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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寇仇(七)     最 ...

  •   最终,高风先生还是选择了出击,他不是舍不得脖子上的这颗人头,只是他是全军最厉害的将军,十万士卒以及身后的山河故土都在他肩上挑着,他不能一走了之。

      大帅只是暂时被谗言所迷惑,终有一天他会清醒过来,他依旧会是大帅最信任的将军。

      出发之前,富商找到了高风先生,又或者说是前锋大将军,短短一天他似乎已经不认识他了,又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他——这个王朝的尚书大人。

      高风先生正戴上头盔,飞身上马,富商问他,“你还记得扶桑吗?”

      他明显愣了几瞬,他将视线投向不远处,织娘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,不知道想要看出什么答案。躲在她身后的是斗笠怪,大帅后来将路引还给了他,不知道又是军师献了什么谗言,总之不会是安的好心。此刻,斗笠怪紧紧怀抱着他的路引,在他的怀中,有一束光指向了中军营帐,另一束指向了敌军的方向。

      “这里就是扶桑。”

      “这里不是!”富商拼命想要唤醒他,“这里只是通往扶桑的一个驿站,就跟巨人国一样,我们要做的是找到出口,你都忘了吗?”

      高风先生手拿长枪往前一指,他的身后,无数士卒像被操控了般向前走去。

      他答道:“战胜就是出口。”

      大军泱泱而去,激起漫天水沙。

      “战胜就是出口?”

      富商喃喃自语:“战胜就是出口……”

      这句话他好像在哪里听过,或许高风先生说的没错,战胜就是出口!

      他在营中四处都观察过,没有得到任何有关出口的信息,难道真的要等到通关之后,出口的大门才会开启?

      富商直觉这场战争很快就会结束,因为双方实力真的悬殊很大,他们不会等太久的。

      只是……富商看着远去的身影,他们还有一个难题——军师特意让高风先生攻打右翼,无非是此行凶险且功薄。

      他真是使了一手一箭双雕的好计,既能除去心腹大患,又能让心腹大患给自己开路垫脚。

      以高风先生现在的武功,保住命逃回来是不难的。富商怕就怕他杀红了眼,还以为自己是在忠君事主,以死为荣。

      没等多久,血腥味腾起,呐喊声如沸水般回响,大战已经开始。

      高风先生勇猛无比,一骑快马率先杀向敌军,战士见状士气大涨,一个个都舍命奉陪。

      戴面具的敌人成片地倒在脚下,铺下满地唇红齿白的笑脸。战士们没轻没重,一脚两脚下去,把他们的脑袋都踩进了海里,只留一截脖子和身体。远远看去,像一朵朵被冰封了的抓破美人脸。

      右翼轻而易举地被撕开一道口子,敌军张皇失措,逃的逃、躲的躲,一处乱处处乱,军形已散,此刻正是摆下天雷阵的好时机。

      然而敌军指挥也不是路边捡的,他迅速做出调整,前后两队包抄围拢,竟是要将这一队先锋吃死!

      高风先生看到远处中军的帅旗,满腔不甘再次如洪水般勃然涌来,他杀红了眼,杀到忘我,幸得身边一属下提醒,他这才意识到危险,不得不停止继续深入腹地。

      然而怒火的口袋一经撕开,便收不住口,高风先生立即调转马头,将一腔怒火沿斜侧方冲去,身后战士紧紧跟随,呈钩子状将外围敌人一扫而空,一举击碎了半边包围。

      高风先生坐在马背上高高眺望,他知道天雷阵已经摆下,军师正率一众将士与敌军发生着正面对抗,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,他知道此战必胜。

      但是他并不觉得这是军师的功劳,因为我军人数众多,就算不摆下天雷阵,杀退敌军也是手到擒来,只不过是那牛鼻子玩的花样正好入了大帅的眼。

      高风先生这叫一个气啊,大好战功就这样拱手让人了,他龇牙咧嘴地啐了一嘴。由于刚才杀得太猛,他身上负了伤,疼得他想手撕了某人,但是那又能怎样呢?他现在必须撤退了,不然就不止是负伤那么简单。

      就在他要回撤之时,无意间的一瞥,他看到了不远外敌军中的一个人。

      这个人他见过,就在前天晚上,在敌军的中军营中。

      那天他奉命前去刺杀敌军主帅,曾偷偷混入军营,当时帅营中正大摆酒宴,他清楚地看到在最中央交椅上坐着的正是此人,虽然他们脸上都戴着同样的面具,但此人却有一个特点,一头像狮子一样毛躁的金发。

      如今他还戴上了帽子,正是要掩盖这头金发。

      错不了,不远处的那人正是贼首!

      高风先生再次抬眼看去,敌军帅旗依旧飘扬在正中央,正与军师对峙。这就有意思了,这与贼首头上的那顶帽子一样,也是掩人耳目的伎俩。

      看来这位老大哥是要厚颜无耻地抛下将士们溜走了。

      “皇天不负我!”高风先生泪流满面地感谢上苍,随后带领刚摆脱包围的将士们再度发起猛攻。

      这一举动并不在计划之内,自然也没有匹配相应的人手,因此是十分危险的,但高风先生被功勋冲昏了头,只觉得血液翻涌,他指着金毛王大喊道:“谁能斩杀此人,赏银千两!”

      这下,血液翻涌的就不只是他了,在巨大的诱惑下,将士上下一心,为着同一个目标奋不顾身。面具人都被打懵,黑白无常也没他们恐怖,一时间敌军右翼大乱。

      这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候,高风先生生怕大帅被小人所误,命人特意前去请求增兵,但其实这情形不用他们请求,军师自然也看出了贼首身在何处。

      大队人马立即向右侧倾移,敌军兵败已成定局,首功之位已是高风先生囊中之物,不过其实比起高官厚禄,更让高风先生兴奋的是军师那副挫败的表情,想想就叫人神清气爽。

      然而高风先生万万没有想到,与军队同时到来的还有一道指令,一道撤军的指令。

     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敌军主帅现已陷入他的包围之中,只差最后一步就可以将他们一举歼灭,敌军大将虽也不少,可到时候群龙无首,士气涣散,哪里还是他们的对手?

      在这个时候,在这个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,我方竟然要撤军?

      “哪个下的命令?”高风先生气得差点吐出一口老血,不用回答他也知道,“是不是军师?”

      军师嫉妒他,不想看他风光,可是战场之上岂能儿戏?

      传令者又道:“大帅早将指挥权全权交予军师,军师现已到达,还请将军撤兵!”

      他不仅不想让他好过,还想抢他战功?!

      “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!”高风先生喝问道,“我若是不撤呢?”

      传令者:“违令者军法处置!”

      “就凭你?”

      放眼整个战场,有谁能是高风先生的对手,纵使他此刻已战到浑身是伤,却依旧强得可怕,他真想一刀斩了眼前这个人。

      传令者:“还请将军以大局为重!”

      随着士卒的不断涌入,敌军主帅已被迫从主力中切割下来,彻底陷入了他们的包围。

      高风先生可以无视任何人,却不能违背大帅的命令,他不得不带着自己的人抽身而去,兵将如潮水般一波一波从他身旁流去,他再一次卸了任。

      他看到骑在马背上得意得摇摇晃晃的军师,一时间怒火中烧,他狠狠地盯着军师,如此视战争如儿戏,他必须要在大帅面前控告他的罪行!

      就算这功名离我而去,也不能让你捡了便宜!

      高风先生催动战马一口气奔向帅旗所在,耳后杀喊声不绝,他感到有些不对劲,勒马回头一看,满腔怒火瞬间凉透了。

      才一盏茶的功夫,攻守之势竟然异也!

      不用说,定然是他撤军时叫敌军抓住了破绽。看着势不可挡的敌军,惧忧之余他竟有些幸灾乐祸,你看吧,这个战场没有我高风先生是不行的。

      可是到了此时此刻,敌军如排山倒海般奔涌而来,他高风先生就算能以一敌百,也敌不了千军万马,无力回天了,我军偌大的队伍竟被吓得弃甲曳兵,溃散而逃。

      “妖道误国!”

      高风先生咧着嘴大喊一声,然后将长枪从血肉之躯里抽出,也跟着逃了。

      这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,他们十万大军,只要保住了将士们的性命,现在失去的领土终会在下一战重新夺回。

      如此想着,高风先生快马加鞭,越过一众徒步乱窜的士卒,向着最远方的帅旗飞驰而去。

      追了好半天,跑出七十里地终于才追上了大帅。大帅此时怒不可遏,这一战他们不仅败了,还败得颜面尽失,正在兴师问罪,高风先生也气不过,一手好棋打得稀烂,也是时候揭露事情的真相了,于是他大喊一声:“将士们冤枉啊!”

      这一嗓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,不得不说高风先生是真的刚,就算不要命他也要说。

      “我等固然有罪,但我十万大军也不至于落得这般下场。追根究底,这一切都是因为军师一意孤行、专权擅势。”

      “论其罪,当罪同叛国!”

      大帅自然也知道,这场战争他把指挥权交到了军师手中,最大的责任人当时是军师,于是咬牙切齿地喊道:“军师何在?”

      “这……”

      满地将军面面相觑,最后才犹犹豫豫地回道:“……军师……军师大概是殉国了。”

      既然如此再怎么追责也不能解气了,大帅只得逮着他们继续一顿打骂。很快天就暗了下来,敌军并没有追来,他们今晚可以在此安营扎寨,不过还是不能放松警惕,现在最重要的便是重整队伍,时刻做好战斗的准备。

      这一战死了多少人无从得知,逃了多少人也无从得知,他们不能返回战场清点尸体,也不能把天南地北逃走的士卒都抓回来,只能窝囊地点点人数,得出一个结果——五万人,包括伤员在内。

      五万人就五万人吧,都这个时辰了,先开饭吧,不然一夜过去可就连五万人也没有了。

      直到这时,急于奔命的将士们才发现一个问题——难怪敌军不继续追了,他们不是在忙着帮他们收尸,也不仅仅只是在捡他们丢了的盔和弃下的甲,他们在捡的还有一样东西,还有我军贴心留下的粮草!!

      中原王朝果然是君子行径、大国风度,得知敌军粮草被高风先生无耻地烧毁了,长此下去必定胜之不武,必须得让他们吃饱了再战,哪怕自己忍饥挨饿也在所不辞!

      大帅为自己的壮举所感动,流下了两行清泪,可是面对他一手带出来的将士,面对无数饥肠辘辘的肚子,他必须要对他们负责。

      于是他下达了一个他唯一能想到的指令:向南三十里,入城!

      与敌军相比,这是他们的优势,身后就是大后方,永远不用害怕弹尽粮绝,这也是为什么大帅能大方地留下粮草,虽然他也不是故意的,当时情况危机,将士们的性命显然更为重要。

      入城吧,入城吃饱喝足后再与敌军展开真正公平的决战!

      大帅骑在马上,他没有快跑,没有使用长鞭鞭打,马儿已经够累了,他允许它偶尔低头吃一口草。

     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要等着他的战士们,战士们战了半天,又跑了半天,一整天滴水未进,是脚也走不动,伤口也要化脓了,不幸中的万幸,那都是些轻伤,因为重伤的都跑不了了。

     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依旧选择不离不弃,誓死追随,此情此义上天也为之动容,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。

      到了天色微明时候,他们终于进了城,这一场战争他们胜利了。

      城内国人感念他们作战艰辛,热情地接待了他们,他们总算是没有被活活饿死。

      不过今天虽然有得吃,但他们却不得不考虑明天、后天……这儿不是繁华的帝都,不过一个边陲小城,百姓拿出所有的食物,也依旧不够庞大的五万大军消耗。

      大帅爱兵如子,哪有父母忍心看着自己的孩子忍饥挨饿,只能向朝廷请求调拨粮草了。

      大帅铺纸蘸墨,却唉声叹气迟迟没有下笔。这封奏报如何写至关重要,没了军师,军中武将的水平他再清楚不过,想来想去只有一人能够胜任。

      大帅传来了高风先生,可是高风先生也犯了难。这样惨烈的战况呈上去,必定龙颜大怒,别说给他们调粮了,怕是大帅都得调回京受审。

      看着踌躇不定的高风先生,大帅焦急地催促道:“没有粮草我们拿什么赢?必须要扭转败局,就必须要有粮草……”

      说到最后竟是声泪俱下,“就算看在我第一时间为你同伴转移的份上,你也要帮帮我啊!军师空悬,先生就是我的军师!”

      高风先生决心要帮他,不为别的,不是因为他在危机时刻带着富商等人一起逃命,只因为他是大帅,是整个军队的主心骨,是帮他也是帮整个军队,而帮军队就是帮国家、帮百姓。河清海晏、天下太平便是他此生最高所求。

      “末将有一计。”高风先生行了一个标准的属官礼,“‘战败’,惹怒天颜,不能写;‘战胜’欺君罔上,也不能写。”

      大帅长叹一声,“难就难在这。”

      “敢问大帅,”高风先生偏着头问道,“这一战敌军伤亡几何?”

      “这……”大帅一时竟答不出来,他自然答不出来,因为他压根没到战场上去,“两千伤亡还是有的,不知先生以为如何?”

      高风先生一笑,其实他也不知道,上半辈子不是待在庙堂上,就是泡在巴山楚水里,第一次上战场只知道杀人去了,哪清楚杀了多少?

      但是高风先生自信地答道:“就算五千人吧,奏报上就写‘歼敌五千余人,驱逐出姚城地界’。”

      姚城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。

      大帅心领神会,脸露笑容,此去帝都千里,朝廷并不知道战况如何,用捷报的方式写败讯,听起来就是要舒服得多啊。

      大帅:“可是……粮草要如何解释?”

      高风先生微微一笑,“敌军狡诈,趁夜偷袭,烧毁我军粮草近半。”

      大帅懂了,用粮草被毁代替我军这一战的损失,朝廷按十万大军的数额征集粮草必定够他五万人的了。

      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。

      大帅担忧道:“这半数伤亡是纸包不住的火,想瞒是瞒不下去的。”

      “大帅怕是忘了,这不是最后一战。”高风先生很是自信,“只要取得最终胜利,伤亡惨重一点儿又有什么关系呢?”

      大帅闻言若有所思。

      高风先生:“到时候就算朝廷派出监军,二十万敌军的尸骨也早已不成人形。”

      十万胜二十万,以少胜多、扭转乾坤,可谓不世之功。

      大帅的思路一下被打开了,只要取得了胜利,伤亡惨重不是问题,歼敌数目也不是问题,毕竟敌军不敌,半途增兵也是可以理解的。

      问题就这样解决了,大帅对此很是满意,当天对着高风先生夸了又夸,他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岁,回到了春风得意的那些年,笑得老脸如花。

      然而他很快就要笑不出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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