿什笑了笑。
　　“我们确实需要报酬，而且我们的账房小姐如果知道我一枚银币都没拿，恐怕会气得从病床上跳起来。”他说着，故意露出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，“不过，要是把你们修房子的钱也拿走，她大概会骂得更厉害。”
　　哈维愣了一下，随后忍不住笑了。
　　老人看着阿什，目光渐渐柔和下来。
　　“年轻人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　　“阿什·沃尔夫加德。”
　　“沃尔夫加德……”哈维轻轻重复了一遍，随后点头，“我会记住这个名字。”
　　阿什笑着伸出手。
　　“那就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，不会再有雪熊来找麻烦。”
　　老人握住他的手，掌心粗糙而温暖。
　　“愿诸神保佑你们。”
　　阿什没有说话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　　他不知道为什么，听见这句祝福时，瑟拉的神情似乎有一瞬间变得有些奇怪。但当他转过头时，红发姑娘已经低下眼睛，重新端起了面前的茶杯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　　离开白石谷之前，阿什又去看了一眼被雪熊袭击的那间木屋。
　　木屋的外墙已经被彻底撞毁，几名村民正在清理倒塌的木梁。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坐在旁边的石阶上，怀里抱着一只灰色布偶，正安静地看着大人们忙碌。
　　阿什走过去，在她身旁蹲下。
　　“昨天晚上吓坏了吧？”
　　女孩抬起头，认真看着他。
　　“有一点。”
　　阿什笑了。
　　“只有一点？”
　　女孩想了想。
　　“其实很多。”
　　阿什忍不住笑出声。
　　“那我们差不多。”
　　女孩眨了眨眼睛。
　　“你也害怕那头熊？”
　　“当然。”阿什十分坦率地说道，“它那么大，爪子比我的脑袋还大。如果被它拍一下，我恐怕就要变成一张薄薄的饼了。”
　　女孩终于笑了起来。
　　阿什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　　“不过它已经走了。”
　　女孩点头。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　　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偶，随后忽然抬起头。
　　“哥哥，你们以后还会来吗？”
　　阿什沉默片刻。
　　他原本想说当然会，可转念一想，自己连明天会去哪里都还不知道，实在不应该轻易许下承诺。
　　于是，他笑着说道：“如果有机会，我一定回来看看。”
　　女孩认真地点头。
　　“那我会记住你的。”
　　阿什站起身，朝她挥了挥手。
　　他转身离开时，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种温暖而陌生的感觉。那并不是击败强敌后的兴奋，也不是获得报酬时的满足，而是一种更加安静、更加持久的东西。
　　他开始明白，自己当初为什么想成为冒险者。
　　并不是因为冒险本身有多么刺激。
　　而是因为在这片广阔的大陆上，总有一些人需要帮助，总有一些事情值得有人站出来。
　　而他希望自己能够成为那样的人。
　　返回伐木营地的路上，四个人走得比来时慢了许多。
　　雪已经停了，但山路仍然十分湿滑，积雪下面隐藏着大量碎石和树根。阿什的左臂隐隐作痛，瑟拉的魔力尚未完全恢复，芬恩的左腿也有些不灵便，只有布洛克看起来仍然能够轻松背着沉重的行李。
　　他们沿着旧运材道缓缓前进，偶尔停下来休息。
　　阿什发现，瑟拉今天比平时安静许多。她始终走在队伍中间，目光偶尔落在远处的山脊上，似乎正在思考什么事情。几次阿什想开口询问，她都只是轻轻摇头，说自己有些疲惫。
　　直到傍晚，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坡下休息时，阿什才终于找到机会与她单独说话。
　　瑟拉坐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，正低头检查左臂的绷带。夕阳从黑松林的树冠间洒落，将她的红发染成一种温暖的金红色。她的侧脸轮廓清晰而柔和，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，神情里带着几分难得的疲惫。
　　阿什走到她身旁，递过去一只水袋。
　　“还疼吗？”
　　瑟拉接过水袋。
　　“已经好多了。”
　　阿什在旁边坐下。
　　“今天多亏了你。”
　　瑟拉抬起头。
　　“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。”
　　“因为是真的。”
　　瑟拉看着他，片刻之后轻轻笑了。
　　“你今天也做得不错。”
　　阿什故意露出惊讶的表情。
　　“等等，我刚才是不是听见了一句夸奖？”
　　瑟拉无奈地摇头。
　　“你能不能认真一点？”
　　阿什笑了笑，随后收起玩笑的神情。
　　“我只是觉得，今天如果没有你，我们根本不可能成功。”
　　瑟拉沉默片刻。
　　“如果没有你，我也不可能成功。”她轻声说道，“你把雪熊的注意力引开，才让我有机会施法。”
　　阿什转过头。
　　瑟拉望着远处的山谷，继续说道：“以前我总觉得，战斗就是看谁的魔法更强，谁能在更短的时间里击败敌人。可这几天我发现，有时候最重要的并不是力量，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使用它。”
　　阿什点头。
　　“我也在学这个。”
　　瑟拉看了他一眼。
　　“你学得还算不错。”
　　阿什忍不住笑了。
　　“又是一句夸奖。”
　　瑟拉轻轻叹了口气。
　　“阿什。”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“你真的很烦。”
　　阿什笑得更加开心。
　　两人并肩坐在岩石上，望着夕阳缓缓沉入远处的山脊。山谷里的风渐渐变冷，黑松林深处传来几声悠长的鸟鸣，远处的雪线在最后一缕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。
　　过了很久，瑟拉忽然轻声说道：“阿什。”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
　　她沉默片刻。
　　“今天你冲过来救我的时候，我真的以为你会被那头熊杀死。”
　　阿什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。
　　他转过头，看见瑟拉正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。她的手指修长而白皙，指尖还残留着几处因为过度施法而出现的细小伤口。
　　“我当时没想那么多。”阿什轻声说道，“只是看见它朝你冲过去，就……”
　　他停顿了一下。
　　瑟拉抬起头。
　　“就什么？”
　　阿什想了想，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　　“就觉得不能让它碰到你。”
　　瑟拉静静看着他。
　　夕阳最后的光芒落在阿什脸上，那双明亮的琥珀色眼睛里没有任何刻意的深情，只有一种坦率得近乎笨拙的认真。
　　瑟拉忽然觉得，自己的心跳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。
　　她迅速移开目光。
　　“你应该先考虑自己的安全。”
　　阿什点头。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　　“下次不要再这样了。”
　　阿什沉默片刻。
　　随后，他轻轻笑了。
　　“我尽量。”
　　瑟拉立即转过头。
　　“又是尽量？”
　　阿什举起双手。
　　“好吧，我保证下次会更加小心。”
　　瑟拉看着他，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　　“无赖。”
　　阿什没有反驳。
　　他只是望着远处逐渐暗下来的天空，嘴角始终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。
　　他们在第三天上午返回伐木营地。
　　莉安娜正在院子里晾晒药草。她的肩膀已经恢复得比前几天好了许多，虽然仍然不能提重物，但至少能够自由走动。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厚布外套，金发编成一条整齐的辫子，正低头将晒干的药草分门别类地装进布袋里。
　　听见脚步声，她抬起头。
　　随后，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　　阿什的左臂缠着绷带，胸前的皮甲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；瑟拉脸色苍白，左手臂吊在胸前；芬恩的斗篷被撕开一大片，走路时还微微跛着；布洛克的盾牌上则多了几道深深的爪痕。
　　莉安娜缓缓放下手里的药草。
　　她没有立即说话。
　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。
　　阿什忽然觉得，眼前这位金发姑娘似乎比昨天那头雪熊还要可怕。
　　他率先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。
　　“我们回来了。”
　　莉安娜没有回答。
　　阿什摸了摸鼻子。
　　“而且还赚了十枚银币。”
　　莉安娜的目光缓缓移向他的左臂。
　　“十枚？”
　　阿什点头。
　　“整整十枚。”
　　莉安娜深吸一口气。
　　“你们四个人……”
　　阿什立即意识到情况不妙。
　　“莉安娜，你先听我解释。”
　　“又受伤了？”
　　“只是小伤。”
　　“瑟拉的手臂呢？”
　　“也是小伤。”
　　“芬恩为什么走路一瘸一拐？”
　　芬恩原本正准备悄悄溜进屋子，听见自己的名字，立即停住脚步。
　　“我只是扭了一下脚。”
　　莉安娜转过头。
　　“你也受伤了？”
　　芬恩沉默片刻。
　　“……一点点。”
　　莉安娜终于忍不住提高声音。
　　“阿什·沃尔夫加德！”
　　阿什立即站直身体。
　　“在！”
　　莉安娜瞪着他，胸口因为生气而微微起伏。
　　“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赚的钱太多了，必须全部花在药费上？”
　　阿什张了张嘴。
　　他原本想解释，这次他们确实救了整个村庄，而且没有人死亡，已经算是一次十分成功的行动。但当他看见莉安娜肩膀上尚未拆除的绷带，以及她那双因为担忧而微微泛红的眼睛时，所有准备好的理由忽然都说不出口了。
　　他终于低下头。
　　“对不起。”
　　莉安娜愣了一下。
　　阿什抬起头，神情难得认真。
　　“我知道你担心我们。这次虽然成功了，但确实也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够好。以后我会更加小心，不会再随便让大家冒险。”
　　莉安娜静静看着他。
　　过了片刻，她终于轻轻叹了口气。
　　“你最好说到做到。”
　　阿什点头。
　　“我会的。”
　　莉安娜转身走向医务室。
　　“都进来吧。”
　　阿什愣了一下。
　　“干什么？”
　　莉安娜回过头。
　　“检查伤口。”
　　阿什立即露出一个苦笑。
　　“能不能先吃饭？”
　　莉安娜微微挑眉。
　　“你说呢？”
　　阿什沉默片刻。
　　随后，他十分明智地走进了医务室。
　　芬恩在旁边忍不住笑了。
　　瑟拉也轻轻扬起嘴角。
　　布洛克则默默将盾牌放在墙边，跟着走了进去。
　　当天晚上，阿什独自坐在营地屋顶上。
　　黑松林的雪已经停了，夜空中露出大片明亮的星辰。远处的山脊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，寒冷的空气里带着松脂和木柴燃烧的气味，整个营地逐渐安静下来。
　　阿什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　　今天与雪熊的战斗，让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五阶魔兽的力量。
　　那种压倒性的力量差距，远远超过了他此前面对的任何敌人。即使他已经是二阶巅峰武士，即使他拥有骑士学院最优秀的训练背景，即使他能够在战斗中迅速判断敌人的动作，也仍然无法真正与雪熊正面抗衡。
　　如果没有瑟拉的魔法，没有芬恩的箭术，没有布洛克的力量，以及村民们的帮助，他们根本不可能成功。
　　阿什缓缓抬起头。
　　远处的黑松林在月光下显得深邃而神秘。
　　他忽然意识到，这片大陆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广阔，而自己所掌握的力量，仍然远远不够。
　　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　　瑟拉爬上屋顶，在他身旁坐下。她的左臂仍然缠着绷带，红发松散地垂在肩后，深蓝色斗篷裹住修长的身体。月光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，使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。
　　“又在想今天的事情？”她问。
　　阿什点头。
　　“我在想，如果以后遇到比雪熊更强大的敌人，我们该怎么办。”
　　瑟拉沉默片刻。
　　“那就变得更强。”
　　阿什转过头。
　　瑟拉望着远处的星空。
　　“你不是一直想成为真正的冒险者吗？”
　　阿什点头。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“那就继续走下去。”瑟拉轻声说道，“这片大陆上有很多比雪熊更加可怕的东西，也有很多我们现在还无法理解的事情。”
　　阿什看着她。
　　“你听起来好像知道不少。”
　　瑟拉微微一怔，随后轻轻笑了。
　　“也许吧。”
　　阿什没有追问。
　　他只是望着远处的星空，忽然露出一个笑容。
　　“那以后如果遇到更厉害的魔兽，你可得继续帮我。”
　　瑟拉转过头。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因为我一个人打不过。”
　　瑟拉忍不住笑了。
　　“你倒是越来越有自知之明了。”
　　阿什也笑了。
　　两人并肩坐在屋顶上，望着远处被月光照亮的黑松林。过了很久，瑟拉忽然轻声说道：“阿什。”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“今天你冲过来救我的时候……”
　　她停顿了一下。
　　阿什转过头。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
　　瑟拉沉默片刻，随后轻轻摇头。
　　“没什么。”
　　阿什看着她。
　　月光下，红发姑娘的耳尖似乎微微泛红。
　　他忽然笑了。
　　“瑟拉小姐，你该不会是想感谢我吧？”
　　瑟拉立即瞪了他一眼。
　　“你想多了。”
　　阿什笑得更加开心。
　　“那我就当你已经感谢过了。”
　　瑟拉无奈地摇头。
　　“无赖。”
　　阿什没有反驳。
　　他只是抬起头，望着满天星辰。
　　黑松林的夜风缓缓吹过，带来远处山谷里淡淡的寒意。他们都不知道，未来还有多少危险正在等待着自己，但至少此刻，他们仍然坐在一起。
　　而这已经足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