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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大肚鱼(七) 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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富生睁开了眼睛。
但是他的眼睛里没有珠子,眼皮往上一翻就破,露出后面精美的绣花被子。
他又一张嘴,嘴也破了,里面没有牙齿和舌头,只是一个洞。
“老爷。”
富商老爷被吓了一大跳,手一抖给富生抖飞了起来。
“你没睡好吗,为什么眼眶红红的?”
富生的嘴开开合合的,让人不自觉就盯着那看。
他在空中一飘、一蹬,轻盈地落到床上,他看到了床上摆着的荷花糕,问道:“我可以吃吗?”
富商笑着答:“当然可以。”
公主碾碎的粉末对富生来说大小刚刚好,他往嘴里一塞,荷花糕便从他背后掉了下来,他又一塞,又掉下来……
富商看呆了,手脚不灵活地在他身后接住,太多了,根本接不住。
富生打了个饱嗝,说:“我吃饱了。”
富商看着床上的残渣十分不解,他又对上了那双黑洞洞的眼睛,他在笑,嘴角上扬,脸上的皮皱了起来,就跟原来一样。
富商又看向碟子里的其他人,他们脸上写满了畏惧,他也是。
他说:“这里是仙界,这是仙法。”
这样的仙法他们还没消化,一个宫女又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。
“不好了,不好了!”
“陛下大怒,说要把你们扔到后池喂狗,公主殿下不肯,闹着要上吊呢。”
斗笠怪一听就急了,“你报个信有什么用,能带我们出宫吗?”
宫女摇了摇头。
这可怎么办呢?
富商急道:“快,快将我们藏起来!”
他们只有巨人的手指头那么大,散落在宫殿的犄角旮旯里,谅这些巨人们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。
“好!”
粉衣宫女一口答应下来,但很快一个公公领着一群人出现在了寝宫,看来公主殿下的以死威胁并没有起到作用,这些人跟刚才报信的宫女前后脚进来,那可以说没有起到丝毫作用。
在这巨人国度,纵使是公主,纵使只是为了一个玩具,也不能随性而为。
那公公哼哼唧唧地说道:“把这里都打扫干净了。”
说完再无多话,宫女们不敢动作,任他们翻找起来,领头的公公拿起桌上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船,那上面还放着公主赏赐的金子,公公的手一抚,再看那金子却已经不见了。
船上现在没有任何人,他知道那些小人儿就在这房间里,他抬了抬脚,掀开桌布,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头,就将富商扔到了船上。
由于他们来得太快,大家都还没有藏好,没一会儿就全部被翻找出来,这群小人受了惊,甫一上船便迅速躲进了甲板底下的船舱里。
没一会儿公公拿着船走了,不知谁说了句,“小越呢?”
富商环视一圈,果真没有看见小越,不止是他,还有四五个船工的身影都不见了,他们躲过了一劫。
这时,天地忽然旋转起来,跟在大黑鱼的肚子里时一样,紧接着是落水的声音。
幸亏富商昨天求着公主用鱼鳔胶将船底断裂处粘好了,不然他们此刻已经做了水鬼了。
但这次的情况似乎仍然不妙,富商手脚并用地抱着柱子,但是却是头朝地脚朝天,他来来回回晃悠了大半天,毫无疑问船彻彻底底地倒翻了。
虽然防水做得十分不错,但水还是第一时间渗入了进来,距离成为水鬼,只差一步之遥。
按道理说这艘船的构造是底部又尖又重,重心低,抛入水中大概率是不会翻的,奈何他们的运气绝了,小概率事件就叫他们水灵灵地给遇上了。
“天灵灵水灵灵,三皇五帝、天地神灵、佛祖菩萨祖宗保佑,莫非穷途末路实在不敢再叨扰,求求了,刮一阵风也好,掀一条浪也好,求求了,求求翻起我们的小船儿吧……”
富商:“斗笠怪!”
富商:“怪斗笠!”
富商:“斗笠掉了!”
“天灵灵水灵灵,佛祖菩萨天地神灵……”
富商:“你没完没了念什么呢?”
斗笠并不理会他,反而带得船上的船工们也叽里咕噜起来。
或许众人拾柴火焰高,众人念经音也高,高到佛祖想不听都做不到。
船尾很明显往上一抬。
诶,菩萨显灵了!
紧接着一个扑腾,眼里晕花花的天地恢复正统。
脚踩在舱底板上有种不真实的感受,摇摇晃晃的又很熟悉。
他们谨慎地打开了层层舱门,从甲板下露出头来,好在那公公将他们扔在这里就了了,后池也比大海温顺得多。
只是一条长棍子正从船侧迅速划过,富商跟随着它看了过去,只看见一个远去的粉红色身影,那身影回过头,露出一张溅满淤泥的脸。
敢情斗笠怪刚拜出来的是位泥菩萨?!
他记得泥菩萨们曾对他说过,后池连着大海,她们的这位陛下想必也不会为了一艘玩具船而费心费神,况且他们还死了一位爱卿,更是不会在意他们的,只要逃到了大海应该就能逃出生天。
只是……这里究竟是不是扶桑呢?
就连北卿也应了愿,富商失去了判断,他有些不愿意就这么离去,他还有太多的疑问没有弄清。
就在他犹豫不决之时,戏水的声音传来了。
大船身后,一只大黄狗正尾随游来。
糟糕,果然是君无戏言,后池里真的有狗!
狗子浮在水面比大船还要大,它肚子里有没有另一片海域他们不知道,但可以肯定的是它的嘴里有牙。
它的白鼻子斯斯文文地在船楼上嗅了嗅,而后龇了龇嘴,打了两个喷嚏,大船为之一颤。
而后它瞪圆了眼睛,兴奋地狗吠了两声,大嘴一张,露出两排狗牙和四颗尖锐的犬齿,一口便咬住了船楼。
船上的人猝不及防纷纷倾倒,大黄狗拖着他们掉头就狗刨而去。
可怜的船儿一波未平一波又起,一波水花拍上了甲板,一波狗涎四散而下,后池的水被搅混了。
真是要命!
长得小真是要命!
这些个大人物和大狗物实在是太仗势欺人,以强凌弱了!
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回舱,有几个船工就这样在大狗物摇头晃脑间被摇下了甲板。
就在众人都要绝望之时,一个人戴上了他的斗笠。
他又一次打开了他的包袱,那里面的东西他们都已经见识过了。他从里面拿出了刀剑,但这一次他扔掉了包袱,也扔掉了刀鞘和剑鞘。他昂起头,深深地注视着那双狗眼。
或许狗子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吧,它目光斜视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“汪!汪汪!”
随着声音的发出,狗东西也松了嘴,船又落回水里。
但是只有一瞬,狗子很快反应过来大事不妙,又一口将其衔住,它大概感受到了侮辱,眼神越发地藐视,发了狠地边拽边刨。
它这是要玩命?
好,陪你玩!
斗笠向着它飞跑而去,脚一提一蹬间早已踏上船楼,他立在楼顶倾斜的尖角上,与狗子蹙着眉的斗鸡眼遥遥相对。
第一剑就戳瞎你的狗眼!
狗子兴奋了,松了嘴往后一撤退,撅起屁股又是一顿狂啸。
船欲静而浪不止,浪欲静而狗不止。
斗笠双手执刃立在船楼之上,任风浪飘摇,他自岿然不动。
这一刻,楼下的众人觉得那就是他们的神。
大黄狗也不甘示弱,仰起脖子,学着它的祖先一样引颈长吠,铆足了劲,张牙舞爪直扑而来。
斗笠怪换了个姿势,双手转刃。
伸爪子?
那就用大刀砍你的爪子!
吐舌头?
我的长剑也能斩肮脏的舌头!
狗子见状识趣地紧急折了前蹄,同时猛地一咬后槽牙闭上了嘴。
斗笠怪低下头,扶了扶歪掉的斗笠,长剑直指它双目。
大黄狗收不住力,眼见得就要一头扎到剑上,这样一个庞然大物,这一扎可就是鱼死网破,富商急得大喊:“摇橹,快摇橹!”
千钧一发之际哪还有什么惧怕,除了一把骨头已经站不起来的高风先生,其他人纷纷赶上去帮忙,包括路都走不稳的织娘和富生。
富商一把将她俩拉住,他们几个就不凑这个热闹了。
狗毛味儿扑面而来,大船使劲往外逃,最终二者堪堪擦着尾楼而过,斗笠怪大刀往楼板上一插,一手缠上桅杆上的牵风索,倾斜着飞了出去,手中长剑使得出神入化,斩落的狗毛如清明细雨一般。
狗子脖子一缩,挤着下巴往后躲,眯着眼睛眨个不停,不仅没逞上威风,反而碰了一鼻子灰。
两只大前爪跌入水中,激起高楼般的水花,旁观的狗子福至心灵想出了办法。
你既有刀剑护身,那我便借力打力。
只见它竟原地追着尾巴转起圈来,千层高浪袭来,无数水花乱溅。
狗子咧嘴一笑,瞧见我的厉害了吧?
大船摇着橹,像只蜥蜴一样拼了命地往前跑,前面有一个洞口,那恶犬个头比它大,只要钻进了洞里它就拿他们没办法了。
可是他们跑狗子也跑,他们跑得越快狗子就越欢,可谓穷追猛打、步步紧逼。
斗笠怪头上的斗笠直接被掀翻了,风正好在这个时候吹了起来,大人国的风也很大,小小的斗笠如一片落叶般飘落在泥水里,随着狗爪的起落浮浮沉沉。
斗笠怪摸了摸这把陪伴他多年的配剑,曾经数不清的危急关头他们相依为命,如今却不得不说再见了。
他将长剑举过头顶,寒光从他双眼扫过,凌乱的发丝吹拂着脸颊,他摆出熟悉的招式,过往种种风霜雨雪都化作这毁天灭地的一击。
他放了手,卷了刃的老剑铮鸣着作别。
富商在楼下仰着头敬佩又羡慕地看着,虽然他不是江湖中人,但他从小就有个江湖梦,这一剑就算是天下第一剑客再世也不过如此吧。
钦佩间,长剑已抵达它的终点——精准无误地扎在大黄狗洁白的小鼻梁上。
可怜的狗子顿时就不闹腾了,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,扒拉两下伤口又扒不到位,碰又不敢碰,反倒弄得更伤了,只得呜咽着夹着尾巴逃离上岸。
终于算是逃过一劫了。
与这庞然大物搏斗一场,斗笠已是精疲力尽,蓦然松了口气,大风迎面一吹,他便从楼上节节滚落来。
楼下众人不约而同地去接住他们的英雄。
斗笠仰面而视,白玉的天空上浮现出一张张关切的脸,他笑了笑,脸上的旧伤疤也跟着笑了。
但是一个声音的出现却让他的笑容僵止了。
“如果我猜得不错,出海那日那些官兵是被你引来的吧?”
斗笠愣在众人怀里没有一点儿反应,众人却向着声音看去。
高风先生款款走来,“我曾任职兵部,认得出你的刀剑。”
秘密就要被戳穿,斗笠竟然没有愤怒,也没有恐惧,只是一脸茫然。哪怕是来到远离大陆的大洋之上,他也依旧不敢摘下斗笠。
高风先生将他随手扔掉的刀鞘剑鞘捡了起来,送到了他眼前。
他缓缓说道:“你是逃兵!”
斗笠怪的心猛地一颤。
“其实你不用紧张。”高风先生笑道,“海上没有官也没有民,没有人会处你绞刑,也没有人敌得过你。”
斗笠怪看了过来,不知道要说些什么,索性什么都没说。
可是富商却不太明白,问道:“以你的武功,封侯拜相不在话下,为什么要逃呢?”
斗笠怪没有回答他,因为他们都意识到了一个问题,刚才那阵大风已经将船吹出好远,他们已经距离那个黑洞洞的洞口不远了,而风却没有要停的意思。
方才前有恶狗,他们不得不避入洞口,可现在威胁已经不复存在,而在那逼窄的洞中一切都是未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