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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 课桌里的脏水 九月二十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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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二十二日,阴。
今天周鹏往我桌洞里倒了半瓶可乐。没喝完的,带冰,瓶壁上全是水珠。我伸手进去掏课本,摸了一手黏的。
课本全湿了,数学练习册粘在一起,撕开的时候扯烂了三页。
我没说话。拿纸巾擦了擦桌洞,把课本摊在窗台上晾。
周鹏坐在后排笑。他同桌跟着笑。好几个人都在笑。
我把练习册烂的那三页撕下来叠好,塞兜里。晚上回家拿胶带粘。
——陶屿澈
周鹏跟我有仇,但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仇从哪儿来的。
高一刚开学那会儿我俩甚至说过几句话。他坐我斜后面,有回我笔掉了,他帮我捡起来递给我,说“你笔挺好看”。我说淘宝买的,九块九三支。他说挺便宜,回头给我链接。我给了。后来他也没买,但那时候没矛盾。
转折点是高一上学期期中考试之后。语文老师把我那篇作文当范文念了,写的是我爸的事,我爸喝酒喝死了,我妈一个人扛了两年也走了,我跟着爷爷奶奶过。我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,语文老师让写“最难忘的人”,我就写了我妈。念完了老师说“有的同学家庭困难,大家要多关心”,然后所有人看我。那种看法让我后背发凉。课间周鹏凑过来问我:“你爸真是喝酒喝死的?”我说嗯。他说:“那你妈呢?”我说病死的。他说:“那你挺惨啊。”语气我说不上来,像是同情,但底下还垫着点别的。
后来就开始传了。有人说我编的,为了博同情拿高分。有人说我心理有问题,正常人谁写死人。有人说我身上有味儿,因为我捡流浪猫。最后这条传得最广,好几个人经过我座位的时候拿手扇鼻子,夸张地扇,扇完了还回头看我。
周鹏是领头的,但他不自己动手。他让旁边的人干。他站旁边看着,笑,有时候还假装劝一句“别弄了别弄了”,但那种劝法你一听就知道是拱火。比如有人把我作业本扔垃圾桶,他说“哎呀你扔哪儿不好扔垃圾桶,多脏”,说完还冲我笑一下。那笑让我想把他脸皮揭了。
今天倒可乐是头一回动到我桌洞里。之前最多往我桌上画个王八,拿修正液写“臭死了”仨字,擦擦就掉。可乐渗进课本里,黏的,晾干了纸皱得跟咸菜似的。
我掏出来的时候周鹏在后排说:“哎哟,不小心洒的,不好意思啊。”旁边人笑。我回头看他们一眼,周鹏举了举手,表情特别真诚,真诚得假。
我没接话。把课本掏出来,一本一本摊在窗台上。英语书封皮湿透了,内页还行,晾晾能看。数学练习册最惨,整本泡了可乐,纸页粘一起,我一张一张揭,揭烂了三页。我把烂的叠好塞兜里,书摊窗台上晾。
周鹏后排那个叫刘毅的凑过来说:“陶屿澈,你不擦桌子啊?黏糊糊的怎么写作业?”我说等干了擦。他说:“要不我帮你擦?”我说不用。他说:“别客气啊。”拿了一瓶矿泉水倒我桌上,倒完了说“帮你冲冲”。水淌到我凳子上,我裤子湿了半边。
我站起来了。我也不知道我要干什么。周鹏在旁边看着,刘毅也看着我,后排七八个人都看着。我站了两秒,坐回去了。坐回去之后屁股底下一汪水,凉的。
那天下午我穿着湿裤子上了三节课。语文课老师问“陶屿澈你怎么坐那么直”,我说腰疼。老师没再问。下课了周鹏经过我座位,拍了一下我肩膀:“腰疼啊?多喝热水。”手劲挺大,拍得我往前一冲。
放学我没马上走。等他们全走了,我从窗台上收了课本,拿抹布把桌洞擦了。抹布是问隔壁班女生借的,她看了我桌洞一眼,没说什么,递了包湿纸巾给我。我说谢谢。她说没事。
回到家我把烂的三页数学练习册拿胶带粘了。粘完了歪歪扭扭的,页码对不上,但能用。我把课本全摞桌上,拿字典压着,压了一晚上。
这事我没跟家里说。奶奶看见我裤子湿了,说“你多大了还尿裤子”,我说洒的水。她说“洒什么水洒一裤子”,我说同学碰倒的。她说“那你不会躲啊”。我没说话,回屋换裤子了。
今天早上到学校,桌洞里又多了一团东西。我掏出来看,是几张揉成团的纸,展开一看,是我那篇作文的复印件,上面拿红笔写了“卖惨狗”,旁边画了个狗头,打了个叉。纸团里还裹着一块嚼过的口香糖,粘在纸中间,扯下来的时候撕了个口子。
我把纸团塞书包侧兜里,拿湿纸巾擦桌洞。周鹏进来的时候冲我吹了个口哨,坐到后排去了。他同桌刘毅笑嘻嘻的:“陶屿澈,今天没洒水啊?”
我说:“今天不用冲,昨天冲过了。”
刘毅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我接话。周鹏在那边说:“行了行了别闹了。”跟他平时拱火的套路一样。刘毅不吭声了。
第一节课间我去班主任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。门开着,班主任在里头改作业,秃顶,眼镜架在鼻尖上。我站了三十秒,转身走了。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。“老师周鹏他们往我桌洞里倒可乐”——说了之后呢?班主任把周鹏叫来问话,周鹏说“不小心洒的”,班主任信了,让周鹏下次注意,周鹏回来再整我一顿。这套流程我想过很多遍,没有一遍能走到好结局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许州坐我对面。他扒了两口饭,抬头看我:“你桌洞被倒了可乐?”
我说你听谁说的。
他说:“全年级都知道了。刘毅那个傻逼到处说。”
我说没事,晾干了。
许州拿筷子敲了敲饭盒边沿:“你他妈就是太好欺负了。你告老师啊,告年级主任,告校长,告到他们不敢弄你。”
我说告了也没用。
许州把筷子一放:“你不告怎么知道没用?”
我没说话。许州是练体育的,一米七八,比我高半个头,胳膊上有肉。他不懂。他被人欺负了能打回去,打完了老师还得给他递冰袋怕他手疼。我被人欺负了打回去,第二天桌洞里的可乐能换成尿。
我扒完饭,许州还气着。他骂了一句“操”,站起来端盘子走了。走了两步回头:“下午训练你来不来?”
我说来。
他哼了一声走了。
下午训练我去了。垫球垫了一百五十个,胳膊红肿得抬不起来。老陈在旁边喊:“陶屿澈你今天吃枪药了?”我没说话,接着垫。垫到第一百七十个的时候球飞了,砸隔壁场地上,我过去捡。路过周鹏他们班训练的地方,周鹏蹲在地上系鞋带,抬头看了我一眼,笑了一下。
我没理他。捡了球走回来,接着垫。
训练完宋闻递水。他今天拎了一箱,挨个发。发到我这儿的时候多停了两秒:“你胳膊肿了。”
我说没事,垫多了。
他说:“你垫那么多干什么?”
我说:“想垫。”
他把水塞我手里,没走。站旁边看我喝了半瓶。我喝完了把瓶盖拧下来揣兜里。他看见了,没说什么。过了一会儿他说:“周末猫咖那个事,你定没定?”
我说定了。
他说行,那周六下午两点,商场门口见。
我说嗯。
他走了。走两步又回头:“你胳膊回去拿凉水敷一下,别拿热水,越敷越肿。”
我说知道了。
他笑了。酒窝又出来了。我低头把瓶盖揣好,走了。
回家路上我想了想,周六得跟奶奶说个理由出门。说去图书馆吧,她不会多问。要是说去猫咖,她得问猫咖是什么东西,是不是不正经的地方。
到家南北绿豆在门口等我。它蹲在鞋架旁边,我进门它蹭我脚脖子。我蹲下来摸它,左手摸的,右手抬不起来。它仰着头看我,绿眼睛圆圆的。我跟它说:“你主人今天被人欺负了。”它喵了一声。我说:“没事,习惯了。”它跳上鞋架,趴在我书包上面,尾巴垂下来。
我把它抱下来,回屋了。悠悠在床上舔屁股,哈吉米在啃纸箱子角。我往床上一躺,南北绿豆趴我胸口,呼噜震天响。
我摸出兜里那个瓶盖。蓝色的圆珠笔笑脸,晕得更厉害了,但还能看出来。我把瓶盖放枕头旁边,拿手指头转了两圈。
周六。猫咖。宋闻。
我翻了个身,南北绿豆从我胸口滑到床上,不满地喵了一声。
九月二十三日,晴。
今天桌洞里没东西。周鹏没来,听说发烧请假了。
刘毅也没怎么吭声,下课就趴桌上睡觉。
我过了安生的一天。
回家路上碰见宋闻,他在蛋糕店门口站着,手里拎两个盒子。
他说新品试吃,硬塞给我一盒。
我拿回家打开,是提拉米苏。
奶奶问哪儿来的,我说同学给的。
她说“什么同学这么大方”,我说不知道,人家硬给的。
她尝了一口,说“还行,就是有点苦”。
我吃了剩下的大半个。
挺好吃的。
——陶屿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