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说好的菜鸟佣兵团，怎么连神都打》江阿吱和思思公主

10、第一面旗帜 奥古斯塔的

　　奥古斯塔的城门出现在晨雾中时，阿什忽然觉得，这座城市似乎与他们离开时有些不同。
　　高大的灰色城墙依然矗立在平原尽头，城门上方悬挂着帝国的金鹰旗帜，几名身穿锁子甲的卫兵正站在塔楼上检查来往车辆。城墙外的道路被初冬的寒风吹得干燥而坚硬，车轮碾过地面时卷起一层薄薄的尘土。商人们赶着满载货物的马车排队入城，农夫背着刚收获的粮食与蔬菜，几名裹着厚斗篷的旅人则聚在路边，低声讨论着最近北方山区提前降雪的消息。
　　一切看起来都与往常没有什么区别。
　　可阿什知道，至少对于自己而言，许多事情已经发生了变化。
　　半个多月前，他还是一个刚刚离开帝国骑士学院的年轻毕业生，腰间挂着两把崭新的短斧，口袋里装着为数不多的银币，满脑子都是关于冒险的美好想象。那时他以为，只要拥有足够的勇气和实力，便能够在这片广阔的大陆上闯出属于自己的名声。
　　如今，他的皮甲已经经过数次修补，左臂上仍然留着一道尚未完全消退的伤痕，两把短斧的刃口也出现了细小的缺损。过去这些天里，他见过被奴隶贩子囚禁的人，见过真正的死亡威胁，也见过实力远远超过自己的敌人。他曾因为错误的判断让莉安娜受伤，也曾在雪熊面前清楚地意识到，自己引以为傲的力量究竟有多么有限。
　　最重要的是，他不再独自一人。
　　芬恩走在前面，正一边嚼着干面包，一边向城门附近的卫兵打听最近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消息。布洛克背着众人的一部分行李，沉重的盾牌挂在背后，走路时仍然保持着那种沉稳而安静的节奏。莉安娜的肩伤已经好了许多，虽然还不能长时间提重物，但至少能够正常行走，此刻正低头核对账册，计算他们进城以后需要支付的住宿费和补给费用。
　　瑟拉走在阿什身旁。
　　她穿着那件熟悉的深蓝色斗篷，红发被一条黑色丝带松松束在脑后，露出白皙的侧脸和修长的脖颈。清晨的风掠过城外的平原，将几缕红发吹到她脸颊旁边，她便抬手轻轻拨开，动作自然得仿佛从未在几天前的战斗中耗尽魔力。
　　阿什看了她一眼。
　　“感觉怎么样？”
　　瑟拉转过头。
　　“你今天已经问第三次了。”
　　“因为我很关心队友。”
　　“那你应该先关心一下自己的左手。”瑟拉看向他尚未完全愈合的虎口，“昨天磨斧头的时候，你不是还疼得皱眉吗？”
　　阿什立即将左手藏到斗篷下面。
　　“那只是因为磨刀石太粗糙了。”
　　瑟拉看着他，嘴角轻轻扬起。
　　“当然。”
　　阿什知道她根本没有相信，却也没有继续辩解。他望向远处越来越近的城门，忽然觉得心情轻快起来。尽管前方仍然有许多麻烦等待着他们，但至少此刻，所有人都平安回到了奥古斯塔。
　　“等办完正事，我们去吃顿好的吧。”他提议道，“我已经受够了黑麦面包和咸肉汤。”
　　走在前面的芬恩立即回过头。
　　“我赞成。”
　　莉安娜却没有抬头。
　　“先看看我们还剩多少钱。”
　　芬恩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一半。
　　阿什则十分认真地说道：“偶尔改善一下伙食，也有助于提升团队士气。”
　　莉安娜终于合上账册。
　　“如果你能说服旅店老板接受‘团队士气’作为付款方式，我就没有意见。”
　　瑟拉忍不住笑了。
　　布洛克也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　　阿什看着四位伙伴，忽然觉得，即使接下来只能继续吃黑麦面包，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。
　　他们进城后的第一站不是旅店，而是城卫队总部。
　　格雷森收到的那封信上，除了关于黑鸦组织的最新消息，还附有一份正式的传唤通知。负责调查旧采石场与废弃矿井案件的军官，希望他们五个人尽快返回奥古斯塔，协助核实此前的经历。
　　阿什对此并不意外。
　　真正让他在意的，是那张残破账页上关于自己的记录。
　　沃尔夫加德。十八岁。骑士学院毕业。确认目标。
　　那行字在过去几天里反复出现在他的脑海中。
　　他不明白，为什么一个从事人口贩卖的地下组织会对自己产生兴趣。自己虽然在骑士学院取得过不错的成绩，但还远远没有达到值得一个庞大犯罪组织特别关注的程度。更何况，黑鸦组织似乎早在他们第一次接触失踪商队之前，就已经掌握了他的部分资料。
　　他曾经试着从几个方向寻找答案。
　　也许有人在骑士学院里认识他。
　　也许黑鸦组织只是习惯调查所有妨碍他们行动的人。
　　又或者，这一切仅仅是巧合。
　　但无论哪一种解释，都无法完全消除他心里的不安。
　　城卫队总部位于奥古斯塔东城区，是一座由灰白色石块砌成的三层建筑。正门上方悬挂着帝国金鹰徽章，两侧站着全副武装的卫兵。院子里停放着几辆军用马车，十几名士兵正在搬运封存的木箱，空气中弥漫着皮革、马汗和潮湿石墙混合而成的气味。
　　他们向门口卫兵出示了格雷森转交的信件，很快便被带进一间位于二楼的办公室。
　　办公室里摆着一张宽大的橡木桌，墙上挂着奥古斯塔周边地区的地图，几处地点被红色墨水圈了出来。阿什一眼便认出了旧采石场、黑松林北部的废弃矿井，以及他们曾经发现失踪商队痕迹的那条道路。
　　桌后坐着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军官。
　　他身材高大，头发剪得很短，右侧眉骨附近有一道陈旧的伤疤。深灰色军服的领口佩戴着银色军衔，桌边放着一顶边缘磨损的军帽。
　　军官抬起头，目光依次扫过五个人。
　　“阿什·沃尔夫加德？”
　　阿什向前一步。
　　“是我。”
　　“我是奥古斯塔城卫队调查官，马库斯·雷恩。”
　　军官没有多说客套话，而是直接示意他们坐下。
　　“我已经看过你们此前提交的报告，也询问了伐木营地的格雷森和几名获救者。你们在废弃矿井里的行动，为我们提供了相当重要的线索。”
　　阿什坐到桌前。
　　“找到黑鸦组织的负责人了吗？”
　　马库斯没有立即回答。
　　他从桌上的文件堆里抽出一张地图，缓缓铺开。
　　“我们先从你们离开矿井以后的事情说起。”
　　他用一支铅笔点了点地图上的旧采石场。
　　“接到报告后，我们派出两支巡逻队封锁了矿井附近的道路，并沿着旧运货线展开搜索。矿井里的大部分守卫已经逃走，但他们撤离得太匆忙，留下了一些账册、运输单据和用于标记货物的木牌。”
　　莉安娜微微皱眉。
　　“那些账册能证明他们贩卖人口吗？”
　　“可以证明其中一部分。”马库斯说道，“我们找到了记录人数、运输路线和交接日期的文件，其中有些还注明了买方支付的款项。不过，许多名字使用了代号，真正负责交易的人并没有直接出现。”
　　芬恩靠在椅背上，脸上的神情渐渐严肃。
　　“也就是说，抓到的只是负责看守和运输的人？”
　　“目前看来，是这样。”
　　马库斯将地图向他们推近一些。
　　“不过，你们救出的那些人提供了更多信息。我们已经确认，黑鸦组织在奥古斯塔周边至少经营了三条运输路线，主要利用废弃矿井、旧采石场和偏僻的伐木道路转移被绑架的人。”
　　布洛克一直没有说话。
　　直到听见“被绑架的人”几个字，他才缓缓抬起头。
　　“有多少？”
　　马库斯看向他。
　　“我们能够确认的，至少有四十多人。”
　　布洛克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　　阿什注意到了，却没有立即开口。
　　马库斯继续说道：“这还只是最近两个月的记录。更早的账册大部分已经被销毁，真正的受害者数量可能远远超过这个数字。”
　　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　　窗外传来马车驶过石板路的声音，车轮与地面碰撞，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响动。
　　阿什低头看着地图。
　　那些红色的线条将原本毫不相关的地点连接起来，像一张逐渐显露轮廓的蛛网。他忽然想起矿井里那些被锁链拴住的人，想起那个年幼的兽人男孩，也想起他们第一次发现失踪商队时，自己还以为那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劫掠事件。
　　原来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，已经有那么多人被当成货物一样运来运去。
　　“那些被救出来的人，现在怎么样了？”莉安娜问。
　　马库斯翻开另一份文件。
　　“部分人已经找到家属，正在安排返乡。还有一些人无法确认身份，我们暂时将他们安置在城里的救济所。”
　　他停顿了一下。
　　“其中包括几名兽人。”
　　阿什抬起头。
　　“他们也能留在救济所？”
　　马库斯看了他一眼。
　　“按照现行规定，只要能够证明不是依法登记的奴隶，就可以暂时获得庇护。”
　　阿什皱起眉。
　　“如果证明不了呢？”
　　军官沉默片刻。
　　“那就会比较麻烦。”
　　“可他们明明是被抓来的。”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　　马库斯的语气并不严厉，却带着一种令人无奈的疲惫。
　　“但法律和事实之间，有时候隔着很多手续。我们能够证明他们是这次案件的受害者，却未必能够证明他们此前的身份。尤其是那些来自边境地区的兽人，他们没有帝国的户籍记录，也没有能够证明自由身份的文件。”
　　阿什还想说什么，却感觉到瑟拉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。
　　他转过头。
　　瑟拉没有看他，只是静静望着桌上的文件。
　　阿什深吸一口气，最终没有继续争辩。
　　他知道，马库斯并不是他们真正需要面对的敌人。
　　接下来的询问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。
　　马库斯让他们分别回忆从第一次发现失踪商队开始，到废弃矿井营救结束的全部经过。他特别关注黑鸦组织成员的外貌、口音、武器，以及他们之间的指挥关系。
　　阿什详细描述了旧采石场附近那名脸上有伤疤的黑胡子头目，也提到了黑松林里曾经袭击他们的独眼剑士。
　　“那个人至少有四阶实力。”他说，“剑术很扎实，动作不像普通强盗。他知道我的姓氏，而且似乎早就预料到我们会出现。”
　　马库斯在纸上记下几行字。
　　“独眼，右手持剑，左侧脸颊有旧伤？”
　　阿什微微一怔。
　　“您认识他？”
　　马库斯没有立即回答，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画像。
　　画上的男人留着短而粗硬的黑发，左眼被一道狰狞的伤疤覆盖，右眼目光阴沉，嘴角微微向下。虽然画像不算特别精细，但阿什仍然一眼认出了那张脸。
　　“就是他。”
　　马库斯点头。
　　“科尔文·布莱克。前帝国边境军士，七年前因为走私军用物资被开除军籍，后来在北方多个地区从事非法护卫工作。我们一直怀疑他与人口贩卖有关，但缺乏直接证据。”
　　芬恩皱起眉。
　　“他现在在哪儿？”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马库斯说道，“矿井事件发生以后，他便消失了。我们已经向周边城镇发出通缉令。”
　　阿什看着画像。
　　他想起那天在旧桥附近，科尔文从树林里走出来时的神情。对方没有任何慌乱，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耐心，仿佛早已习惯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。
　　那并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人。
　　而且，他还活着。
　　马库斯收起画像，随后从另一份文件中取出一张残破账页。
　　阿什立刻认出了那上面的字迹。
　　“这就是格雷森先生给我们看的那张？”
　　“原件。”马库斯说道，“我们在旧采石场附近一辆被遗弃的货车里找到的。”
　　他将账页平放在桌上。
　　纸张边缘有明显的烧灼痕迹，右下角缺失了一块，墨水也因为受潮而有些模糊。但那行关于阿什的记录仍然清晰可辨。
　　马库斯用手指轻轻点了点。
　　“你知道为什么会有人调查你吗？”
　　阿什摇头。
　　“我也想知道。”
　　“你在骑士学院的成绩很好。”
　　“这应该不是什么秘密。”
　　“确实。”马库斯说道，“学院每年都会公布优秀毕业生名单，任何人只要愿意花一点时间，都能查到你的名字。”
　　他停顿片刻。
　　“但问题在于，这张账页并不属于普通的人口运输记录。”
　　阿什抬起头。
　　“什么意思？”
　　马库斯将纸张翻到背面。
　　那里有几道已经模糊的笔迹，隐约能够辨认出不同的编号和日期。
　　“它更像是一份观察名单。除了你的名字，还有另外几个人的资料，只是大部分已经被烧毁。”
　　瑟拉的目光微微一动。
　　“观察名单？”
　　“我们暂时无法确认它的用途。”马库斯说道，“也许黑鸦组织会特别留意可能妨碍他们行动的人，也可能有人专门委托他们调查某些目标。”
　　阿什沉默片刻。
　　“所以，我现在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盯上。”
　　“没错。”
　　马库斯没有试图安慰他。
　　“但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。你们已经引起了黑鸦组织的注意。”
　　阿什看着桌上的残页，缓缓点头。
　　他并不喜欢这种感觉。
　　敌人知道自己的名字，知道自己的经历，甚至可能知道自己平时在哪里活动；而他却连对方真正的身份都不清楚。
　　这让他想起骑士学院里的一堂战术课。
　　那位年迈的教官曾经说过，战场上最危险的敌人，不一定是站在你面前挥舞武器的人，而是那个知道你所有弱点，却始终不肯露面的人。
　　当时阿什觉得这句话有些过于谨慎。
　　现在，他开始明白其中的含义。
　　询问结束以后，马库斯并没有立即让他们离开。
　　他将桌上的文件整理好，随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木盒，放到五个人面前。
　　盒子打开后，里面整齐地摆着十二枚银币。
　　芬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。
　　“这是……”
　　“协助调查和提供重要线索的奖励。”马库斯说道，“按照城卫队的规定，你们救出被囚禁人员，并帮助我们发现了一处非法运输据点，可以获得一定的赏金。”
　　阿什有些惊讶。
　　“我们还能拿到奖励？”
　　马库斯看着他。
　　“你们冒了很大的风险，而且提供的证据确实有价值。奖励不算多，但至少能够补偿一部分损失。”
　　莉安娜立即拿出账册。
　　“请问需要签收吗？”
　　马库斯微微一怔，随后忍不住笑了。
　　“当然。”
　　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收据。
　　莉安娜认真核对了金额，又询问是否需要缴纳额外费用，确认没有问题以后，才让阿什在收据上签字。
　　芬恩站在旁边，低声说道：“我现在越来越觉得，我们应该让莉安娜负责所有跟钱有关的事情。”
　　阿什看了他一眼。
　　“难道以前不是吗？”
　　芬恩想了想。
　　“也是。”
　　马库斯将签好的收据收进文件夹，随后重新看向阿什。
　　“还有一件事，我必须提醒你们。”
　　办公室里的气氛渐渐严肃起来。
　　“黑鸦组织并没有被彻底摧毁。我们虽然查封了几个据点，抓捕了部分成员，但真正负责指挥的人仍然没有露面。”
　　阿什点头。
　　“我明白。”
　　“你们最好暂时不要继续调查。”
　　马库斯的语气十分认真。
　　“这不是普通的强盗团伙。他们拥有稳定的资金来源、运输路线和内部联络方式，甚至可能与某些合法商人存在联系。你们已经做得足够多，接下来的事情应该交给城卫队处理。”
　　阿什没有立即回答。
　　他想起矿井里那些被囚禁的人，想起那个兽人男孩，也想起黑鸦组织成员看见他们时那种毫不掩饰的敌意。
　　如果可以，他当然希望亲手将那些人全部抓住。
　　但埃德里克的话忽然在脑海里响起。
　　真正的战斗，不是每一次都必须冲上去。
　　阿什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　　“我们不会擅自行动。”
　　马库斯看着他。
　　“你确定？”
　　阿什认真点头。
　　“确定。”
　　芬恩在旁边轻轻挑起眉毛，似乎对这句保证仍然持保留意见。
　　瑟拉却只是静静看着阿什，眼神里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　　马库斯终于点头。
　　“很好。”
　　他站起身，向五个人伸出手。
　　“感谢你们为奥古斯塔所做的一切。”
　　阿什握住他的手。
　　“也希望您能尽快找到那些失踪的人。”
　　马库斯的神情渐渐严肃。
　　“我们会尽力。”
　　离开城卫队总部时，已经接近下午。
　　奥古斯塔的街道比清晨热闹许多。商贩们在路边摆出新鲜蔬菜、干肉和各种冬季用品，铁匠铺里不断传来敲击声，几名穿着厚羊毛外套的孩子追逐着一只灰色小狗，从他们身边笑闹着跑过。
　　芬恩走在最前面，兴奋地计算着刚刚得到的十二枚银币。
　　“如果我没记错，我们之前还有三十多枚银币，对吧？”
　　莉安娜翻开账册。
　　“准确地说，三十一枚银币和四枚铜币。”
　　芬恩立即露出笑容。
　　“那加起来就是四十三枚银币！”
　　阿什也忍不住笑了。
　　“看来我们距离注册佣兵团又近了一步。”
　　莉安娜却没有立即高兴。
　　“还差十七枚银币。”
　　芬恩的笑容顿时僵住。
　　“为什么三枚金币这么贵？”
　　“因为佣兵团注册以后，可以合法承接更多类型的委托，还需要缴纳一定的保证金。”莉安娜说道，“而且这只是最基本的费用，后续还有装备、补给和住宿支出。”
　　阿什摸了摸下巴。
　　“听起来我们需要再找几份工作。”
　　“最好是不会让任何人受伤的工作。”莉安娜补充。
　　芬恩立即说道：“比如帮人找羊？”
　　阿什忍不住笑了。
　　“如果每次都能找到一只值五枚银币的羊，我完全没有意见。”
　　几个人一边说笑，一边沿着主街向冒险者公会走去。
　　他们原本只是想看看最近有没有适合的委托，却没想到，公会大厅里正发生一场争执。
　　冒险者公会位于奥古斯塔中央广场附近，是一座三层高的石木建筑。大厅里悬挂着各式各样的委托公告，长长的木柜台后坐着几名负责登记任务的工作人员，墙上则挂着帝国各地的地图和常见魔兽的图鉴。
　　此刻，大厅中央围着十几个人。
　　一名身穿褐色皮甲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柜台前，脸色涨得通红。
　　“我已经说过了，那条路根本不安全！”
　　柜台后的工作人员显得有些无奈。
　　“先生，我们已经将您的报告提交给城卫队，但在没有确认具体危险之前，公会无法提高任务等级。”
　　男人猛地拍了一下柜台。
　　“等确认了就太晚了！”
　　阿什停下脚步。
　　芬恩好奇地凑过去。
　　“发生什么事了？”
　　旁边一名年轻冒险者耸了耸肩。
　　“北边商路最近出了问题。几支小商队都说在森林里遇见了奇怪的袭击，但没人能说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。”
　　阿什皱起眉。
　　“黑松林？”
　　“更北边。”年轻冒险者说道，“靠近帝国边境的旧商道。”
　　阿什与瑟拉对视了一眼。
　　他们刚刚从黑松林回来，自然知道北方山区最近并不太平。
　　不过，柜台前的争执很快便被公会的一名年长工作人员平息。中年男人最终留下了一份委托，要求有人护送一批冬季补给前往边境村庄，报酬比普通运输任务高出不少。
　　芬恩看着公告上的金额，眼睛顿时亮了起来。
　　“二十五枚银币！”
　　莉安娜立即走上前，仔细阅读委托内容。
　　任务需要护送三辆满载粮食、药材和工具的马车，沿北方商道前往距离奥古斯塔数日路程的边境村庄。途中可能遇见野兽和盗匪，委托方要求至少有一支正式注册的佣兵团负责护卫。
　　莉安娜读到最后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　　“我们接不了。”
　　芬恩愣了一下。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因为我们还没有正式注册。”
　　阿什看着公告，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。
　　如果能够接下这份任务，他们不仅可以赚到足够的报酬，还能真正开始属于自己的冒险。
　　但现实问题仍然摆在面前。
　　他们距离注册费用还差十七枚银币。
　　阿什站在公告前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　　随后，他忽然转过头。
　　“我们能不能先接一些短期委托？”
　　莉安娜看着他。
　　“你想做什么？”
　　阿什笑了。
　　“把剩下的钱赚回来。”
　　接下来的三天，五个人几乎没有休息。
　　他们没有再去寻找那些充满危险的高额委托，而是专门挑选一些报酬不算丰厚、却能够在短时间内完成的工作。
　　第一天，他们帮助一名年迈的药材商整理仓库。
　　那位药材商的仓库已经许久没有清理，里面堆满了装着干燥药草、药剂瓶和旧木箱的架子。阿什原本以为，这只是一份简单的体力劳动，却没想到药材商对每一种药草的摆放位置都有严格要求，甚至连不同年份采集的同一种植物都不能混在一起。
　　芬恩因为不小心将两种外形相似的干草放错位置，被药材商追着训斥了整整一刻钟。
　　莉安娜则很快接管了整理工作。
　　她将仓库里的药材按照用途、保存期限和价格重新分类，又制作了一份简单的清单，使原本杂乱无章的仓库终于变得井井有条。
　　药材商对此十分满意，额外支付了两枚银币作为奖励。
　　第二天，他们帮助一支准备离城的商队修理货车。
　　布洛克在这项工作中展现出了令人惊讶的熟练程度。他先检查了车轮的木辐和铁箍，随后发现其中一辆货车的轮轴已经出现细小裂纹，如果继续行驶，很可能在途中断裂。
　　商队的车夫原本并不相信。
　　直到布洛克用铁锤轻轻敲击轮轴，露出隐藏在木料内部的裂缝，对方才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。
　　阿什站在旁边，看着布洛克熟练地拆卸车轮、调整木榫，又与铁匠一起重新固定铁箍，忍不住露出惊讶的神情。
　　“你以前还修过马车？”
　　布洛克没有抬头。
　　“修过。”
　　“什么时候？”
　　布洛克沉默片刻。
　　“很久以前。”
　　阿什还想继续追问，却注意到对方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有些沉重。
　　他忽然想起，布洛克曾经在奴隶竞技场里生活过很长时间，而在那之前，也许还有许多自己并不了解的经历。
　　于是，他没有继续询问。
　　只是蹲下身，帮忙扶住正在调整的车轮。
　　布洛克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　　片刻之后，轻轻点头。
　　第三天，他们接下了一份清理城外旧仓库的工作。
　　那间仓库原本属于一家已经倒闭的木材商行，屋顶漏雨，墙壁也有多处损坏。阿什和布洛克负责搬运沉重的木料，芬恩则爬上屋顶检查破损位置，瑟拉利用微弱的风魔法清理堆积在屋梁上的灰尘和蛛网，莉安娜则负责核对物品清单，避免他们不小心丢弃仍然有价值的东西。
　　工作一直持续到傍晚。
　　当最后一批木料被搬出仓库时，阿什已经累得几乎抬不起手臂。他坐在门口的石阶上，望着自己沾满灰尘的衣服，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　　芬恩坐到他旁边。
　　“我现在开始怀念跟雪熊打架的日子了。”
　　阿什转过头。
　　“你确定？”
　　芬恩认真想了想。
　　“好吧，也没有那么怀念。”
　　瑟拉站在旁边，听见两人的对话，忍不住轻轻笑了。
　　莉安娜则低头核对最后一笔报酬。
　　“加上今天的收入，我们终于够了。”
　　阿什猛地抬起头。
　　“真的？”
　　莉安娜点头。
　　“三枚金币，刚刚好。”
　　芬恩立即从石阶上跳了起来。
　　“终于！”
　　布洛克也停下手里的工作，缓缓转过头。
　　阿什站起身，望着伙伴们，忽然觉得过去几天的疲惫都变得值得。
　　他们终于可以正式注册佣兵团了。
　　第二天上午，五个人再次来到冒险者公会。
　　这一次，他们没有停留在委托公告前，而是径直走向负责团队注册的柜台。
　　柜台后坐着一名年轻的女工作人员，浅棕色的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，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。她抬起头，看见五个人走来，露出职业性的微笑。
　　“您好，请问需要办理什么业务？”
　　阿什深吸一口气。
　　“我们想注册佣兵团。”
　　工作人员点头。
　　“请提供团队成员的身份信息，以及注册费用。”
　　莉安娜立即将准备好的文件递过去。
　　工作人员认真检查了一遍，随后取出一张空白的登记表。
　　“请填写佣兵团名称。”
　　阿什愣住了。
　　他缓缓转过头。
　　芬恩也愣住了。
　　瑟拉微微挑起眉毛。
　　布洛克则沉默地看着他们。
　　莉安娜终于叹了口气。
　　“你们不会还没有想好名字吧？”
　　阿什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。
　　“我以为可以现场决定。”
　　芬恩立即举手。
　　“我有一个好名字！”
　　阿什看向他。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疾风之箭佣兵团！”
　　瑟拉轻轻挑眉。
　　“为什么只有箭？”
　　芬恩理直气壮地说道：“因为听起来很帅。”
　　阿什忍不住笑了。
　　“那不如叫双斧之王佣兵团。”
　　芬恩立即反对。
　　“这也太自恋了！”
　　“你的名字就不自恋吗？”
　　两人很快争论起来。
　　瑟拉站在旁边，听了一会儿，终于轻轻叹了口气。
　　“我觉得你们可以稍微成熟一点。”
　　阿什立即转过头。
　　“那瑟拉小姐有什么高见？”
　　瑟拉想了想。
　　“北风。”
　　芬恩皱起眉。
　　“北风佣兵团？”
　　瑟拉点头。
　　“简单，也不难记。”
　　阿什认真思考了一下。
　　“确实不错。”
　　莉安娜却没有立即表态。
　　她看向一直沉默的布洛克。
　　“你觉得呢？”
　　布洛克抬起头。
　　四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。
　　他似乎有些不太习惯这种突然成为焦点的感觉，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缓缓说道：“石头。”
　　阿什愣了一下。
　　“石头？”
　　布洛克点头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芬恩忍不住笑了。
　　“为什么叫石头？”
　　布洛克看着他们。
　　他的声音依然低沉而缓慢。
　　“石头不漂亮，也不锋利。”
　　他停顿片刻。
　　“但很结实。”
　　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　　阿什望着布洛克，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柔和。
　　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大个子时，对方只是安静地站在角落里，仿佛并不期待任何人真正注意到自己。后来，无论是在黑松林的伏击中，还是在废弃矿井的营救里，布洛克总是站在最危险的位置，用那面沉重的盾牌挡住敌人的攻击。
　　他很少说话。
　　也从来不主动要求什么。
　　但每当伙伴们需要帮助时，他总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。
　　阿什忽然觉得，这个名字比任何华丽的称号都更加适合他们。
　　“我喜欢。”
　　他认真说道。
　　芬恩看了看布洛克，又看了看阿什，最终笑了。
　　“好吧，石头听起来确实不错。”
　　瑟拉轻轻点头。
　　“我也赞成。”
　　莉安娜终于露出笑容。
　　“那就决定了。”
　　阿什转过头，看向柜台后的工作人员。
　　“我们叫石头佣兵团。”
　　工作人员微笑着点头，在登记表上写下名字。
　　随后，她抬起头。
　　“请确认团队成员。”
　　阿什深吸一口气。
　　“团长，阿什·沃尔夫加德。”
　　“成员，瑟拉·德雷克。”
　　“芬恩。”
　　“莉安娜。”
　　“布洛克。”
　　工作人员将五个人的名字依次记录下来，随后收取三枚金币的注册费用。
　　莉安娜将钱袋放到柜台上时，神情明显有些不舍。
　　阿什忍不住笑了。
　　“别这样，我们以后还会赚更多的。”
　　莉安娜看了他一眼。
　　“希望如此。”
　　工作人员完成登记后，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块小小的金属牌。
　　金属牌呈深灰色，边缘刻着简单的花纹，正面是一面盾牌与交叉长剑的图案，背面则刻着他们刚刚确定的名字。
　　石头佣兵团。
　　阿什伸手接过金属牌。
　　冰凉的金属贴在掌心，带着一种真实而沉甸甸的重量。
　　他低头看了很久。
　　随后，缓缓露出笑容。
　　“我们终于有名字了。”
　　注册完成以后，工作人员向他们介绍了正式佣兵团可以承接的任务类型，以及公会对于团队成员、委托履行和报酬结算的基本规定。
　　阿什听得十分认真。
　　尤其是当工作人员提到，正式注册的佣兵团可以承接跨城护送、边境巡逻和部分特殊调查任务时，他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。
　　芬恩则更关心报酬。
　　“如果我们完成高等级任务，是不是能赚很多钱？”
　　工作人员微笑着回答：“通常是这样，但高等级任务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。”
　　莉安娜立即接过话题。
　　“我们暂时只考虑适合现有实力的委托。”
　　芬恩有些失望。
　　“我只是问问。”
　　阿什笑了笑，没有反对莉安娜的决定。
　　他知道，他们距离真正强大的佣兵团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。
　　就在工作人员准备将登记文件收起来时，一名身穿深蓝色长袍的中年男子从大厅另一侧走了过来。
　　男子身材瘦高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胸前佩戴着一枚银色的公会徽章。他的脸上带着温和而礼貌的笑容，举止显得十分从容。
　　阿什抬起头。
　　他认出了这个人。
　　维克多·霍尔。
　　此前他们调查失踪商队时，曾经在公会里见过这位负责审核委托和运输记录的工作人员。
　　维克多走到柜台前，目光落在阿什手里的金属牌上。
　　“石头佣兵团？”
　　他轻轻笑了。
　　“恭喜你们。”
　　阿什礼貌地点头。
　　“谢谢。”
　　维克多看了看其他四个人。
　　“我听说你们最近在黑松林做了不少事情。”
　　阿什的神情微微一动。
　　“只是完成了一些委托。”
　　“当然。”维克多微笑着说道，“不过，能够协助城卫队救出被囚禁的人，可不是普通新人能够做到的。”
　　芬恩站在旁边，忽然觉得有些不太舒服。
　　他不知道为什么，总觉得维克多的笑容过于完美，仿佛每一句话都经过仔细斟酌。
　　瑟拉也静静看着对方。
　　维克多似乎没有察觉到他们的警惕，只是继续说道：“公会一直欢迎有能力的年轻团队。如果你们以后需要帮助，可以随时来找我。”
　　阿什点头。
　　“我们会的。”
　　维克多微笑着告辞，转身走向大厅另一侧。
　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，芬恩才低声说道：“我不太喜欢那个人。”
　　阿什看了他一眼。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芬恩耸了耸肩。
　　“不知道，就是觉得他笑得太客气了。”
　　瑟拉轻轻点头。
　　“我也有这种感觉。”
　　阿什没有立即回答。
　　他想起此前在铁蹄巷调查时，维克多曾经表现出对运输记录异常熟悉的态度，也想起马库斯提到黑鸦组织可能与某些合法商人存在联系。
　　不过，他并没有因此立刻认定维克多有问题。
　　埃德里克曾经教过他，真正的判断不能只依靠直觉。
　　必须有证据。
　　阿什缓缓收起金属牌。
　　“先别管他。”
　　他看向伙伴们。
　　“今天是我们正式成立的日子。”
　　芬恩立即露出笑容。
　　“所以？”
　　阿什举起手。
　　“我宣布，今天晚上我们去吃顿好的！”
　　莉安娜立即抬起头。
　　“谁付钱？”
　　阿什的笑容僵住。
　　他们最终还是去了一家不错的餐馆。
　　当然，所谓“不错”，只是相对于过去半个月里吃过的黑麦面包和咸肉汤而言。
　　餐馆位于中央广场附近的一条小街上，门口挂着一块写着“铜锅与鹿角”的木牌。屋内摆着十几张粗木桌，壁炉里燃烧着旺盛的火焰，空气中弥漫着烤肉、奶油和香草的气味。
　　五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　　芬恩毫不犹豫地点了一大盘烤羊排，布洛克要了两份炖牛肉，莉安娜选择了一份蘑菇浓汤和烤面包，瑟拉则点了一道香草烤鱼。
　　阿什看着菜单，认真思考了很久。
　　最后，他决定要一份双人份的烤肉拼盘。
　　莉安娜抬起头。
　　“你一个人吃得完？”
　　阿什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。
　　“我正在长身体。”
　　芬恩忍不住笑了。
　　“你已经比我高半个头了，还想长多高？”
　　阿什认真想了想。
　　“至少再高一点。”
　　瑟拉轻轻摇头。
　　“贪心。”
　　阿什笑了。
　　“这叫有追求。”
　　饭菜很快端上桌。
　　热气腾腾的烤肉摆在木盘里，表面撒着细碎的香草和盐粒，浓郁的香味让芬恩几乎迫不及待地伸出手。布洛克安静地切着牛肉，莉安娜则一边喝汤，一边计算这顿饭究竟花掉了多少铜币。
　　阿什看着伙伴们，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满足。
　　他们终于拥有了自己的佣兵团。
　　虽然没有华丽的装备，没有雄厚的资金，也没有响亮的名声，但至少从今天开始，他们不再只是五个偶然走到一起的年轻人。
　　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。
　　石头佣兵团。
　　芬恩忽然举起酒杯。
　　“我提议，为我们的佣兵团干杯！”
　　阿什立即举杯。
　　“干杯！”
　　瑟拉微笑着举起杯子。
　　莉安娜虽然无奈，却也跟着举杯。
　　布洛克最后举起那只比别人足足大了一圈的陶杯。
　　五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。
　　清脆的声音在热闹的餐馆里显得并不起眼，却让阿什觉得格外动听。
　　晚饭结束以后，五个人沿着中央广场缓缓散步。
　　奥古斯塔的夜晚依然热闹，街道两侧的商铺亮着温暖的灯光，卖糖果的小贩推着木车经过广场，几名街头艺人正在喷泉旁演奏轻快的曲子。
　　阿什走在队伍最后面，手里握着那块新得到的佣兵团金属牌。
　　他反复翻看上面的名字，仿佛怎么也看不够。
　　瑟拉放慢脚步，走到他身旁。
　　“这么喜欢？”
　　阿什笑了。
　　“当然。”
　　“只是一块金属牌而已。”
　　“可它代表着我们。”
　　瑟拉看着他。
　　阿什将金属牌举到灯光下。
　　“以前我总觉得，冒险者应该有一个很厉害的名字，最好还能有一面漂亮的旗帜，让所有人一看就知道我们是谁。”
　　瑟拉轻轻挑眉。
　　“现在呢？”
　　阿什想了想。
　　“现在我觉得，名字其实没那么重要。”
　　瑟拉微微一怔。
　　阿什继续说道：“重要的是，等别人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，会想起我们做过什么。”
　　瑟拉静静看着他。
　　片刻之后，她轻轻笑了。
　　“这句话倒是不错。”
　　阿什立即转过头。
　　“瑟拉小姐，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喜欢夸我了？”
　　瑟拉无奈地摇头。
　　“我收回刚才的话。”
　　阿什笑得更加开心。
　　两人沿着广场边缘缓缓前进。
　　夜风吹过街道，将远处烤栗子的香气送了过来。阿什看见一名小贩正在收拾摊位，木车上还剩下几包刚烤好的栗子，便走过去买了一包。
　　他将纸袋递到瑟拉面前。
　　“要不要？”
　　瑟拉看了看。
　　“你不是刚刚吃过晚饭？”
　　“甜点不算。”
　　瑟拉忍不住笑了。
　　她伸手拿起一颗栗子，轻轻剥开外壳。
　　阿什看着她，忽然觉得奥古斯塔的夜晚似乎比以前更加温暖。
　　然而，在城市另一端的一间仓库里，气氛却截然不同。
　　铁蹄巷深处，一扇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。
　　维克多·霍尔走进昏暗的房间，脱下外面的深蓝色长袍，将银色公会徽章放在桌上。
　　房间中央坐着一名身穿灰色长袍的男人。
　　男人的脸隐藏在兜帽阴影里，只有一双苍白而修长的手露在外面。他面前摆着几张地图和账册，桌角放着一只黑色木盒，盒盖上刻着一只展翅的乌鸦。
　　维克多走到桌前。
　　“他们注册了。”
　　灰袍男人没有抬头。
　　“名字？”
　　“石头佣兵团。”
　　男人沉默片刻。
　　随后，轻轻笑了。
　　“石头？”
　　维克多点头。
　　“一个很普通的名字。”
　　灰袍男人缓缓合上账册。
　　“普通的名字，有时候反而更容易被人记住。”
　　他抬起头。
　　“沃尔夫加德呢？”
　　“还活着。”维克多说道，“而且看起来比之前更加谨慎。”
　　灰袍男人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。
　　“谨慎是好事。”
　　维克多微微皱眉。
　　“我们已经失去了矿井和旧采石场的两处据点，城卫队也开始调查运输路线。继续留在奥古斯塔，风险越来越大。”
　　灰袍男人没有立即回答。
　　他缓缓打开桌上的黑色木盒，从里面取出一枚刻着乌鸦图案的金属徽章。
　　“北边的货物已经转移了吗？”
　　“已经转移。”维克多说道，“按照您的吩咐，下一批会改走边境商道。”
　　灰袍男人轻轻点头。
　　“很好。”
　　维克多沉默片刻。
　　“那沃尔夫加德怎么办？”
　　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　　远处传来马车驶过石板路的声音，车轮与地面碰撞，发出沉闷的响动。
　　灰袍男人缓缓将徽章放回木盒。
　　“暂时不要碰他。”
　　维克多微微一怔。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灰袍男人抬起头。
　　兜帽阴影下，似乎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　　“因为有人比我们更想知道，他究竟是什么。”
　　维克多的神情微微一变。
　　“您是说……”
　　“不要问。”
　　灰袍男人打断了他。
　　“你只需要继续观察。”
　　维克多沉默片刻，最终轻轻点头。
　　“明白。”
　　灰袍男人重新低下头。
　　桌上的烛火轻轻摇晃，将黑色乌鸦的影子投在墙壁上。
　　那影子随着火光缓缓伸展，仿佛一双正在展开的翅膀。
　　第二天清晨，阿什独自来到奥古斯塔城外的训练场。
　　那是一片位于城墙西侧的空地，平时供冒险者练习武技。场地中央竖着几根木桩，旁边摆放着训练用的木剑和盾牌，远处还有一排供弓箭手使用的靶子。
　　阿什将双斧放在木桩旁，缓缓活动肩膀。
　　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，他已经逐渐适应了埃德里克教给他的步法。过去那些需要依靠本能才能完成的动作，如今开始变得更加稳定。他不再急着追求每一次攻击的速度，而是学会在挥斧之前先判断身体的位置，以及下一步能够移动的方向。
　　他深吸一口气。
　　随后，缓缓拔出双斧。
　　第一步向前。
　　右手短斧从上方斜斜劈下。
　　第二步向左。
　　左手短斧横扫，右手则迅速收回，保持防御。
　　第三步后撤。
　　双斧交叉，随后重新展开。
　　动作并不特别快，却异常连贯。
　　阿什不断重复着这套简单的组合，直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，呼吸逐渐变得急促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他忽然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变化。
　　体内原本缓慢流动的斗气，似乎开始随着呼吸和动作逐渐形成某种稳定的节奏。每当他向前踏步，力量便自然地从脚掌传向腰部，再沿着肩膀和手臂传递到斧柄；而当他收回武器时，那股力量并没有完全消散，而是顺着身体重新回到下一次动作的起点。
　　阿什微微一怔。
　　他停下动作，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　　过去，他总觉得斗气是一种需要主动调动的力量。每当准备发动强力攻击时，他便会刻意将斗气集中到手臂和武器上，以此提高速度和破坏力。
　　但现在，他忽然发现，斗气似乎并不一定需要这样使用。
　　它可以随着身体的动作自然流动。
　　甚至在某些瞬间，能够提前帮助肌肉完成调整。
　　阿什缓缓闭上眼睛。
　　他想起埃德里克曾经说过的话。
　　不要让武器带着你走。要让整个身体成为一件武器。
　　他重新调整呼吸。
　　随后，再次挥动双斧。
　　这一次，他没有刻意加快速度，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每一次脚步落地时，身体内部那股细微的力量变化上。
　　右脚向前踏出。
　　斗气沿着腿部缓缓上升。
　　腰部转动。
　　力量传向肩膀。
　　右手短斧从上方劈下。
　　木桩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。
　　阿什没有停顿。
　　左脚随即向前滑动半步，身体重心平稳转移，左手短斧从侧面横扫而出。
　　第二声撞击几乎与第一声连成一体。
　　阿什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。
　　他能够感觉到，自己体内的斗气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。
　　原本分散在四肢之间的力量，开始随着呼吸逐渐汇聚，形成一道更加稳定而清晰的流动。
　　他继续挥斧。
　　一次。
　　两次。
　　十次。
　　直到体内那股力量终于达到某个临界点。
　　阿什忽然觉得，胸口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震动了一下。
　　紧接着，一股温热的力量沿着脊背迅速扩散，流向四肢百骸。
　　他猛地睁开眼睛。
　　双斧同时挥出。
　　一道淡淡的金色斗气沿着斧刃边缘闪过，虽然只持续了短短一瞬，却让原本普通的攻击产生了明显不同的效果。
　　木桩表面出现两道深深的斧痕。
　　阿什站在原地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　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　　那股力量仍然在体内缓缓流动。
　　比以前更加稳定。
　　更加清晰。
　　也更加充沛。
　　阿什沉默了很久。
　　随后，他缓缓露出一个笑容。
　　“三阶……”
　　他轻声说道。
　　“终于。”
　　阿什回到旅店时，其他四个人正在吃早餐。
　　芬恩正忙着往面包上涂蜂蜜，莉安娜低头核对昨天的开销，布洛克安静地喝着热汤，瑟拉则坐在窗边，翻看一本从公会借来的魔法书。
　　阿什推开门，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笑容。
　　芬恩抬起头。
　　“你捡到钱了？”
　　阿什摇头。
　　莉安娜立即警惕起来。
　　“你不会又买了什么东西吧？”
　　阿什忍不住笑了。
　　“都不是。”
　　瑟拉缓缓合上书。
　　她看着阿什，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，忽然微微挑起眉毛。
　　“你的斗气……”
　　阿什的笑容瞬间更加灿烂。
　　“发现了？”
　　瑟拉站起身。
　　“你突破了？”
　　阿什点头。
　　“三阶。”
　　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　　随后，芬恩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。
　　“真的假的？”
　　阿什笑着张开双臂。
　　“货真价实。”
　　芬恩立即冲过去，狠狠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　　“你这家伙！”
　　阿什疼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　　“轻点！我昨天还在训练！”
　　莉安娜终于抬起头，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。
　　“恭喜你，阿什。”
　　布洛克也缓缓点头。
　　“恭喜。”
　　瑟拉站在旁边，静静看着他。
　　她的嘴角轻轻扬起。
　　“看来你这段时间的训练没有白费。”
　　阿什转过头。
　　“那当然。”
　　瑟拉轻轻笑了。
　　“不过，三阶只是正式武士的起点。”
　　阿什点头。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　　他望着四位伙伴，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认真。
　　“但至少，我们又向前走了一步。”
　　当天中午，石头佣兵团正式接下了成立后的第一份任务。
　　那是一份前往帝国北部边境的商队护送委托。
　　委托方需要将三辆满载粮食、药材和冬季工具的马车送往北方村庄，沿途可能遭遇野兽、盗匪和恶劣天气。报酬为二十五枚银币，任务期限预计十天左右。
　　阿什站在公会柜台前，认真核对了任务内容。
　　莉安娜则仔细检查了报酬结算方式、途中补给安排，以及发生意外时双方应当承担的责任。
　　芬恩已经开始研究北方商道的地图。
　　布洛克则低头检查盾牌上的皮带，确认所有装备都能够正常使用。
　　瑟拉站在阿什身旁，望着地图上那条蜿蜒向北的道路，眼神里浮现出一种复杂而难以察觉的情绪。
　　阿什注意到了。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
　　瑟拉轻轻摇头。
　　“没什么。”
　　她停顿片刻。
　　“只是很久没有去过北方了。”
　　阿什有些好奇。
　　“你以前去过？”
　　瑟拉看了他一眼。
　　“去过。”
　　“那里怎么样？”
　　瑟拉沉默片刻。
　　随后，她轻轻笑了。
　　“很冷。”
　　阿什忍不住笑了。
　　“这算什么回答？”
　　瑟拉没有继续解释。
　　她只是重新望向地图，目光在北方某片被群山包围的区域停留了片刻。
　　那里距离奥古斯塔很远。
　　远得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。
　　出发前一天晚上，阿什买来一块深灰色的粗布。
　　他原本想请裁缝帮忙制作一面佣兵团旗帜，但在询问价格以后，便十分明智地放弃了这个念头。最后，他只买了一块最普通的布料，又借来针线，准备自己动手。
　　结果证明，战斗天赋与缝纫技巧之间并不存在必然联系。
　　阿什花了整整一个时辰，才勉强将布料的边缘缝好。那些针脚歪歪扭扭，线头长短不一，有几处甚至因为用力过大而将布料扯出了小小的裂口。
　　芬恩站在旁边，看得几乎笑弯了腰。
　　“阿什，你确定这是旗帜，不是一块被野狗咬过的桌布？”
　　阿什抬起头。
　　“你有更好的办法？”
　　芬恩立即摇头。
　　“没有。”
　　阿什继续低头缝制。
　　又过了一会儿，瑟拉终于看不下去了。
　　她走过来，轻轻拿走阿什手里的针线。
　　“让我来吧。”
　　阿什有些惊讶。
　　“你会缝东西？”
　　瑟拉看了他一眼。
　　“这有什么奇怪的？”
　　阿什笑了。
　　“我只是没想到。”
　　瑟拉没有继续解释。
　　她坐到桌边，低头将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拆开，重新整理布料的边缘。她的动作并不特别快，却十分熟练，细长的手指轻轻穿过针线，很快便将原本凌乱的布料缝得整整齐齐。
　　阿什坐在旁边，认真看着。
　　“瑟拉小姐，你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本事？”
　　瑟拉头也不抬。
　　“很多。”
　　阿什忍不住笑了。
　　“那我以后可得慢慢发现。”
　　瑟拉的动作微微停顿。
　　随后，她轻轻哼了一声。
　　“先把你自己的针线学好吧。”
　　旗帜最终在深夜完成。
　　深灰色的布面中央，绣着一块简单的白色石头。
　　那块石头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，只是一个略微不规则的轮廓，下面用银白色的线绣着五个小小的圆点，代表佣兵团的五名成员。
　　阿什将旗帜举到灯光下。
　　布料随着夜风轻轻晃动。
　　芬恩看了看，忽然露出一个笑容。
　　“还不错。”
　　莉安娜也轻轻点头。
　　“至少比阿什刚才做的好看多了。”
　　阿什无奈地笑了。
　　“你们能不能不要总拿我的手艺开玩笑？”
　　布洛克站在旁边，静静看着那面旗帜。
　　过了很久，他忽然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布面上的白色石头。
　　阿什转过头。
　　“怎么样？”
　　布洛克缓缓点头。
　　“很好。”
　　他的声音依然低沉。
　　但阿什注意到，那双平时总是显得有些沉默的眼睛里，此刻似乎多了一点温暖的光芒。
　　阿什忽然觉得，这面旗帜已经足够好了。
　　它不需要金线，不需要昂贵的布料，也不需要那些华丽而复杂的纹章。
　　因为它代表着五个人共同走过的道路。
　　代表着他们在黑松林里的第一次真正战斗，代表着废弃矿井里那些被救出来的人，也代表着白石谷那场几乎让他们丧命的雪熊之战。
　　更重要的是，它代表着一个刚刚开始的承诺。
　　无论未来会遇到什么，他们都将继续并肩前行。
　　第二天清晨，奥古斯塔的北城门缓缓打开。
　　三辆满载货物的马车停在城门外，车夫们正在检查缰绳和车轮，商队负责人则站在旁边，低头核对货物清单。
　　阿什站在第一辆马车旁，将那面深灰色的旗帜固定在车厢侧面。
　　晨风吹过。
　　旗帜缓缓展开。
　　白色的石头在灰色布面上显得格外醒目。
　　芬恩背着弓箭走过来，看着那面旗帜，忽然笑了。
　　“说真的，我还是觉得疾风之箭佣兵团更帅。”
　　阿什忍不住笑了。
　　“那你可以以后自己成立一支。”
　　芬恩立即摇头。
　　“算了，我还是喜欢这里。”
　　莉安娜走到马车旁，认真检查最后一遍补给。
　　布洛克将沉重的盾牌挂到背后，随后帮车夫重新固定一根松动的绳索。
　　瑟拉站在道路边缘，望着远处逐渐升起的太阳。
　　阿什走到她身旁。
　　“准备好了吗？”
　　瑟拉转过头。
　　她的红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，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的阳光。
　　“准备好了。”
　　阿什笑了。
　　随后，他转过身，望向其他三位伙伴。
　　“石头佣兵团！”
　　芬恩立即抬起头。
　　莉安娜合上账册。
　　布洛克缓缓站直身体。
　　阿什深吸一口气，露出一个灿烂而明亮的笑容。
　　“出发！”
　　马车缓缓驶动。
　　车轮碾过坚硬的道路，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清晨的阳光越过奥古斯塔高大的城墙，将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　　深灰色的旗帜在风中轻轻飘扬。
　　那只是一面普通的旗帜。
　　没有华丽的纹章，没有辉煌的历史，也没有任何值得世人传颂的功绩。
　　但从这一天开始，它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名字。
　　石头佣兵团。
　　而属于他们的故事，才刚刚开始。
　　第一卷·菜鸟佣兵团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