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56、小胖墩 几人结伴往 ...
-
几人结伴往中庭走,方才堵在心头的那层隔阂,随着误会解开悄然化开。夏依依走在侧面,目光不再刻意躲闪,心里松快之后,便不自觉地,以同是少年人的眼光,悄悄打量起身侧的白舟轻。
从前她只当他是书院里的夫子,隔着一层师长的身份,看他的时候,多是带着敬畏,只留意他讲学条理清晰、待人从容有度。如今知晓他本名叫白舟轻,又明白他和白灵溪是亲兄妹,那层夫子的隔膜淡了不少。
她慢慢抬眼,目光轻轻扫过他。
白舟轻身形挺拔,一身素色长衫熨帖干净,眉眼清朗,鼻梁挺直,说话时语调平稳,自带一种沉静温润的气度。他侧过头同白灵溪叮嘱几句路上留意漕船标识的话,晨光落在他下颌线上,轮廓利落好看。
夏依依一边看,一边在心里默默翻找从前听过的零碎传闻。
她早前听府里长辈闲谈,说白家这位大公子年少便有神童之名,读书过目不忘,年纪轻轻便精于算学、漕务,只是常年在外游学,极少在世家宴席露面。往日这些话,她只当做旁人的夸赞听过便罢,并未往心里去。加上灵溪之前神秘兮兮的说自己哥哥是现在唯一的桂学堂的学子,还有当初阿荞说的一人取五人首级的事儿。
可此刻,那些零散的话语,和眼前这张清俊的脸一点点叠在一起,虽然意识是穿越而来,但是脑海深处忽然撞出来一段蒙尘的细碎记忆。
那是很小很小的时候,约莫六七岁,跟着母亲去白家赴一场春日宴。
彼时小小的夏依依,梳着双丫髻,发尾系着两缕淡粉色的绦带,身上穿一件浅杏色的小襦裙,裙摆绣着细碎的铃兰纹样。她性子生来安静,不像别的小姑娘爱追跑嬉闹,一双眼清凌凌的,总是安安静静牵着母亲的衣袖,好奇地打量周遭光景。她不爱争抢糖果,也不爱凑到一处玩捉迷藏,只是被园子里盛放的海棠吸引,乖乖立在□□边上,指尖轻轻捻着一片飘落的花瓣。
白家的后花园铺着青石板,两侧海棠开得泼泼洒洒,粉白花瓣层层叠叠,风一吹,落英便簌簌往下飘,铺满了石案周遭。园子里暖融融的,蜂蝶绕着花枝翩跹,别的世家孩童追着彩蝶、提着小香囊四处嬉闹,清脆的笑闹声漫在清甜的花香里。唯独一个小胖墩独自坐在海棠树下的石案旁,埋着头,安安静静拨弄一盘算筹。
那孩子脸蛋圆滚滚的,腮帮子鼓鼓,胳膊也是肉乎乎的,一身月白锦袍撑得满满当当,眉眼和如今的白舟轻有五六分相似,只是那时还没长开,一点都算不上好看。
落下来的海棠花瓣飘到他的发顶、肩头,他也浑然不觉,指尖专心拨动长短不一的算筹,眉头微微蹙着,全神贯注。有长辈走过去逗他,问他要不要同别的孩子玩耍,他也只是摇一摇圆乎乎的脑袋,目光依旧黏在算筹之上,不肯分心。周遭的长辈围着他连连称赞,说白家这孩子,天生聪慧,将来必定不凡。
小小的夏依依就站在几步之外,安安静静地望着他。她看不懂石案上那些算筹排布的门道,只觉得这个小哥哥很奇怪,旁人都在玩,只有他对着一堆小木棍不肯挪窝。她没有上前搭话,也没有出声打扰,只是攥着母亲的袖口,静静看了片刻,便跟着母亲慢慢移步别处。那会儿她年纪尚浅,看过便搁在了脑后,没过多久,便跟着母亲告辞离开了。岁月一久,她早就忘了那个小胖墩的名字,只模糊记得白家海棠花下,有个爱算数的神童。
她脚步微顿,心底猛地一震。原来…… 原来那个当年蹲在海棠花下、埋头拨算筹的小胖墩,就是眼前的白舟轻。
她下意识屏住呼吸,目光又飞快落在他脸上,悄悄对比。清俊疏朗的少年夫子,和记忆里落满海棠花瓣的小胖孩来回重叠,反差实在太大,她险些忍不住,要抿着唇笑出来。
白舟轻敏锐察觉到身侧人的停顿,侧过头看向她,眼神带着几分疑惑:“夏姑娘,怎么了?”
夏依依心头一跳,连忙收回飘远的思绪,耳尖微微发热,慌忙垂眸,轻轻摇头:“没、没什么,先生。方才在想等会儿钞关要核对的货单。”
她不敢说自己方才在脑子里,把他和小时候圆乎乎的模样对上了。若是说出口,不知这位素来沉稳的白先生,会是什么神色。
白舟轻见她不愿多说,也没有追问,只淡淡颔首:“钞关的账册头绪繁杂,仔细些是应当的。等会儿到了,依旧是昨日的分组,你们四人一组,继续核验货单与船料。”
一旁的白灵溪浑然不知自家兄长在夏依依心里,已经多了一段小胖墩的旧印象,兴致勃勃地插话:“太好了!咱们还是一组!依依姐姐,今日我一定好好记,不再拖你们后腿!”
林阿荞温和一笑:“有先生在一旁提点,我们仔细核对便是。”
一行人走到中庭,其余学子早已收拾好账册、笔墨,等候出发。谢星桓远远看见夏依依同白舟轻并肩说着话,神色自然,不再有那种刻意回避的疏离,眉头不自觉蹙了一下。
苏沐晴就站在谢星桓身侧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指尖悄悄攥紧了手里的账簿,心底的提防又重了几分。昨夜她还在暗自盘算,夏依依应当还在因为昨日分组的事心绪难平,会刻意避开旁人,没想到不过一夜,她和白舟轻之间,竟已经这般自在。
不多时,众人动身,沿着河岸往钞关行去。
一路之上,河水滔滔,大小漕船依次泊在岸边,船工吆喝声、货物搬运的声响不绝于耳。白舟轻沿路随口同众人讲解漕船梁头丈量的法子,哪些船按照梁头尺寸征收船料钞,哪些货属于免税的物资。
夏依依一边听,一边偶尔抬眼看向他。
听着他条理分明的讲解,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浮起海棠满枝、落英纷飞的画面,那个小胖墩埋首算筹,还有当年那个攥着花瓣、静静观望的小小自己,一同浮现在记忆里。
她心里暗暗感慨,时光真是奇妙,当年那个不爱凑热闹、一心埋首算学的小胖孩,长到如今,竟成了这般清隽沉稳的模样,还站在这里,带着他们研学钞关实务。
她悄悄压下心底那点新奇的笑意,收敛心神,把注意力放回沿途的漕运风物上。只是偶尔目光不经意撞上白舟轻的视线,心底便会轻轻一动,藏着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、小小的秘密。
待到一行人抵达钞关,胥吏早已备好昨日未核验完的账册与货单。白舟轻让众人按组分好,自己则在各组之间走动巡查。
谢星桓早早守在桌边,看见夏依依过来,神色复杂,想开口搭话,又不知该说些什么。苏沐晴紧随其后,不动声色挨着谢星桓站定,目光时不时扫过夏依依和不远处的白舟轻。
白灵溪兴冲冲拉着夏依依坐到案前,拿起笔:“依依姐姐,我们开始对账吧!今日我一定好好跟着你学!”
夏依依回过神,压下心底那点纷乱的思绪,拿起账册,轻声应道:“好,我们慢慢来。”
只是提笔的一瞬,她脑海里,又飞快闪过了落满海棠花瓣的青石板,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,还有那个圆乎乎的小小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