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说好的菜鸟佣兵团，怎么连神都打》江阿吱和思思公主

13、乌鸦岭的旧地图 灰河镇的早

　　灰河镇的早晨，是从铁匠铺的敲击声开始的。
　　天刚蒙蒙亮，银鹿角旅店对面的铁匠便已经点燃炉火。橘红色的火光从半开的木门里透出来，将街道上的薄雪映得微微发亮。几名商人赶着马车经过广场，车轮碾过冻结的泥水，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。屋檐下的冰凌还没有融化，偶尔有一两块落下来，砸在石板路上，惊得附近的鸽子扑棱棱飞起。
　　阿什醒来的时候，窗外正好传来第七声钟响。
　　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，认真考虑要不要再睡半个时辰。
　　然后，他想起自己已经是一名正式注册的佣兵团团长。
　　团长应该以身作则。
　　于是他翻了个身，决定再睡五分钟。
　　五分钟后，房门被敲响了。
　　“阿什！”
　　芬恩的声音从外面传来。
　　“起床！莉安娜说你再不下来，早餐就不算你的份了！”
　　阿什猛地坐起来。
　　这比任何军号都有效。
　　他胡乱套上衣服，抓起床边的两把短斧，推开房门时，芬恩正靠在走廊的栏杆上，手里拿着半块面包。
　　“早上好，团长。”
　　阿什看了看他手里的面包。
　　“你已经开始吃了？”
　　“当然。”
　　“不是说我不下来就没早餐吗？”
　　芬恩咬了一口面包，含糊不清地回答：“所以我特地上来通知你。”
　　阿什盯着他。
　　“你是不是已经把我的那份吃了？”
　　芬恩沉默片刻。
　　“你要相信我们之间的友谊。”
　　“回答问题。”
　　“……只吃了一小块。”
　　阿什拔腿就往楼下跑。
　　芬恩在后面笑得几乎直不起腰。
　　等两人来到大厅时，莉安娜已经坐在靠近壁炉的位置，面前摊着账册。布洛克正安静地吃着一大盘煎肉，瑟拉则坐在窗边，低头翻阅一本从旅店老板那里借来的北境游记。
　　阿什一眼看见桌上还剩着的两块面包，立即松了口气。
　　“还好。”
　　莉安娜抬起头。
　　“你再晚来一会儿，就真的没有了。”
　　阿什坐下来，抓起面包。
　　“我明明起得很早。”
　　芬恩在旁边补充：“只是又睡了五分钟。”
　　阿什转头看他。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　　芬恩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。
　　“我猜的。”
　　布洛克咽下嘴里的肉，平静地说道：“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　　瑟拉终于从书里抬起头，忍不住笑了。
　　阿什看着四个队友，忽然意识到，作为团长，自己在这个佣兵团里似乎没有多少威严。
　　不过他很快就释然了。
　　毕竟，威严又不能当早餐吃。
　　早餐结束以后，阿什将昨天从公会带回来的委托单铺在桌上。
　　乌鸦岭失踪人口调查。
　　四十枚银币。
　　对于刚刚注册不久的石头佣兵团而言，这无疑是一笔颇具吸引力的报酬。但经过黑松林和旧矿井的经历，阿什已经不再认为报酬越高的任务越值得立刻接下。
　　他用手指敲了敲地图。
　　“昨天我想了一晚上。我们最好先去驻军总部，把能查到的情况弄清楚。”
　　莉安娜点头。
　　“还有一件事。奥斯文先生的护送委托虽然已经把货物送到了灰河镇，但正式结算还没完成。”
　　阿什愣了一下。
　　“不是已经到了吗？”
　　“到了不代表手续办完了。”莉安娜翻开账册，“按照合同，我们还需要等货主清点完三辆马车的货物，拿到签收凭证，才能领取剩余的报酬。”
　　芬恩靠在椅背上。
　　“我还以为今天就能拿到钱。”
　　“如果你昨天没有把最后两枚铜币拿去买烤栗子，我们现在的现金会稍微宽裕一点。”
　　芬恩立即坐直。
　　“那是为了大家！”
　　布洛克抬起头。
　　“我只吃了三个。”
　　“你吃了五个。”
　　“那袋里一共只有十个。”莉安娜说。
　　芬恩沉默了一会儿。
　　“我觉得我们应该讨论任务，而不是讨论栗子。”
　　阿什忍不住笑了。
　　他看向瑟拉。
　　“你觉得呢？”
　　瑟拉合上游记。
　　“我同意先调查。乌鸦岭附近的失踪事件，与我们之前遇到的奴隶贩子可能有关，但现在还不能确定。至少要先弄清楚失踪者的身份、最后出现的位置，以及驻军为什么没能找到他们。”
　　阿什点头。
　　“那就这样。莉安娜和布洛克去找奥斯文先生，确认货物交接和报酬。芬恩跟我去公会，看看有没有新的消息。瑟拉——”
　　“我去魔法图书馆。”瑟拉接过话，“昨天那块金属碎片上的符文，我想再查一查。”
　　阿什想了想。
　　“一个人去？”
　　“莱昂副队长昨天说，可以帮我们申请阅览许可。”
　　“哦，那挺好。”
　　阿什拿起桌上的面包，咬了一口。
　　“如果查到什么，晚上回来告诉大家。”
　　瑟拉点头。
　　事情就这样决定了。
　　芬恩看着阿什，又看了看瑟拉，似乎想说什么，最后却只是耸耸肩。
　　“行吧。那我们今天争取别惹麻烦。”
　　阿什转头看他。
　　“为什么看着我说？”
　　“因为布洛克不会惹麻烦，莉安娜不会惹麻烦，瑟拉一般也不会惹麻烦。”
　　“那你呢？”
　　芬恩想了想。
　　“我通常只是跟着麻烦走。”
　　阿什盯着他。
　　芬恩笑了。
　　“而麻烦通常长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，腰上挂着两把斧头。”
　　灰河镇佣兵公会的大厅比昨天更加热闹。
　　北境的冬季漫长，许多商路会在大雪封山后暂时关闭，因此每年初冬都是佣兵们最忙碌的时候。商人希望赶在道路完全冻结之前运送最后一批货物，村庄需要储备粮食和木柴，驻军则不断发布巡逻、护送和魔兽清剿任务。
　　阿什走进大厅时，一名高大的佣兵正站在公告栏前抱怨。
　　“二十枚银币？让我带四个人去北山抓一头雪豹？你们不如直接让我把命卖给公会！”
　　柜台后的职员头也不抬。
　　“任务报酬由委托人决定。”
　　“那你告诉委托人，雪豹不会因为他只出二十枚银币，就少长两颗牙！”
　　旁边几名佣兵笑了起来。
　　阿什和芬恩绕过人群，来到柜台前。
　　昨天接待他们的女职员正在整理文件。
　　“石头佣兵团？”
　　她抬起头，显然还记得这支年轻的队伍。
　　阿什点头。
　　“我们想了解乌鸦岭的调查委托。”
　　职员翻开登记册。
　　“你们决定接了？”
　　“还没有。”阿什说道，“我们想先知道，之前失踪的那支佣兵小队是什么情况。”
　　职员停下动作。
　　她看了阿什一眼。
　　“这件事没有写在公告上，是因为公会也不清楚。”
　　“他们叫什么？”
　　“灰隼小队。”
　　职员从柜台下取出一份旧档案。
　　“队长叫马尔科，三阶武士，队伍里还有一名弓箭手、一名猎人和一名治疗学徒。他们六天前接下调查任务，计划先去乌鸦岭南侧的旧猎人营地，之后沿着废弃矿道搜索。”
　　芬恩皱起眉。
　　“四个人？”
　　“是的。”
　　“最后一次有人看见他们是什么时候？”
　　“出发后的第二天。一名运送木柴的村民在山脚下见过他们。”
　　阿什低头看着档案。
　　“没有留下任何消息？”
　　职员摇头。
　　“没有。公会曾派人去找，但只在营地里发现了一堆已经熄灭的篝火和几件遗留的行李。”
　　阿什的目光停在档案最后一行。
　　那里写着一句简短的备注：
　　未发现明确战斗痕迹。
　　他抬起头。
　　“如果他们遭到袭击，为什么没有战斗痕迹？”
　　职员轻轻叹了口气。
　　“这正是我们担心的地方。”
　　芬恩站在旁边，难得没有开玩笑。
　　“有没有可能是被人引走了？”
　　阿什看向他。
　　芬恩指着地图。
　　“如果有人故意在营地附近留下线索，灰隼小队可能会跟着追过去。只要对方熟悉山路，就有机会把他们带进陷阱。”
　　阿什想起黑松林里那间空荡荡的木屋。
　　当时，他正是因为听见有人求救，才贸然带队冲进去，结果害得莉安娜受伤。
　　他沉默片刻。
　　“有可能。”
　　职员看着他们。
　　“如果你们仍然打算接任务，我建议先去驻军总部。他们掌握的资料比公会多。”
　　阿什点头。
　　“谢谢。”
　　他收起地图，正准备离开，却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冷笑了一声。
　　“又是一群想赚快钱的小鬼。”
　　阿什转过头。
　　说话的是一名留着络腮胡的中年佣兵，胸前挂着一枚磨损严重的铜制徽章。他正坐在桌边喝酒，身旁还有两名同伴。
　　“灰隼小队都没回来，你们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家伙，倒是挺有胆量。”
　　芬恩挑起眉毛。
　　“我们只是来打听消息。”
　　“打听消息？”中年佣兵嗤笑，“等你们真进了乌鸦岭，就知道那地方不是给孩子玩的。”
　　阿什看了他一会儿。
　　“您去过？”
　　中年佣兵愣了一下。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乌鸦岭。”阿什认真问道，“您去过吗？”
　　“当然。”
　　“那太好了。”
　　阿什立即走过去。
　　“我们正想找一个熟悉那边地形的人。您知道旧矿道的入口在哪儿吗？附近有没有可以过夜的地方？冬天山口会不会被雪封住？”
　　中年佣兵被他问得一时说不出话。
　　旁边的芬恩差点笑出来。
　　过了片刻，那人有些恼火地放下酒杯。
　　“你小子是在拿我寻开心？”
　　阿什愣住。
　　“没有啊。”
　　他是真的想问。
　　中年佣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似乎终于意识到，这个年轻人并没有故意挑衅。
　　他哼了一声。
　　“旧矿道有三个入口。南边那个早就塌了，西边的在山腰，冬天经常积雪。要进去，只能走东边的运输道。”
　　阿什立即拿出纸笔。
　　“东边？”
　　“对。沿着旧商路走，过一座石桥，再往北半天。”
　　阿什认真记下。
　　“谢谢。”
　　中年佣兵看着他。
　　过了片刻，他忽然说道：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　　阿什抬起头。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别在山里随便相信求救声。”
　　阿什的笔尖停住了。
　　中年佣兵低声说道：“几年前，有一支商队在乌鸦岭附近听见女人哭。护卫过去查看，结果一个都没回来。”
　　阿什与芬恩对视了一眼。
　　他们都想起了黑松林里的陷阱。
　　阿什缓缓点头。
　　“我会记住的。”
　　与此同时，瑟拉正在灰河镇魔法图书馆的二层阅览室里查阅资料。
　　图书馆坐落在城镇东侧，是一座拥有三百多年历史的石制建筑。高大的拱形窗户外飘着细雪，室内悬挂着几盏镶嵌光晶石的铜灯，空气中弥漫着旧羊皮纸、木蜡和干燥草药混合的气味。
　　莱昂·哈特替她申请了临时阅览许可。
　　“二层的符文资料比较齐全。”他说，“如果您需要更古老的文献，我可以再向馆长申请。”
　　“谢谢。”瑟拉说道，“我想先看看关于魔力抑制的研究。”
　　莱昂点头，带她来到一排书架前。
　　他今天没有穿完整的军用锁子甲，而是换了一件深灰色外套，胸前佩戴着银鹰徽章。与昨天相比，他显得更加随和，也没有刻意强调自己的军职。
　　“德雷克小姐，您以前在哪里学习魔法？”
　　瑟拉抽出一本厚厚的典籍。
　　“跟随家里的老师学习过一段时间，后来又独自旅行。”
　　“没有进入魔法学院？”
　　“没有。”
　　莱昂有些意外。
　　“以您的能力，应该能够通过大部分学院的入学考核。”
　　瑟拉轻轻笑了。
　　“也许吧。”
　　她没有继续解释。
　　莱昂看出她不愿多谈，便主动换了话题。
　　“灰河镇的冬天很长，图书馆里有不少关于寒地魔法的研究。尤其是冰系法术，据说有几本手稿来自北方王国时期。”
　　瑟拉抬起头。
　　“北方王国？”
　　“您听说过？”
　　“读过一些相关记载。”
　　莱昂点头。
　　“那些手稿保存得不太完整，不过馆长很重视。如果您感兴趣，我可以帮忙询问。”
　　“那就麻烦您了。”
　　莱昂微笑着说道：“很乐意效劳。”
　　瑟拉重新低下头，翻开手里的书。
　　她并非没有察觉莱昂对自己格外殷勤。
　　这样的事情过去发生过不少次。
　　从贵族宴会到魔法师聚会，总会有人因为她的容貌、谈吐或者魔法天赋而主动接近她。大多数人并没有恶意，只是希望进一步认识她。
　　瑟拉通常会礼貌回应，但很少允许关系继续深入。
　　她已经习惯了独自旅行，也习惯了与别人保持适当的距离。
　　不过，莱昂至少有一个优点。
　　他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停止提问。
　　因此，瑟拉并不介意与他讨论魔法。
　　两个时辰后，瑟拉终于在一本名为《古代封印与魔力抑制》的典籍中找到了类似的符文结构。
　　那是一种被称为“逆流环”的古老魔法阵。
　　它并不会直接消除魔力，而是通过扰乱施法者体内的魔力循环，使原本稳定的元素流动变得紊乱。
　　瑟拉仔细研究着书页上的图案。
　　三道交错的圆环。
　　中央一枚细小的菱形符文。
　　外围则是用于引导魔力的刻痕。
　　与昨天从失踪马车上找到的金属碎片几乎完全一致。
　　她拿起羽毛笔，将符文临摹在纸上。
　　“找到了？”莱昂问。
　　瑟拉点头。
　　“至少找到了原理。”
　　“能确定它的用途吗？”
　　“如果刻在金属项圈或者镣铐上，它可以限制佩戴者使用魔法。”瑟拉说道，“但这种符文制作起来并不简单，需要熟悉魔力循环的人进行刻写。”
　　莱昂的神情渐渐严肃。
　　“也就是说，奴隶贩子背后可能有魔法师？”
　　“有这个可能。”
　　瑟拉继续翻阅。
　　书中还提到，逆流环并不是一种完全稳定的封印。
　　如果被封印者的魔力过于强大，或者元素属性发生剧烈变化，符文就可能失效，甚至产生反向冲击。
　　她读到这里，忽然停下动作。
　　元素属性发生变化。
　　瑟拉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
　　昨天，她在尝试分析金属碎片时，体内曾经出现过一股异常的热流。
　　那种感觉十分短暂，却让她有些不安。
　　她从小学习冰与风魔法。
　　冰元素稳定而冷静，风元素灵活而自由。两种力量在她体内一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，仿佛两条沿着不同方向流动的河流，虽然偶尔交汇，却很少发生冲突。
　　但最近，她开始察觉到某种陌生的变化。
　　有时候，在她准备凝聚冰元素时，胸口深处会突然出现一种温热的感觉。
　　那不是普通火系魔力。
　　至少，与她在书中读到的火元素特征并不完全相同。
　　瑟拉轻轻皱眉。
　　她想起小时候，父亲曾经告诉她的一句话。
　　“不要急着理解所有力量。有些东西，需要等你足够强大以后，才能真正认识。”
　　当时的她并不明白。
　　现在，她仍然不确定那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　　“德雷克小姐？”
　　莱昂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来。
　　瑟拉抬起头。
　　“抱歉，刚才走神了。”
　　“您脸色不太好。”
　　“只是看书太久了。”
　　她合上典籍，轻轻揉了揉眉心。
　　莱昂没有追问。
　　“那就休息一会儿吧。楼下有热茶。”
　　瑟拉点头。
　　“谢谢。”
　　她收起临摹好的符文图案。
　　不过，在离开书桌前，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本书。
　　逆流环的结构，或许不仅能够帮助他们调查失踪事件。
　　也可能让她对自己体内的异常变化产生新的认识。
　　下午，石头佣兵团重新在银鹿角旅店集合。
　　莉安娜带回了一个好消息。
　　奥斯文已经完成货物交接，并且按照合同支付了全部护送报酬。
　　“二十五枚银币。”她将钱袋放在桌上，“不过要扣除路上的食物、住宿和马匹补给费用。实际剩下的没有那么多。”
　　芬恩立即伸手。
　　“那我们是不是可以——”
　　莉安娜将钱袋收回。
　　“不可以。”
　　芬恩愣住。
　　“我还没说要干什么。”
　　“你准备说买一把新弓。”
　　“……你怎么知道？”
　　莉安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　　“因为你昨天已经说了三遍。”
　　布洛克坐在旁边，忽然说道：“他的弓弦确实有些旧了。”
　　芬恩立即转头。
　　“听见没有！布洛克都这么说！”
　　莉安娜想了想。
　　“弓弦可以换。整把弓暂时不行。”
　　芬恩叹了口气。
　　“我们的财务官真是铁石心肠。”
　　“谢谢夸奖。”
　　阿什忍不住笑了。
　　他将上午从公会得到的资料摊在桌上，瑟拉也拿出了自己临摹的符文图案。
　　五人开始整理目前掌握的线索。
　　失踪者大多出现在旧商道附近。
　　灰隼小队最后一次被目击，是在乌鸦岭南侧的猎人营地。
　　废弃矿道拥有至少三个入口。
　　从失踪马车上找到的金属碎片，可能属于一种限制魔力的封印装置。
　　而此前抓捕凯恩和托伦的奴隶贩子，使用了冒充帝国巡逻队的手段。
　　阿什将这些线索逐一写在纸上。
　　“现在还不能确定这些事情都有关联。”
　　瑟拉点头。
　　“但至少值得沿着旧商道调查。”
　　芬恩指着地图。
　　“如果要去乌鸦岭，最好从东边的运输道进入。公会那个人说，南边入口已经塌了，西边山腰积雪很深。”
　　布洛克看了一会儿地图。
　　“东边运输道适合马车通行。如果有人在那里运送俘虏或者货物，应该会留下痕迹。”
　　莉安娜抬起头。
　　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　　阿什看向她。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我们真的要接这份任务吗？”
　　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　　莉安娜继续说道：“四十枚银币不少，但之前已经有一支佣兵小队失踪。我们现在虽然比刚组队时强了一些，可也没有强到能够随便闯进未知敌人的据点。”
　　阿什没有立即回答。
　　他知道莉安娜说得对。
　　黑松林那次失败的指挥，至今仍然让他记忆深刻。
　　如果当时自己能够多听一点建议，莉安娜就不会受伤。
　　他低头看着地图。
　　过了片刻，缓缓说道：“我想接，但不是现在就冲进去。”
　　芬恩挑起眉毛。
　　“哦？”
　　阿什继续说道：“我们先去找凯恩。他住在北边的山区，对那里应该比我们熟悉。如果他愿意提供帮助，我们可以先了解附近村庄的情况。然后再决定是否进入乌鸦岭。”
　　瑟拉轻轻点头。
　　“这样比较稳妥。”
　　阿什看向莉安娜。
　　“而且，这次我们不分散行动。任何人发现异常，都必须先通知其他人。没有确认情况之前，不允许擅自追击。”
　　莉安娜看了他一会儿。
　　随后，缓缓露出笑容。
　　“看来你真的记住了。”
　　阿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　　“毕竟被你骂过那么多次。”
　　芬恩立即举手。
　　“我可以作证，莉安娜骂人的时候确实很有说服力。”
　　莉安娜转过头。
　　“芬恩。”
　　“在！”
　　“今晚整理装备的时候，你负责检查所有箭矢。”
　　芬恩的笑容僵住。
　　“……我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？”
　　傍晚，阿什和布洛克前往灰河镇北侧的临时安置所。
　　凯恩和托伦暂时住在那里。
　　莱昂已经替他们办理了临时担保手续，但两人的身份仍然需要进一步核实。在调查结束之前，他们可以在镇内自由活动，却不能擅自离开。
　　安置所是一座低矮的石屋，里面住着几名因战乱或商路事故而暂时失去住所的人。
　　阿什走进去时，凯恩正坐在窗边修补一只破旧的皮靴。
　　看见阿什，他立即站起来。
　　“阿什先生！”
　　阿什摆摆手。
　　“叫我阿什就行。”
　　凯恩有些拘谨地笑了。
　　托伦从里间走出来，手腕上仍然缠着绷带。
　　“你们怎么来了？”
　　“想问你们一些事情。”阿什说道，“关于乌鸦岭。”
　　凯恩的神情忽然变了。
　　“乌鸦岭？”
　　阿什点头。
　　“我们准备调查那附近的失踪事件。”
　　凯恩沉默片刻。
　　随后，他缓缓坐下。
　　“那地方最近不太平。”
　　“你知道什么？”
　　凯恩看了看托伦。
　　托伦轻轻点头。
　　年轻兽人这才开口。
　　“我们村里也有人失踪。”
　　阿什的神情渐渐严肃。
　　“什么时候？”
　　“大概半个月前。”
　　凯恩低声说道：“最开始是两个去山里打猎的年轻人，后来又少了一名负责采药的老人。我们以为他们遇见了魔兽，可派人去找的时候，连血迹都没有发现。”
　　布洛克皱起眉。
　　“你们村里没有派人去乌鸦岭？”
　　“派过。”凯恩说道，“但长老不让我们靠近旧矿道。”
　　阿什抬起头。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凯恩犹豫片刻。
　　“因为那里以前发生过很可怕的事情。”
　　“什么事？”
　　凯恩摇头。
　　“我不知道。长老从来不肯详细说，只告诉我们，那些矿道不是普通人应该进去的地方。”
　　阿什与布洛克对视了一眼。
　　托伦忽然开口。
　　“我小时候听老人提过，乌鸦岭的矿井关闭，并不是因为矿石挖完了。”
　　阿什转过头。
　　“那是因为什么？”
　　托伦沉默片刻。
　　“据说，矿工们在地下挖到了不该挖的东西。”
　　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　　窗外的寒风吹过屋檐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。
　　阿什皱起眉。
　　“不该挖的东西？”
　　托伦点头。
　　“有人说是古代遗迹，有人说是被封印的魔兽，还有人说是某种地下神殿。传闻很多，但没人知道真假。”
　　阿什想了想。
　　“你们的村庄离乌鸦岭有多远？”
　　凯恩指向地图。
　　“从这里沿着旧商路往北走，过了石桥，再绕过两座山，就能到我们村附近。乌鸦岭在东边，大概半天路程。”
　　阿什低头看着地图。
　　他忽然发现，凯恩的村庄恰好位于几处失踪地点之间。
　　“如果我们想去你们村里调查，村民会愿意接待我们吗？”
　　凯恩犹豫了。
　　“如果只是普通人类佣兵，恐怕不太容易。”
　　阿什抬起头。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凯恩苦笑了一下。
　　“因为我们以前吃过太多亏。”
　　阿什沉默下来。
　　他想起灰河镇街道上那些戴着金属项圈的兽人。
　　也想起凯恩第一次被救出来时，那种既感激又警惕的眼神。
　　过了片刻，他缓缓说道：“那我们不强求。”
　　凯恩抬起头。
　　阿什继续说道：“我们可以先去附近调查。如果村里愿意见我们，我们再进去。”
　　凯恩看着他。
　　眼神里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　　“阿什。”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“你为什么愿意帮我们？”
　　阿什愣了一下。
　　这个问题，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。
　　他想了想。
　　“因为你们需要帮助。”
　　凯恩轻轻摇头。
　　“很多人都知道我们需要帮助。”
　　阿什沉默片刻。
　　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　　布洛克一直站在旁边。
　　这时，他缓缓开口。
　　“因为他不喜欢看见别人被锁起来。”
　　凯恩转过头。
　　布洛克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　　那双手粗糙而宽大，手背上布满旧伤。
　　“我也不喜欢。”
　　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
　　托伦缓缓低下头。
　　凯恩则望着两人，眼神渐渐发生了变化。
　　过了片刻，他轻声说道：“如果你们真的要去乌鸦岭，我可以告诉你们一条旧路。”
　　阿什抬起头。
　　“什么旧路？”
　　“猎人走的山路。”凯恩说道，“不在帝国地图上，而且比商道更隐蔽。”
　　他停顿一下。
　　“不过，那条路会经过一片很古老的森林。”
　　“有什么危险？”
　　凯恩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。
　　“那里有狼。”
　　阿什微微一怔。
　　“狼？”
　　凯恩点头。
　　“很多狼。”
　　回到旅店时，天已经黑了。
　　阿什把凯恩提供的路线标在地图上，又将关于旧矿井的传闻告诉其他人。
　　芬恩听完以后，立即皱起眉。
　　“古代遗迹？地下神殿？被封印的魔兽？”
　　阿什点头。
　　“都是传闻。”
　　芬恩叹了口气。
　　“为什么每次我们接任务，最后都会碰见这种东西？”
　　莉安娜看了他一眼。
　　“因为你总喜欢挑报酬高的任务。”
　　芬恩立即反驳。
　　“这次明明是阿什挑的！”
　　阿什抬起头。
　　“我还没正式接。”
　　“但你已经把路线画好了！”
　　布洛克低头看着地图。
　　“山路比商道近。”
　　瑟拉走过来。
　　“也更危险。”
　　她仔细观察凯恩画出的路线。
　　那条山路从灰河镇北侧的旧石桥出发，穿过一片密林，绕过乌鸦岭西南侧的山坡，最后与一条狭窄的猎人小径汇合。
　　“如果那里有狼群，我们需要格外小心。”瑟拉说道。
　　芬恩点头。
　　“尤其是冬天。食物少，狼可能会靠近道路。”
　　阿什没有说话。
　　他低头看着地图。
　　狼群。
　　古老森林。
　　乌鸦岭。
　　这些字眼让他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　　并不是恐惧。
　　更像是一种难以解释的熟悉。
　　他很快将这种感觉压了下去。
　　“明天先去公会登记任务。”他说，“然后准备两天的补给。后天一早出发。”
　　莉安娜立即拿起账册。
　　“我去算费用。”
　　芬恩叹了口气。
　　“又要花钱了。”
　　布洛克看着他。
　　“你可以不买栗子。”
　　芬恩沉默片刻。
　　“我觉得你最近话越来越多了。”
　　布洛克认真想了想。
　　“可能是因为你话太多。”
　　阿什笑得差点把地图碰翻。
　　夜深以后，灰河镇渐渐安静下来。
　　阿什独自来到旅店后院，取出埃德里克送给他的磨刀石，仔细打磨双斧。
　　三阶武士的斗气已经逐渐稳定。
　　但他知道，真正的战斗并不只是比拼力量。
　　黑松林里的失败让他明白，判断、耐心和团队配合有时比一记漂亮的攻击更加重要。
　　他练习了一会儿步法，直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，才停下来休息。
　　院门轻轻响了一声。
　　瑟拉走了进来。
　　她披着深蓝色斗篷，手里握着魔法杖，火红色的长发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。
　　“还在练习？”
　　阿什点头。
　　“睡不着。”
　　瑟拉走到旁边的石阶上坐下。
　　“在想乌鸦岭的事情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阿什收起短斧，也坐了下来。
　　两人沉默片刻。
　　院子里很安静，只能听见远处的风声和旅店壁炉里偶尔传来的木柴爆裂声。
　　阿什忽然说道：“我今天去见凯恩了。”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　　“他问我，为什么愿意帮他们。”
　　瑟拉转过头。
　　“你怎么回答？”
　　阿什想了想。
　　“我说，因为他们需要帮助。”
　　瑟拉轻轻点头。
　　“这有什么问题？”
　　阿什皱起眉。
　　“我总觉得，这个答案好像不够。”
　　瑟拉看着他。
　　阿什继续说道：“我以前在骑士学院的时候，老师总说，强者应该保护弱者。那时候我觉得很简单，只要有人遇到危险，就去帮忙。”
　　他停顿了一下。
　　“可是现在我发现，事情没那么简单。”
　　瑟拉没有打断。
　　阿什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　　“有些人明明什么都没做错，却因为出身不同，就可以被别人当成货物。还有些人明明知道这不对，却觉得那是法律允许的，所以不需要管。”
　　他抬起头。
　　“我不明白。”
　　瑟拉沉默了片刻。
　　“很多事情，本来就不是因为合理才存在的。”
　　阿什看向她。
　　瑟拉缓缓说道：“有些制度存在得太久，人们就会忘记它最初为什么出现，也不再认真思考它是否正确。久而久之，习惯就会被当成道理。”
　　阿什认真听着。
　　“那应该怎么办？”
　　瑟拉轻轻摇头。
　　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　　阿什有些意外。
　　瑟拉望向远处的夜色。
　　“我读过很多书，也见过不少地方。可有些问题，不是知道得多就一定能找到答案。”
　　她停顿片刻。
　　“不过，我想至少可以从不再假装看不见开始。”
　　阿什沉默了一会儿。
　　随后，缓缓笑了。
　　“这话说得不错。”
　　瑟拉看向他。
　　“哪里不错？”
　　“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　　瑟拉轻轻笑了。
　　“那看来，我们偶尔还是能达成一致。”
　　阿什故作惊讶。
　　“偶尔？”
　　“非常偶尔。”
　　“我还以为我们一直合作得很好。”
　　“合作得好，不代表你每次的计划都很聪明。”
　　阿什叹了口气。
　　“又来了。”
　　瑟拉忍不住笑了。
　　两人又聊了一会儿。
　　话题从乌鸦岭转到北境的天气，再转到奥古斯塔的食物，最后甚至讨论起芬恩究竟能不能在一天之内吃掉二十个烤栗子。
　　阿什坚持认为可以。
　　瑟拉认为至少要三十个。
　　两人因此认真争论了好一阵。
　　直到夜风渐渐变冷，瑟拉才站起身。
　　“该回去了。”
　　阿什点头。
　　“明天还要准备东西。”
　　瑟拉走到院门口，忽然回过头。
　　“阿什。”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“今天你说的那些话，我觉得很有道理。”
　　阿什愣了一下。
　　“哪些？”
　　“关于帮助别人的事情。”
　　阿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　　“我只是随便说说。”
　　瑟拉轻轻摇头。
　　“不是所有人都会认真想这些。”
　　她停顿片刻。
　　“晚安。”
　　“晚安。”
　　瑟拉推开门，走进旅店。
　　阿什坐在石阶上，望着她离开的方向。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斧。
　　然后，重新拿起磨刀石。
　　他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学习。
　　不只是战斗。
　　还有如何成为一个真正可靠的团长。
　　同一时间，灰河镇北侧的一座旧宅里，几名身穿黑色斗篷的男人正围着一张地图低声交谈。
　　桌上摆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情报。
　　石头佣兵团正在调查乌鸦岭失踪事件。
　　坐在桌后的男人缓缓翻开文件。
　　“他们查到哪里了？”
　　一名手下回答：“佣兵公会、驻军总部，还有魔法图书馆。”
　　男人的手指停在桌面上。
　　“魔法图书馆？”
　　“是。那名红发女魔法师似乎发现了逆流环的结构。”
　　男人沉默片刻。
　　随后，轻轻笑了。
　　“看来她比我们想象中聪明。”
　　站在旁边的黑斗篷剑士皱起眉。
　　“要不要提前处理掉他们？”
　　男人摇头。
　　“不。”
　　“可是他们已经接近矿道了。”
　　“那就让他们接近。”
　　男人拿起桌上的一枚黑色徽章。
　　徽章上刻着一只展翅的乌鸦。
　　“我们正好需要确认一件事。”
　　黑斗篷剑士抬起头。
　　“什么事？”
　　男人低头看着文件上的名字。
　　阿什·沃尔夫加德。
　　“这个年轻人，究竟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。”
　　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泛黄的旧纸。
　　纸上画着一轮残缺的月亮。
　　月亮下方，是一只仰天长啸的狼。
　　男人的嘴角缓缓扬起。
　　“沃尔夫加德……”
　　他轻轻念出这个姓氏。
　　“真是久违的名字。”
　　窗外，寒风吹过。
　　远处的雪山在夜色中显得沉默而深邃。
　　而在那些山脉的另一侧，一座被帝国地图遗忘的古老村庄里，一名年迈的狼人正站在石屋门前，望着南方的天空。
　　他的耳朵已经有些残缺，银灰色的毛发间夹杂着大片白色。
　　身后，一名年轻兽人走过来。
　　“长老，您在看什么？”
　　老人沉默片刻。
　　随后，缓缓说道：
　　“风变了。”
　　年轻兽人抬起头。
　　“要下雪了吗？”
　　老人轻轻摇头。
　　他的目光越过远处的群山，仿佛正在寻找某个早已消失在岁月中的身影。
　　“不是雪。”
　　他低声说道。
　　“是狼的气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