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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寇仇(八)     奏 ...

  •   奏报送出后的一两日,是难得安宁的太平日子。

      不知道为什么,织娘的脚伤到现在都还没有好。这里与巨人国不同,没有隐形的宫女伺候,行动起来很是不便。战败那天还是富商趁乱抢来了两匹马,不然他们根本跟不上大帅的速度,富商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逃,可能是这个虚假的地方是真的会流血吧。

      那天他看见了一个消失在军营中的船工,他已经完全被同化了,他虽然还认得富商,却想不起出海以来的种种,他以为自己跟其他所有兵卒一样,从来都只属于战场,他麻木了。

      富商看着他冲向敌人,看着前锋将军举起的大旗,他感受到巨大的虚无。

      后来在我军兵败之际,他无意间又看到了那个船工,他已经倒在了血泊里,富商的脑子瞬间变得空白,慢慢地想起了曾经的队友们,从那个有点蛮横的老陈开始,他们或是淹没大黑鱼腹中,或是遗落在巨人国,或是像眼前这样血洒疆场。

      人已经越来越少了,很快他们也会成为岸上人口中那些再也没有回来的人,也会有人像他当时那样猜测,或许他们早已到达扶桑。

      富商看着前来探望的高风先生,问了他一个问题:“如果你现在正乘坐着一艘大船,大船开在广阔的海面上,海面上漂浮着无数船骸,船骸在海风里奏着乐章……你听,那会是一首什么样的曲子?”

      高风先生面无表情地脱口而出:“那不是船骸弹奏的,是我。”

      富商激动地险些流下眼泪,他还记得!海上的事他都还记得。

      高风先生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,随后目光偏移与织娘对了个正着,她正安安静静地紧捏着衣角。

      旁边的富生还在不停往嘴里塞东西,却怎么也吃不饱,因为他塞的始终只有一块发霉的糕点,右手塞进嘴里,左手在后面接住,重复无数遍。

      再往旁边是压着斗笠,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的斗笠怪。

      高风先生摇摇头,收回了目光。

      看在曾经同过路的份上,他咽下了那些难听的话,用一个过来人的口吻,语重心长地劝富商,“你这一身功夫不建功立业可惜了,不如来我麾下。”

      富商结结实实地给他翻了个白眼,来到这儿之后高风先生原本半瞎的双眼变得金光闪闪,此番举动被他实实在在看了个正着,最后又是闹得不欢而散。

      富商被气得不轻,只有弱者才会被气得不轻,高风先生却是满怀憧憬地来到城楼上眺望。

      站在高处,他能看到田地里正在割麦子的农人,按理说现在麦子还没有彻底成熟,但是姚城附近的粮食都已经征集完了,还是不够吃,只能提前收割了。

      幸好他听说百姓们的胃口都是很小的,都吃得很少,再加上老百姓家中普遍没几口人,吃得自然更少,还可以再从他们那借点,这样又能再撑几顿。

      撑住!撑住!一定要撑住!

      他无比迫切地希望看见粮草的到来,到那时,他将是力挽狂澜的功臣,他会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
      高风先生全神贯注地看着远方,却不知道在与那目光完全相反的方向,在他后脑勺正对着的方向,他的心腹大患已经再度归来。

      朗朗乾坤,青天白日,他撑着一根拐杖,如鬼魅一般来到城门之下,朝着城内数万军民大喊一声:

      “开城门!”

      军师竟然还活着?!

      在战败的数天之后,他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,用他那出神入化的奇门术数,分毫无差地推算出了大军所在。

      高风先生竟然有些激动,好歹共事一场,原以为他就这样一命呜呼了,常恨未能亲眼见证,如今送上门来,怎能不去道贺?

      高风先生强忍住内心的喜悦,整了整衣襟,正了正冠帽,迈着四方大步上了衙门大堂。

      此案无需审理,众将一人一句,唾沫星子都能将人淹死。

      高风先生站在一旁一言不发,心里却暗暗骂这些大将虚伪,他们一个个的眼中嘴里火冒三丈,心里还不知道怎么喜笑颜开呢。

      原本大帅就将他们一顿好罚,如今罪魁祸首来了,罪责自然全是罪魁祸首的,他们骂得越狠,就把自己摘得越干净,心里自然是越高兴的。

      要高风先生说,现在骂他的这些人,待军师获罪斩首后都应该上他坟前磕一个,所以高风先生连句“呸”都不骂。

      他只管高兴就是,军师眼神看过来,他还挑了个眉,把军师气得不轻。

      不过话说回来,反正都是要死的,军师不就地躺下,还废了老命爬回来挨铡刀,能做到这般舍己为人,说句心里话,高风先生都有点佩服他了。

      军师没有任何辩驳之词,当然他也无从辩驳,事情变得十分简单,大帅直接将他押入了大牢,高风先生唯恐这小地方的大牢是豆腐渣做的,又派了一队亲卫在门口守着,万一大牢塌了,也能及时救个人。

      然而,众将士左等右等,却始终没能等来军师被斩首的那一天。有个将军跟大帅抱怨,高风先生一听大伙都是此意,仗义极了,第一个站出来带着一众将军跪在大帅房门前请求。

      真是嘴也说干了,泪也流尽了,就连老天都无可奈何地闭了眼,大帅终于打开房门走出来,因为再不出来大帅就要饿晕了。

      高风先生问大帅是怎么想的,再这么下去将士们都要寒了心。

      大帅饿得肚子疼,于是敷衍地说道:“此事容后再议。”

      “大帅!”

      “本来我是不打算说的,”高风先生说着从怀中取出准备好的一札纸,大帅顺手接过展开一看。

      “末将已调查清楚,”高风先生义愤填膺地解释道,“那日夜袭根本就没有走漏风声,一切都是军师自作自演,欺上瞒下,其心可诛。”

      大帅显然不知,“竟有这种事?军师真是糊涂啊。我的将军,我竟还当你是奸细,真是委屈你了。”

      高风先生甚是感动,答道:“末将无碍,都是妖道媚上欺下,但求大帅军法处置!”

      众将异口同声:“求大帅军法处置!”

      事到如今不能再拖下去了。

      高风先生自诩仁义,却不承想大帅比他更仁义。

      只听大帅开口道:“这两天我也冷静下来了,军师跟随本帅多年,本帅实在不忍心,事情既已造成,就算杀了军师也于事无补,何苦再造杀孽?”

      高风先生听得是目瞪口呆,不想造杀孽?不想造杀孽你领什么兵,不想造杀孽你打什么仗呢?不如跟着和尚去取经!

      堂堂大帅怎么会糊涂成这样?怎么会糊涂成这样?

      一定是军师给他下的迷魂汤……

      不是我高风先生狠心,要怪就怪你自己罪恶滔天,罪无可恕。

      高风先生突然恻恻地抬起头,神情恍惚、目光飘移地望向他。

      “大帅你看到了吗?”

      这转变来得太快,大帅被他弄得不知所措,“看……看到什么?”

      “鬼魂,好多鬼魂!”

      天色阴暗,凉风嗖嗖,正是鬼魂出没的好时间。

      高风先生眼里聚满了不可名状的神色,就好像真的通了阴阳,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。弄得不仅是大帅,满地将军也惊悚起来。

      高风先生:“大帅不要害怕,他们正跪在地上呢。”

      大帅咽了咽口水,稳稳气息,问道:“他们为什么要跪在地上?”

      高风先生坚定地回答:“因为他们死得冤枉。”

      这一句叫大帅猜到了他的用意,害怕一扫而空,他厉声道:“你好大的胆!”

      “军师必须死!”

      高风先生也全然不顾了,梗着脖子谏言道:“大帅肯饶恕他,战场上的五万英魂不会饶恕他!身后的芸芸百姓也不会饶恕他!头顶太上老君和漫天神佛难道会饶恕他?”

      将军们这才知道高风先生的良苦用心,也纷纷进言,一时间喊打喊杀声四起。

      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大帅气极了,他没想到高风先生竟如此刚硬,气得手指发抖,指着他的脑袋问道,“难道我连这点主都做不了?你是一军主帅,还是我是主帅?”

      老虎发了威,一时间又鸦雀无声,将军们似乎也意识到他们好像确实有点太过了。

      大帅拂袖而去,随后将军们也垂头丧气地散了去,只留下高风先生、满地英魂,还有漫天神佛。

      良久,风也冷了,夜也深了。

      高风先生对着星空请了罪,“太上老君在上,今夜我便要斗胆替你清理门户。”

      大牢外,悬挂在树枝上的黑影纷纷坠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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