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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规矩 九月十四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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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十四日,晴转多云。
爷爷把我的日记本翻出来看了。他没说看,但我回去的时候本子位置不对,原来压在枕头底下,边角朝左,回去变成朝右了。
他没提。我也没提。
晚饭多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。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是愧疚,还是警告?
奶奶说:“你爷给你夹菜呢,哑巴了?”
我说谢谢爷爷。爷爷没抬头,看京剧。
我把青菜吃了。嚼了很久。
——陶屿澈
我们家有一套规矩,不成文的,全靠察言观色。我花了十七年才摸透个大概,到现在也不敢说全懂。
早上六点半必须起床。不是爷爷规定的,是我自己总结出来的。六点四十爷爷起来上厕所,如果我还关着门,他会敲两下,不说话,就敲两下,意思是“该起了”。如果我六点半就坐在客厅,他会点一下头,去洗脸。那个点头很重要,点了,今天就算开了个好头。不点,我这一天都得小心。
洗脸不能超过五分钟。奶奶要洗衣服,洗衣机在厕所里,我占着厕所她就在外面咳嗽。咳一声是提醒,咳两声是警告,咳三声我就得出来,不然她直接推门。上个月我锁了门,她在外面骂了十分钟,说“一家人你锁什么锁,防贼呢”。后来我就不锁了。
早饭我得自己解决。爷爷吃稀饭咸菜,奶奶吃降压药配馒头,没人管我。冰箱里有鸡蛋,我煎一个,但不能用两个。上回我煎了两个,奶奶看见了,没说我,但跟爷爷嘀咕了一句“也不知道挣钱难”。我听见了。从那以后我只吃一个。
这些规矩我从来不写在日记里。我怕万一被看见。但今天既然写到了,就一次写清楚。反正这页回头撕了。
今天周六,不用上学。但我还是六点半起了,因为六点三十五的时候悠悠从床上跳下去,拿爪子扒拉门。它一到饭点就闹,比闹钟准。我爬起来给它开了一罐罐头,它吃一半,哈吉米抢一半。南北绿豆蹲在旁边看,不争不抢,等它们吃完了才过去舔盘子。我给它单独盛了一碗,它才过来吃。
奶奶闻见罐头味了,在客厅喊:“又给那畜生开小灶!一罐多少钱?你哪来的钱?”
我说:“稿费剩的。”
“什么稿费?你不是不写了?”
我没接话。她骂了两句,去阳台晾衣服了。爷爷在客厅听收音机,评书,单田芳的《白眉大侠》,音量调到三十七。我数过,每次都是三十七。调到三十八他说震耳朵,调到三十六他说听不清。三十七刚好。
我回房间刷手机。作协平台我注销了,但手机里还留着几个写作群,没退,我就想看看别人在干什么。有个群在聊最近的热榜,说某平台新推了一个写农村题材的,火了,月入十万。底下有人@我,问“陶屿澈咋退群了”。我往上翻,发现他们说的是“陶屿澈那种写法早过时了,现在谁还看苦大仇深,要爽,要反转”。另一个人说“他那个《灰巷》我看了两章,太压抑了,看不下去”。
我把群退了。然后去阳台透气。
奶奶在晾床单,看见我出来,说:“把你屋那猫砂盆倒了去,臭死了。”
我说昨天刚倒的。
“昨天倒的今天就不臭了?你闻闻你屋那味。”
我没闻。我回屋拎了垃圾袋下楼。三只猫的屎尿,一天一袋,刚好装满一个黑色垃圾袋。楼下垃圾桶在修路,挪到了巷子口。我走过去的时候碰见隔壁单元的刘姨,她看了我一眼,眼神在我手里的垃圾袋上停了两秒,笑了一下。那个笑我认识,跟我妈单位同事看我爸喝多了躺马路边上的笑一样。我低着头走过去了。
倒完垃圾我没急着上楼。在楼下花坛沿上坐了十分钟。小区里有小孩在玩滑板,摔了一跤,他妈跑过去又骂又揉。我看了一会儿,上楼了。
这是日常。没什么特别的。
但我今天写日记,是因为下午发生了一件事。
下午两点多,爷爷午睡醒了,在客厅坐着喝茶。我出去倒水,他叫住我:“陶屿澈。”
我站住了。
“你那个……写东西的事,还在弄?”
我说不写了。
他喝了一口茶,杯子是搪瓷的,掉了几块瓷,露出黑铁。他拿杯盖刮了两下茶沫,说:“你妈以前也爱写东西。”
我没说话。我妈确实写过,她年轻时候在厂报上发过散文,剪下来贴在一本旧杂志里。她走之后我翻出来看过,写的是厂区门口的梧桐树,很平淡,没什么文采,但读着舒服。
爷爷又说:“我不是不让你写。你写那些……让人骂的,有什么用。”
我说:“不写了。”
他嗯了一声,说:“那就好好念书。”
我点头。回房间了。
这段对话总共不到两分钟,但我在房间里坐了半小时没动。我在想他说“你妈以前也爱写东西”那句话的语气。他说得很随便,像在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。但我妈走了四年了,他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她。今天突然提了。
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。是真的觉得可惜,还是提醒我“你妈写东西没写出名堂,你也别折腾了”?我猜不出来。爷爷这个人一辈子板正,在单位当了一辈子会计,账目清清楚楚,人情世故也算得清清楚楚。他对我好,我知道——多给我夹那一筷子菜就是证明——但他表达好的方式就是“别惹事”。我写小说惹事了,他就觉得这不是好事。他不管我写的是什么,他只看见有人骂我。在他看来,被人骂就是你自己有问题,不然人家怎么不骂别人?
我不怪他。他那一辈人就这样。但我没法跟他解释清楚,网上那些骂我的人根本不在乎我写的是什么,他们只是想找个靶子。我解释了他也不信。他活了七十多年,信的是“身正不怕影子斜”。你跟他说网暴,他理解不了,他觉得你正了影子自然就斜不了。
算了。不说了。
晚饭桌上,奶奶又开始念叨。说楼下张婶家孙子考上重点高中了,说对门老李家儿子在省城买房了,说“也不知道我们家这个以后能干啥”。她说“我们家这个”的时候筷子冲我这边点了点,跟夹菜似的。我低头扒饭。
爷爷说:“吃饭就吃饭。”
奶奶说:“我说说怎么了?他爸不管他,你也不管,我再说两句还不行了?”
爷爷没接话。奶奶把筷子往桌上一搁:“你就护着吧。护出个什么来了?连个话都不会说,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。”
我吃完最后一口饭,说:“我吃完了。”端着碗去厨房洗了。奶奶还在后面说:“你看你看,一说就走,这是什么态度。”
我洗碗的时候手在抖。不是气的。就是抖。每次她这么说我,我都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,从嗓子眼沉到胃里,沉得我直不起腰。我把碗放碗架上,用抹布把灶台擦了两遍,又拿钢丝球蹭了蹭水槽里的水垢。手不抖了。
我回房间关上门。悠悠趴在床上,翻着肚皮,四只爪子蜷着。我过去躺下,把它捞到胸口。它拿脑袋拱我下巴,呼噜打得跟摩托车似的。哈吉米从书桌上跳下来,踩着我肚子走过去,尾巴扫我脸。南北绿豆在窗台上,夕阳照进来,它的毛是金色的。
我摸出手机,把那个写作群又加回来了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可能就是想看看那些人还在说什么。加回去之后发现群里已经换了一批人在聊天,之前@我的那几个人不在了。有人发了新书的链接,标题是《重生之我在末世当农场主》,简介写“种田爽文,日更一万”。底下全是“大佬牛逼”。
我把群设置成免打扰,扔一边了。
然后我想起一件事。我翻出昨天穿的那条裤子,摸兜。瓶盖还在。圆珠笔画的蓝色笑脸,有点晕开了,但还能看出来。我把瓶盖放桌上,拿手机拍了一张。拍完觉得自己挺傻的,又删了。
晚上八点多,许州在排球社群里发消息,说明天下午加练,老陈请了隔壁班宋闻来帮忙捡球。底下几个人起哄,说“许哥你是不是对宋闻有意思”。许州发了一串锤子砸头的表情包。
我往上翻,翻到宋闻的微信头像。是一个蛋糕的照片,巧克力味的,上面插着一根蜡烛。没露脸。昵称就是“宋闻”。我点开看了一眼朋友圈,三天可见,什么都没有。
我退出来,把手机扣床上。
哈吉米又开始咬充电线。我伸手把它捞过来,它在我怀里扭了两下,放弃了,趴我胳膊上开始舔毛。我拿下巴蹭它脑袋,它耳朵往后一压。
我想,明天训练,要是他再递水,我接不接?
接吧。不接不礼貌。
我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转了两圈,觉得自己挺可笑。接个水的事,还“不礼貌”。人家给全队送水,又不止给我一个。我在这纠结什么。
我翻了个身。南北绿豆从窗台上跳下来,钻我被窝里,蜷在我膝盖弯那儿。我关灯了。黑暗中悠悠跳上床,踩着我大腿走过去,在我枕头边趴下来。它的胡子蹭我耳朵。
我想起我妈。她以前也养过一只猫,白色的,叫什么我忘了。她化疗那会儿猫不让进病房,她让我把猫照片打印出来贴床头。我打印了一张,贴在她水杯旁边。她看了好几天,后来转院,照片丢了。她没问。
我闭眼。悠悠呼噜声太吵了,但听着听着就习惯了。跟下雨似的。
明天去练球。垫球一百个。老陈别骂我。宋闻——随便吧。
日记本我塞枕头底下了。爷爷今天翻过,明天可能还会翻。我决定以后日记不写太长了,写短点,省得他翻的时候累
开玩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