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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南北绿豆 九月二十日 ...

  •   九月二十日,阴。
      南北绿豆今天吐了。吐在我作业本上,一滩黄的,没消化的猫粮。
      我把它抱起来看,它嘴边还挂着一点,表情很茫然。
      我拿纸巾给它擦嘴,它舔我手指头,舔得特别认真。
      作业本我擦了擦晾干了继续写。老师没发现。
      我查了手机,说猫吐毛球是正常的。但我还是担心了一下午。
      ——陶屿澈

      南北绿豆是三只猫里最乖的,也是最让我操心的。

      它乖到什么程度呢?悠悠拉屎不埋,哈吉米咬线拆家,南北绿豆从不干这些事。它拉屎埋得严严实实,埋完了还拿爪子把猫砂盆边沿上的碎砂拨回去,整理得平平整整。我铲屎的时候掀开盖子,里面的猫砂面上一点痕迹都没有,得拿铲子往下挖才知道它拉在哪儿。它从来不咬线。我的手机充电线在床头插着,线垂到床沿下面,悠悠偶尔扒拉两下,哈吉米逮着就咬,南北绿豆从旁边走过去,看都不看一眼。

      它也不跑酷。悠悠和哈吉米追着满屋跑的时候,南北绿豆找个高处蹲着,尾巴盘在前爪上,眼睛跟着两只猫转,但不参与。它唯一的问题是太安静了。安静到我有时候会忘记它在屋里。

      有一回我上学走的时候数猫,数来数去只有两只,悠悠在纸箱里,哈吉米在拖鞋上。我满屋子找南北绿豆,床底下、衣柜顶上、书架后面、窗帘杆上面,全找了,没有。我急了一身汗,以为窗户没关好它掉下去了。趴窗户往下看了半天,六楼底下是绿化带,没有猫。我趴地上拿手电照床底深处,照了半天,角落里有个黑影。我喊它,它不出来。我拿晾衣杆伸进去拨,它才慢悠悠钻出来,身上蹭了一层灰,打了个喷嚏。

      我把它拎起来:“你他妈藏床底下干什么?我找了你二十分钟!”它舔我鼻尖。

      后来我发现它有时候就喜欢躲起来,床底下、衣柜和墙的夹缝、鞋架最下面一层。也不睡觉,就蹲着,眼睛睁着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我怀疑它是觉得家里太吵了,想找个清静地方。哈吉米天天追悠悠,追得碗翻盆倒,南北绿豆烦它们,干脆躲了。

      它吐毛球是最近的事。入秋了,它掉毛掉得厉害,黑衣服不敢穿,一穿一身白毛。我每天拿梳子给它梳两遍,梳下来的毛能搓成一个小球。它喜欢吃化毛膏,每次挤出来舔得吧唧吧唧的,舔完了还拿爪子扒拉我手,意思是再来点。我不敢多给,怕它拉稀。

      今天吐的那一滩在数学卷子上。选择题刚写完,它蹲在桌角看我写,忽然肚子抽了两下,张嘴就吐了,我伸手去挡没挡住,黄汤溅了半张卷子。它吐完了舔了舔鼻子,低头闻了闻自己的呕吐物,一脸困惑,好像在想“这玩意儿从哪儿来的”。我把它抱到一边,拿纸巾擦卷子。选择题的C选项被糊了,我看不清涂的是B还是C。我擦了擦,勉强能看出来是C。我没跟老师说是猫吐的,说了老师也不信。

      奶奶闻见味儿了,推门进来:“你又给猫吃什么了?”

      我说没吃什么,吐毛球。

      她凑近看了一眼:“这黄不拉几的,不是猫粮是啥?你给吃太多了吧。”

      我说没有,正常量。

      她哼了一声:“猫比你吃得好。”

      这话我不反驳。我中午在学校吃食堂,一荤一素八块钱,肉是肉丝儿,得拿放大镜找。三只猫吃的猫粮一袋一百二,能吃一个月,我还给加罐头,双十一囤了一箱。我算过账,三只猫一个月吃两百五左右。我稿费早没了,现在靠之前剩的那点积蓄撑着。快见底了。

      这事我没跟爷爷奶奶说。他们以为猫粮是楼下小卖部买的散装货,十块钱三斤。实际上我网购的,快递盒子塞书包里带回来,趁他们不在拆了倒进旧塑料袋里。奶奶要是知道一百二一袋,能把我和猫一起扔出去。

      下午我查手机,网上说猫吐毛球正常,但吐得太频繁要去看医生。我算了一下,南北绿豆这个月吐了两次,上个月吐了一次,不算频繁。我掰开它嘴看了看牙龈,粉的,没发白。又按了按它肚子,软的,它没叫唤。应该是没事。

      但我还是不放心。它趴在我腿上睡了一下午,我就一动不动坐了一下午。腿麻了,拿手搬着它挪了个位置,它睁眼看我一下,又闭上了。悠悠期间跳上来踩了它一脚,它都没醒。睡得特别沉,肚皮一起一伏的。

      哈吉米在屋里跑来跑去,咬纸箱子边沿,撕得满地碎纸屑。我懒得管了。今天不想骂它。我盯着南北绿豆的肚子看了半小时,看它呼吸匀不匀,有没有突然抽抽。没抽。它就是单纯在睡觉。

      晚上写作业,南北绿豆趴在我台灯底下。台灯是暖光的,它背上的毛被照得发金。它偶尔翻个身,爪子伸到我橡皮上扒拉两下,橡皮滚到桌角,它也不追,继续睡。我写到一半笔没水了,翻抽屉找笔芯,动静大了点,它耳朵转了一下,眼睛没睁。我拿了根新笔芯,坐回去接着写。它往前挪了挪,下巴搁在我手背上,压得我写字别扭,但我没抽手。

      写完了作业我拿出日记本。它眯着眼看我摊开本子,拿爪子按住本子边沿,不让我翻页。我拨开它爪子:“别闹,写日记。”它收回爪子,揣在胸前,尾巴尖搭在我手腕上。

      我写了几行,忽然觉得挺踏实的。屋里三只猫,悠悠在纸箱里舔毛,哈吉米在啃我鞋带,南北绿豆趴在我手背上打呼噜。窗户外面天黑了,对面楼亮着几盏灯,有人在厨房炒菜,油烟味飘过来。奶奶在客厅看电视剧,声音开得不大,能听见台词:“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?”爷爷在旁边打呼噜,一声长一声短,跟拉锯似的。

      我写完日记把本子塞枕头底下。南北绿豆跳到我枕头上,团成球,把枕头正中间占了。我拿它没办法,只能把脑袋搁在枕头边沿上,半边脑袋悬着。它回头看了我一眼,往前挪了挪,给我让出一小块地方。我侧着躺,脸冲着它后背。它呼噜声从后背传过来,闷闷的,隔着毛和肋骨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雷声。

      我闭眼之前想,明天得给它梳毛,多梳两遍。化毛膏也得喂了,上回剩的半管应该还没过期。还得看看它吐的那滩干了之后有没有异样。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清单,昏昏沉沉睡着了。

      半夜醒了一回。悠悠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床,趴在我脚踝上,压得我脚麻。哈吉米挤在我后背和墙之间,热乎乎的,像个小暖水袋。南北绿豆还在枕头上,姿势没变。我伸手摸了一下它后脑勺,它没醒,呼噜声停了一拍,又续上了。

      我摸黑把脚从悠悠肚子底下抽出来,活动了两下脚趾头,又塞回去了。它没醒,拿脑袋蹭了蹭我脚背。

      我又睡了。

      今天早上起来,南北绿豆没事。吐完那一回之后就正常了,该吃吃该喝喝,拉屎也正常。我铲屎的时候特意多看了两眼,成形的,没稀。

      我走之前给它倒了碗猫粮,加了半勺化毛膏在上面拌了拌。它闻到味从床上跳下来,拿脑袋拱我手腕,我蹲下来摸它:“好好吃,别吐了。”它低头开始吃,尾巴卷成个小勾。

      我出门的时候它跟到门口,我拿脚轻轻拨了它一下:“回去。”它蹲在门里面看我换鞋,我开门走了,它没跟出来。

      下楼的时候我想,晚上回来得把作业本上那页撕了重写。老师万一真问起来,我不能说猫吐上面了。

      说了也没人信。

      九月二十一日,晴。
      今天训练完宋闻叫住我,问我周末有没有空。
      我说干嘛。
      他说隔壁新开了家猫咖,他请客,问我去不去。
     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有猫。
      他说许州说的,还说我有三只。
      我说哦。
      他说那你去不去。
      我没说话。走了两步,回头点了个头。
      他笑了。酒窝。
      我回家跟南北绿豆说了这事。它趴在我腿上听,听完了打了个哈欠。
      我不知道它什么意思。
      ——陶屿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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