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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一窝毛孩子 九月十六日 ...

  •   九月十六日?

      今天没出门。奶奶说下雨天别出去瞎晃,在家待着。
      我在家待了一天。给三只猫洗了耳朵,剪了指甲。
      悠悠挠了我三道血印子。哈吉米把洗耳液打翻了,洒了一地,我拿拖把拖了三遍,奶奶说还有味。
      南北绿豆全程蹲在衣柜顶上,不下来。等我都收拾完了,它跳下来,蹭我脚踝,像在说“辛苦了”。
      就它最精。
      ——陶屿澈

      悠悠是去年十二月来的。

      那天零下六度,我下楼扔垃圾,它蹲在垃圾桶旁边的纸箱子里。纸箱子被雨淋塌了一半,它缩在没塌的那半边,整个身子团成一个球,橘色的毛湿成一绺一绺的,右耳朵缺了一块,伤口结了黑痂。我蹲下来看它,它抬头看我,眼睛是琥珀色的,眼屎糊了半边脸,张嘴叫了一声,没声儿,跟嗓子眼堵了棉花似的。

      我去便利店买了一根火腿肠,双汇的,两块五。收银员多看了我一眼,大概觉得大冬天穿校服买一根火腿肠挺怪的。我拆开掰碎了放纸箱里,它吃得头都不抬,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咕噜声,一边吃一边拿前爪护着火腿肠碎,怕我抢。

      我站那儿看了两分钟,把它连纸箱子一起端起来了。

      上楼的时候它没挣扎。纸箱子底是湿的,漏下来的脏水淌了我一袖子。到家门口我犹豫了三十秒,把猫塞进校服外套里,拉链拉到下巴。它在我怀里抖,爪子隔着秋衣勾住我肚皮,有点疼,但我没动。

      奶奶在客厅看电视,养生节目,专家在讲吃红薯防癌。我贴着墙根溜进房间,门锁拧了半圈——没敢拧实,怕她听见。把猫从怀里掏出来的时候,它爪子上沾了我肚皮上蹭出来的血印子,三条,细细的,不深。

      我拿旧毛巾给它擦身上,擦了三盆水,黑的。它全程蹲在盆里不动,就我擦到它右耳朵那块痂的时候,它缩了一下,拿爪子拍我手背,没伸指甲,肉垫啪地打上来,轻飘飘的。

      那天晚上它趴在我床脚的旧棉袄上睡的。我半夜醒了两回,拿手机照它,看它肚子在起伏,才接着睡。

      第二天奶奶发现了。她进我房间拿衣架,看见猫了,嗷一嗓子喊出来:“陶屿澈!你把这脏东西弄屋里来了?!”

      我挡在猫前面。奶奶指着猫:“扔出去!现在就扔!”

      我说:“它受伤了。”

      “受伤关你什么事?你爸受伤你管过吗?”

      这话没道理。我爸喝到胃出血是我打的120。但奶奶生气的时候不讲道理,她只挑最能戳你肺管子的话说。我没接话,抱着猫蹲在地上。她骂了十分钟,从猫骂到我爸,从我爸骂到我妈,最后骂到“你们这一家子没一个省心的”。

      爷爷从卧室出来,看了一眼:“吵吵什么?”

      奶奶说:“你看你孙子干的好事!”

      爷爷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猫一眼。猫缩在我怀里,缺耳朵冲着爷爷,浑身脏兮兮的,瘦得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。爷爷看了大概三秒,说:“搁他屋养吧,别放出来。”

      奶奶不干了:“你说养就养?这屋才多大?”

      爷爷说:“他屋他管。脏了他自己收拾。”

      说完回屋了,把门带上了。奶奶气得在客厅骂了半小时,但没再进我屋赶猫。

      我后来琢磨爷爷为什么松口。他这辈子最烦带毛的东西,以前我妈想养狗他都不让。可能是猫太瘦了,瘦得跟他当年下乡时候养的猫一个样。他从来不提下乡的事,但我翻过他抽屉,里面有一张黑白照片,一群年轻人蹲在土墙前面,脚边蹲着一只白猫,瘦得脊骨凸出来。照片背面写了四个字:一九七六。

      我没问过他。问了也不会说。

      悠悠在我屋住下之后,奶奶定了规矩:猫砂盆必须放我屋里,猫不许出房间门,我每天得把猫砂袋拎下去扔,不许跟她的垃圾混一块儿。我全答应了。头一个星期我每两天拖一次地,奶奶进来检查,拿脚尖蹭地砖缝,蹭完了不说好也不说坏,哼一声走了。我知道意思是“凑合”。

      悠悠的伤养了半个月。右耳朵缺那块长不回来了,留了个豁口。它耳朵倒是灵得很,我放学回来,刚走到三楼它就扒门,喵喵叫,声音比刚捡回来的时候亮多了。

      它开始拉屎不埋是一个月之后的事。刚开始它还扒拉两下猫砂,后来可能觉得没必要——反正我每天铲,它埋不埋我都得铲。它想通了,拉完扭头就走,屁股一撅,尾巴一甩,跳上床拿爪子扒拉我作业本。我去铲屎的时候骂它,它就在床上翻肚皮,歪着头看我,表情极其无辜。有一回它拉稀,那个味,我铲的时候干呕了两声,它凑过来闻自己的屎,被熏得打了个喷嚏,然后跑了。

      哈吉米是三月来的。

      那会儿刚开学,倒春寒,我放学坐公交,在站台底下看见一团黑的,缩在广告牌后面。远看像个塑料袋,走近了才发现是猫。黑的,右后腿拖在地上,动不了,毛上沾了泥和血,冻成一绺一绺的硬壳。旁边等车的人绕着走,有个大妈看了一眼说“造孽”,走了。

      我把书包垫地上,把它抱上去。它没叫,也没跑——跑不了。眼睛半睁着看我,瞳孔缩成一条缝,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咕噜声,跟震动的手机似的。我抱着书包走了两站路去宠物医院,大夫说右后腿骨折,断端错位,已经长歪了,要重新弄就得手术打钢钉,两千多。

      我兜里总共三百二。大夫看我穿校服,说:“要不保守治疗吧,固定一下,以后走路有点跛,但不影响活。”

      我说行。固定花了四百——大夫给抹了零头。我掏了三百二,还差八十,大夫摆摆手说算了,下次带猫来打疫苗就行。

      哈吉米就这么住下了。右腿固定了两个月,拆了之后走路一瘸一拐,跑起来像辆破三轮。但它不觉得自己瘸,天天追悠悠,从客厅追到卧室——哦不对,从卧室追到卧室,它不敢出我屋门。两个猫在我十平米的小屋里跑酷,从我脸上踩过去,从书架第二层跳到床,从床跳到窗台,窗台放着我水杯,一脚踹翻,水洒了半张桌子,我稿子湿了。

      哈吉米最招人烦的是咬线。我的手机充电线、台灯线、耳机线,它挨个咬了个遍。充电线咬得只剩铜丝露在外面,台灯线咬破皮,我拿绝缘胶带缠了三圈,看着跟木乃伊似的。我把它按在床上训话:“你再咬,我明天把你送人。”它歪头看我,拿爪子拍我脸,然后一头扎进我脖子里舔我下巴。

      我认命了。下回买了根加粗的编织线,它咬了一个星期,没咬断,放弃了。

      南北绿豆是自己从楼上掉下来的。

      夏天,六月底,我房间窗户开着纱窗——奶奶不让关窗,说开空调费电,开窗透气。我趴在桌上写卷子,听见纱窗外头有东西在扒拉,刺啦刺啦响。抬头一看,一只狸花猫趴在纱窗外面,四只爪子勾着网眼,整个身子吊在半空,底下是六楼。它看见我看它,张嘴叫了一声,特别理直气壮,好像在说“你倒是开窗啊”。

      我把它从纱窗缝里薅进来的时候,它身上热乎乎的,肚子圆滚滚,不知道谁家养的。我在楼道里挨户问了一圈,没人认。楼上楼下都说不是自己家的。六楼大姐说:“好像是五楼搬走那家扔的,猫没带走。”

      我把它抱回去。它进门第一件事是跳上我键盘,趴下来打呼噜。我把它抱下去放床上,它又跳回来趴键盘上。我把它关门外,它挠门,叫得整栋楼都能听见。奶奶在客厅说:“你让它在里头待着!别让它出来挠门!”

      它就这么留下了。因为毛色是白底狸花,我本来想叫“花卷”,觉得不够特别。那天我晚饭剩了半碗绿豆汤放桌上,它跳上去舔了两口,我随口说“你他妈还挺爱喝绿豆汤”,它抬头看我一眼。我就定了——南北绿豆。许州后来问我为什么叫这名,我说你猜。他猜了八个答案,没一个对的。

      南北绿豆最省心。不咬线,不乱拉,不跑酷。我写作业它就趴桌子角,下巴搁在我橡皮上。我熬夜它就蜷在我脚背上。我躺床上刷手机它就趴我胸口,呼噜震天响,我肋骨都在共振。有一回我心情特别差,周鹏白天把我水杯扔了,我趴桌上没动弹,南北绿豆过来拿脑门顶我手背,顶了七八下,我没理它。它跳上桌,拿爪子把我手机扒拉到一边,然后整个身子横在我胳膊上,头一歪,就那么看着我。

      它眼睛是绿的,圆溜溜的。我看着它,它看着我,我忽然就哭出来了。一点声儿都没有,就是眼泪往下掉,砸在它毛上。它没动,拿爪子拍了拍我脸。

      三只猫各有各的毛病。悠悠拉屎不埋还挑食,罐头只吃特定牌子,换了就绝食,饿两天等我投降。哈吉米咬线、翻垃圾桶、偷吃我面包,面包袋子藏枕头底下它都能扒出来。南北绿豆掉毛,掉得满屋子飞,我黑衣服全变灰的,拿滚毛器滚三遍还能滚出一层。

      但在这个家里,只有它们不骂我。也只有它们,我说话的时候会看着我。哪怕它们只是等着我开罐头。

      昨晚我给它们仨洗耳朵。洗耳液滴进去,悠悠先甩头,甩我一脸药水。它挣脱跑了,钻床底下不出来。哈吉米被我捏着后脖子,挣扎得跟要杀它似的,四只爪子乱蹬,一脚踹翻了洗耳液,瓶口没拧,洒了半瓶在床单上。我拿拖把拖地,拿洗衣粉搓床单,奶奶闻见味了:“你又在那屋搞什么化学实验?”我喊:“没,给猫洗耳朵。”她嘟囔了一句“闲的”。

      南北绿豆全程蹲在衣柜顶上。我够不着它,它也不下来,就趴那儿看我跟另外两只搏斗。等我把悠悠从床底下薅出来、给哈吉米擦完爪子、把地拖完、床单换完,它跳下来,蹭我脚踝,仰着脸,绿眼睛亮亮的,尾巴卷成个小问号。

      我蹲下来摸它脑袋:“你就知道看热闹。”

      它呼噜一声,跳我膝盖上趴下了。

      我坐地上,背靠床沿,腿上蹲一只猫,胳膊上趴一只——哈吉米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来,拿我胳膊当枕头,四条腿耷拉着——悠悠在床底下露出半个脑袋,确认安全了,才钻出来,跳床上,拿屁股对着我,开始舔爪子。

      我摸着南北绿豆的背,想:要是没有这三只,我可能早就干出什么傻事了。也不是没想过。最难受那几天,我半夜爬起来站窗户前面,六楼,开窗就是马路牙子,跳下去肯定没救。但悠悠在身后叫了一声,哑哑的,我回头,它蹲在门口看我,眼睛在黑暗里发光。我站了十分钟,把窗户关上了。

      后来我把这事写在日记里。写完又划掉了,怕被看见。但我记住了。三只猫,六只眼睛,把我从窗户边拉回来三回。

      今天下雨,没出门。我给它们仨开了个罐头,分三碗。悠悠护食,哈吉米抢,南北绿豆蹲旁边等。等那两只吃完了,它才过去舔碗底。我单给它倒了半碗在窗台上,它跳上去吃了。

      奶奶在客厅喊:“晚上吃面条,你吃不吃?”

      我说吃。

      她说:“那你出来择菜。”

      我出去了。三只猫在屋里,悠悠趴我枕头上,哈吉米在咬我拖鞋,南北绿豆在窗台上看雨。

      门关上的时候,我听见悠悠打了个哈欠。那声音我熟,跟人似的,打完哈欠还咂巴嘴。

      九月十七日,晴。
      今天去训练了。老陈没骂我。垫球一百二十个,胳膊肿了。
      宋闻递水。我接了。他说“你今天比上次接得稳”。
      我说“嗯”。
      他说“你话真少”。
      我说“嗯”。
      他笑了。酒窝又出来了。
      我差点把球垫飞。
      ——陶屿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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