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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被扔下楼的猫窝 九月二十六 ...

  •   九月二十六日,晴。
      我给三只猫搭的窝被奶奶扔了。
      纸箱子做的,里头垫了旧卫衣和一件破T恤。放在阳台角落,平时悠悠和哈吉米白天在那睡。
      我放学回来,阳台空了。纸箱子和里面的衣服全没了。
      我问奶奶,她说“一股猫味,招蟑螂,扔了”。
      我下楼去翻垃圾桶。翻到底才找着,纸箱子被踩扁了,卫衣上沾了菜汤。
      我蹲在垃圾桶旁边捡回来,拿塑料袋装着拎上楼。奶奶看见又拎回来了,骂了我一顿。
      ——陶屿澈

      纸箱子是我半个月前捡的。楼下小卖部进货,扔了一摞空箱子在门口,我挑了个大的,干净的,扛上六楼。箱盖剪掉,侧面掏了个圆洞,里头垫了件旧卫衣,灰色的,袖口磨破了,但我穿着小,早就不穿了。又找了件白色T恤塞进去当第二层垫子。悠悠第一个钻进去试,转了两圈,踩了踩,趴下了。哈吉米挤进去,两个猫塞一个箱子里,肉贴肉,谁也不肯让谁,最后悠悠一爪子把它拍出来了。

      我把它放阳台角落,靠墙,上面搭了块旧毛巾挡光。奶奶当时就说了句“别搁阳台,碍事”。我说就放角落,不占地方。她哼了一声,没再说。

      这半个月它们仨轮着睡那个窝。悠悠白天霸着,哈吉米晚上钻进去,南北绿豆偶尔进去闻一圈,出来,还是睡我枕头。阳台有太阳的时候,三只猫挤在窝里,叠罗汉似的,最底下是悠悠,中间哈吉米,南北绿豆蹲在最上面,拿另外两只当肉垫。我去阳台晾衣服它们也不挪,就抬头看我一眼,接着睡。

      今天放学回来,阳台空了。

      我先还没反应过来,把书包放屋里,去阳台收袜子。袜子收完了才发现角落空了。地上只剩一圈灰印子,是纸箱子底压出来的痕。毛巾掉在地上,皱成一团。

      我去客厅问奶奶。她在看电视,嗑瓜子,眼皮都没抬:“扔了。一股猫味,招蟑螂。”

      我说那猫睡哪儿?

      她说:“睡你屋。你屋大。”

      我屋十平米,放了一张单人床、一张书桌、一个衣柜,地上铺了猫砂盆,剩不下多少走人的地儿。我说屋里放不下。

      她嗑了个瓜子:“放不下就睡地上,猫还金贵了?”

      我没接话。回屋拿了钥匙下楼。我们这栋楼底下有三个垃圾桶,绿色大桶,盖子半开着。我挨个翻。第一个里头是厨余垃圾,烂菜叶、鸡蛋壳、塑料袋,我拿根树枝扒拉了两下,没有。第二个是废纸板、饮料瓶,我看见了箱子的一个角,被踩扁了,跟其他纸箱子摞在一起。我拽出来,箱壳变形了,圆洞被压扁成一条缝。卫衣在里头,沾了菜汤,黄的,还有股酸味。T恤被扯出来一半,搭在垃圾桶边沿上。

      我把卫衣和T恤捡起来,塞进塑料袋,拎着上了楼。

      奶奶看见我拎着塑料袋进门,从沙发上坐直了:“你还捡回来?!”

      我说:“洗洗还能用。”

      “用什么用!一股味!你闻闻你闻闻!”她把瓜子往茶几上一搁,嗓门拔起来了,“我好不容易给你扔了,你又捡回来,你是不是成心跟我对着干?”

      我说:“我放屋里,不放阳台了。”

      “放屋里也不行!你屋里那个味你自己闻不见是吧?一进屋骚烘烘的,上回你舅来串门,进门就问什么味,我都不好意思说!”

      我舅上次来是半年前。半年前哈吉米还没来,南北绿豆刚捡回来没几天。他问的什么味我不知道,我没闻见。但我没跟奶奶掰扯这个。她扔我的东西不是头一回了。我之前收集的矿泉水瓶盖,攒了两年,装了一鞋盒,她当垃圾扔了,说占地方。我初中的日记本,她翻出来看完了说“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”,给我撕了。那本我记了三年。

      我把塑料袋拎回屋,关上门。悠悠凑过来闻袋子,闻了两下,走了。它大概闻出来是它自己睡过的窝,不感兴趣了。哈吉米扒拉塑料袋,被我拨开了。南北绿豆蹲在书架上,看着我。

      我把卫衣和T恤掏出来,放盆里,倒了洗衣液,拿脚踩了两下,泡着。箱壳我拿胶带粘了粘,粘不回去原样了,侧面的洞裂成了大口子。我拿剪子修了修,剪成一个方口,凑合能用。

      晚上吃饭,奶奶还在念叨。说我不懂事,说养猫养得屋都进不去人,说楼下张婶家从来不养带毛的,人家孙子干干净净的。爷爷在旁边吃饭,没吭声。我扒饭,没说话。吃到一半爷爷搁下筷子,说:“行了,吃饭别说了。”奶奶把碗往桌上一磕:“你就知道护。”爷爷没理她,夹了块豆腐放我碗里。

      我吃完收了碗去洗。奶奶在客厅跟爷爷吵,说“你就惯着吧,惯出个什么来了,连句话都不会说”。爷爷说“他会说话,就是不想跟你说”。奶奶嗓门更大了:“我怎么了?我还不能说他两句了?”

      我把碗洗完,回屋了。盆里的卫衣泡出了黄汤,我拧干了换了一盆清水,又泡了一遍。拧干了晾在窗台里面,拿衣架撑开,怕掉下去。T恤拧不干,搭在椅背上。

      箱壳放地上,裂口那面朝墙。我把卫衣铺进去,等明天干了再垫。悠悠跳进去试了试,箱壳软塌塌的,它一踩就塌了半边,趴是能趴,但不舒服,它待了半分钟就跳出来了。

      我坐床上看它跳出来,心里堵得慌。纸箱子破成这样了,补是补不好了。明天得再找一个。楼下小卖部这周没进货,得等下周。这周它们仨只能挤我床上。

      我躺下来。南北绿豆马上跳上来,趴我肚子上了。它踩了踩,找了个舒服的位置,团起来打呼噜。哈吉米跟着上来,挤在我胳膊和身体之间的缝隙里,脑袋搁在我手腕上。悠悠最后上来,在我脚边转了三圈,趴下了。

      三只猫都上床了,我翻不了身,只能平躺着看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,黄褐色,形状像一只歪脖子猫。我看了它一年了,越看越像猫。

      我想了想,坐起来,拿手机拍了张照。三只猫挤在我身上,我穿着睡衣,露出来一截肚子。拍完了我发给宋闻了。发完才想起来,我跟他不熟,大晚上发这种照片不合适。我想撤回,但手机卡了一下,撤不了了。

      过了两分钟他回了:“三只?都挺肥。”

      我说:“橘的那个最肥。”

      他说:“黑的那个咬线吗?我家以前那只黑猫什么线都咬。”

      我说:“咬。我耳机线断了四根。”

      他说:“哈哈哈。”

      然后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。一只白猫趴在键盘上,胖得跟球似的,眼睛眯着。说:“我家的,叫豆包。”

      我说:“挺可爱。”

      他说:“肥得跟猪一样。”

      我不知道接什么。发了个表情包过去。他回了个表情包。对话就停了。

      我放下手机。南北绿豆还趴在我肚子上,肚皮贴肚皮,热乎乎的。我把手搁在它背上,毛又软又密,手指头陷进去。

      奶奶那屋电视关了。爷爷打呼噜声从隔壁传过来,一长一短。哈吉米在我胳膊缝里翻了个身,爪子蹬了我一下。悠悠在我脚边,呼噜声闷闷的。

      我闭眼。

      明天得跟小卖部老板说一声,下周有箱子给我留一个大的。

      九月二十七日,晴。
      小卖部老板说下周三进货,有大箱子。我说给我留一个。他说行。
      宋闻今天训练完问我晚上还发猫照片吗。我说你爱看?他说爱看,多发。
      我回家拍了悠悠拉屎的照片。想了想没发。
      发了南北绿豆趴键盘的。他回:“键盘上长猫了。”
      我笑了一下。悠悠在旁边看我,表情很嫌弃。
      ——陶屿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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