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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不能说的秘密 九月二十四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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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二十四日,阴。
今天的事我不想写。
但不写又憋得慌。
写短点。
周鹏把我堵在厕所了。三个人。他让我跪下来舔地砖缝里的脏水。我蹲下去了。蹲了大概十几秒。他拍了照。
后来刘毅把我拉起来的,说“行了行了别真搞出事”。
我回教室趴了一下午。没上课。没人问。
——陶屿澈
事情发生在第二节课间。
我趁人少去厕所。我们那层楼的厕所在走廊尽头,课间人多,我一般等上课铃响了再去,那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回教室了,只有几个磨蹭的还在门口抽烟。我掐着点去的,结果周鹏他们比我还会掐。
我进隔间关上门,蹲下来。厕所隔间门底下有条缝,我听见外面有脚步声,三个人,走进来没站到便池前面,站我隔间门口了。周鹏的声音:“陶屿澈,别躲了,看见你进来了。”
我没出声。
刘毅敲了敲门:“出来吧,有事找你。”
我提了裤子,冲了水,开门。
周鹏站最前面,校服拉链拉到一半,里头穿个白背心,胳膊上的肉把袖口撑得鼓鼓的。刘毅在左边,另一个叫孙铭的站右边,孙铭是周鹏的表弟,高一,矮胖,鼻子扁平,平时跟着周鹏混。
周鹏说:“你昨天跟许州告状了?”
我说没有。
“许州昨天下午找我了,说让我别弄你。你没告状?”
我说我就跟他说可乐的事,没让他找你。
周鹏笑了一下:“你他妈还挺会说话。许州算什么东西,你以为他保得住你?”
我没说话。
周鹏往隔间里面看了一眼:“你刚才蹲里头干嘛呢?是不是又给你们家猫捡屎呢?你手上是不是沾着猫屎?”
我说我上厕所。
他说:“你上完了?舔干净了吗?”
刘毅在旁边笑。孙铭也笑。
我说让一下,我回去上课。
周鹏没让。他把我往隔间里一推,我后背撞在水箱上,凉的。他说:“别急着走啊,跟你聊两句。”
我说聊什么。
他说:“你是不是觉得许州罩着你你就牛逼了?”
我说我没觉得。
他说:“那你昨天训练完跟宋闻聊什么呢?聊挺久啊。”
我说就随便说两句。
“宋闻你知道吧,人家爸开蛋糕店的,家里有钱,你凑什么热闹?”
我说我没凑热闹,他给我水我就接了。
周鹏盯着我看了两秒,然后说:“你他妈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该对你好?给你水你就喝,给你蛋糕你就吃,你脸怎么那么大呢?”
我不知道怎么接。他说的这些事都真的,但被他这么一串,好像我欠了全天下人。
刘毅说:“鹏哥,算了吧。”
周鹏没理他,拿手机出来,冲我晃了晃:“这样吧,你跪下来,把地砖缝里的水舔了,我就把可乐那事一笔勾销。你昨天不是说你习惯了么?舔一下又不掉肉。”
我看着地砖缝。厕所地砖是白的,缝隙里积了黑灰色的垢,不知道是水还是尿,旁边便池还漏着水,一摊黄汤漫过来,正好淌到缝里。我站着没动。
周鹏把手机摄像头对准我:“快点,别磨叽。”
我蹲下去了。
蹲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地砖上,凉,隔着裤子也凉。我低头看那条缝,离我嘴大概二十厘米。我闻到漂白水混着别的味道,那种厕所独有的味儿,腥臊的,鼻子眼里全是。
刘毅说:“行了鹏哥,差不多得了。”他伸手拉我胳膊,把我往上提。周鹏没拦,就举着手机拍,我蹲着的姿势、低头的姿势、裤腿蹭在地上的样子,全拍进去了。
我站起来,膝盖上沾了湿印子。周鹏把手机揣兜里,拍了拍我肩膀:“行,挺配合。以后别让我看见你跟许州走太近。”他手劲很大,拍得我肩膀往下沉。
他们仨走了。孙铭临走还回头看我一眼,表情有点复杂,没笑,也没说什么。
我在厕所里站了一会儿。便池还在漏水,滴答滴答的。我走到洗手池前面,开水龙头冲手。冲了大概一分钟。水是凉的。我拿手接了一把,泼在脸上,把嘴边溅到的那点水汽冲掉。镜子里我的脸,白得跟纸似的,眼眶底下青了一圈。我把校服领子往上拽了拽,低着头回教室了。
下午的课我没上。趴在桌上,脸埋在胳膊肘里。数学老师路过我旁边敲了敲我桌子,我说头疼,他哦了一声走了。英语课发卷子,课代表把卷子放我桌上,我没翻。周围有人说话,声音模模糊糊的,隔了一层似的。
放学我最后一个走。书包收拾得很慢,把每本书都摆整齐,拉链拉上又拉开又拉上。教室空了之后我趴在窗台上看楼下,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,周鹏跟刘毅几个在操场打篮球。我看了几分钟,背着书包下楼。
走到校门口碰见许州。他骑车,一脚撑地,看见我就停了:“你今天没来训练?”
我说头疼。
他说:“你脸怎么这么白?发烧了?”
我说没,没睡好。
他看了我两眼,没多问。说:“明天训练别旷了,老陈快疯了。”我说嗯。他蹬车走了。骑出去十几米又回头喊:“你路上买点吃的,别饿着。”我挥了挥手。
我没买吃的。直接回家了。
到家奶奶在厨房炒菜,油烟大,抽油烟机嗡嗡响。我直接回屋关上门。悠悠跳上来要蹭我,我推开它了。它愣住,蹲在床沿上看我,耳朵往后压。南北绿豆过来闻我裤腿,我把它抱起来,脸埋进它毛里。它呼噜声马上响了,温热的,毛蹭在我脸上,痒痒的。
我抱了它大概五分钟,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。我把猫放下,掏手机。周鹏发了一张照片过来,就那张,我蹲在厕所地砖前面的。底下打了一行字:“留个纪念。以后乖点,我就不发出去。”
我看着那张照片,膝盖上湿印子很显眼。我把手机翻扣在床上,坐在床沿上发呆。
哈吉米凑过来拿爪子拍我手。我把它抱起来,它扭了两下,趴我膝盖上了。南北绿豆跳回我枕头上,趴着看我。悠悠蹲在门口,没过来,大概还在生气。
我拿起手机,把周鹏那条消息截了图,存到相册里一个隐藏文件夹。然后回了他一个字:“好。”
发完了我把手机扔抽屉里,去厕所洗了把脸。奶奶在客厅喊“吃饭了”,我说“来了”。饭桌上奶奶问我今天学校怎么样,我说还行。爷爷看了我一眼,没说别的。我吃了两碗饭,把炒青菜全吃完了。奶奶说“你今天怎么吃这么多青菜”,我说想吃。
吃完饭我回屋写作业。写到一半看见裤子上膝盖那块湿印子干了,留了一圈灰白的水渍,怎么拍也拍不掉。我盯着那圈印子看了一会儿,把裤子脱了换了一条。换下来的裤子扔进脏衣篮最底下。
晚上我抱着南北绿豆躺床上,拿手机搜了一下“被拍了不雅照片怎么办”。跳出来一堆,有说报警的,有说告诉家长的,有说告诉老师的。我看完了把手机放下了。告诉谁都没用。周鹏把照片发给刘毅孙铭的时候,我就算报警,警察来了顶多批评教育他两句,他回来能把我打进医院。告诉老师,老师找周鹏谈话,周鹏说闹着玩的,老师信了,我下次进厕所可能就不是蹲着舔地砖了。
我摸了摸南北绿豆的耳朵。它耳朵尖有点凉,我拿手心给它捂了捂。它翻了个身,把肚皮露出来,四只爪子蜷着。我拿手指头戳它肚皮,它咬我手指,没使劲。
我想起我妈。她走之前那几天,疼得厉害的时候攥我手腕,攥得我第二天手腕青一圈。她那时候没力气说话,就攥着。我那时候不懂事,还抽手,嫌她攥得紧。现在想想,她可能怕一松手就没了。
我把南北绿豆抱紧了一点。它呼噜声大了一拍,没挣开。
明天还得去学校。周鹏大概率还会在。
我闭眼。
九月二十五日,晴。
今天没去训练。跟老陈请了假,说家里有事。老陈说行。
许州发消息问家里什么事。我说没事,就是不想去。
他发了个问号。我没回。
周鹏今天没找我。刘毅看了我好几眼,没说话。孙铭给我递了根笔,我笔掉了他捡起来的。我没要,说我有。
宋闻晚上发了条消息:“周六两点,别忘了。”
我回了个“嗯”。
然后把手机扣桌上了。
我其实挺想去的。
——陶屿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