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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4、误会 中庭的烛火 ...

  •   中庭的烛火燃得更旺,灯油微微发烫,空气里混着墨香与竹算筹淡淡的清涩气息。白日钞关观摩过后,晚间的研讨如约开始,学子们按白日的分组聚拢,各自摊开誊写的账稿,将勘算时记下的疑点一一拿出来商议。

      谢星桓攥着自己反复演算好几遍的笺纸,心底那股不甘压了整整一个傍晚,终究按捺不住,起身穿过几张案几,走到夏依依面前。

      他站定在她案前,声音压得不算高,却足以让周遭几人听清:“依依,白日钞关那笔货等错配的账目,我反复推演了几回,尚有一处不解。货主填报的是粗绸,可按你标注的品级,应当归入细绸计税,你何以笃定不是钞关胥吏临时调整了货等?定价则例里,也有酌情宽估的先例。”

      夏依依正垂眸核对船料钞的梁头规制,听见他唤自己,指尖微微一顿。抬眼看向谢星桓的那一刻,往日细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。从前在府中,他也是这样,拿着算学题来找她探讨,语气耐心,会慢慢等她理清思路,会替她挡住旁人的闲言。那些温柔不是假的,可那句 “只是曾经”,也真切地扎在她心上。

      心口登时泛起一阵别扭的滞涩,她敛了敛心神,压下翻涌的旧绪,平稳开口:“钞关的酌情宽估,只针对途中受潮受损、货值折损的货物。那一批绸料捆扎整齐,封记完好,并无受潮破损的印记,胥吏没有宽估的由头。是登记货单时,录簿之人图省事,粗、细绸品类写混,三十税一的基数跟着错了。”

      她条理清晰,每一句都扣着白日在钞关亲眼所见的规矩。

      谢星桓眉峰微蹙,正要再开口辩驳,身侧一道柔和的声音先插了进来。苏沐晴紧跟着他走过来,轻轻扶了扶鬓边玉簪,笑意温婉,伸手虚虚挽住谢星桓的衣袖,柔声说道:“星桓,你别着急追问依依妹妹,账目本就繁复,许是依依妹妹看走眼了也未必。依依妹妹一个人琢磨,难免有疏漏,咱们慢慢商量便是,何必这般较真。”

      这话看似劝解,实则暗含偏向,既替谢星桓缓和了对峙的姿态,又暗戳戳质疑夏依依的判断。她抬眼看向夏依依,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防,不愿让谢星桓同夏依依有过多一问一答的交集。

      谢星桓被她一拦,话头顿住,心里更闷。他本意只是想在账目道理上分出高下,并非要为难夏依依,可苏沐晴这般插话,反倒把场面衬得尴尬。

      夏依依没有接苏沐晴的话,只是淡淡看向谢星桓:“账册对错,只凭货单、实物、则例三样对照,与别的无关。若是星桓公子依旧存疑,可等明日再向钞关主事求证。”

      说完,她便微微垂首,重新落回自己的笺纸之上,不再接话。

      白舟轻站在不远处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他没有上前打断,只静静看着,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扣。一旁的白灵溪,一身浅粉罗裙,发间别着一支小小的银铃钗,一动便有细碎轻响。她本就不是一心埋在账册里的性子,算学上不算灵光,心性鲜活柔软,眼里最容易装下旁人的喜怒哀乐。方才这一场对峙,她看得心都悬起来了,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,眉头轻轻蹙着,悄悄伸指,轻轻扯了扯林阿荞的衣袖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几分纠结:“苏姑娘怎么总要插进来呀…… 我看着依依姐姐心里不好受,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帮。”

      她向来是矛盾的性子,心软,记着谢星桓从前伤过夏依依,看不惯苏沐晴步步贴近的模样;可偶尔看见白舟轻与夏依依论账时从容相契的样子,心底又会悄悄冒出一个念头 —— 若是依依往后能得这样安稳妥帖的人相伴,好像也很好。这份心思缠缠绕绕,连她自己都理不清,一会儿偏向这边,一会儿又动摇。

      林阿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低声道:“静观就好,账理辩得清,人心却难。”

      白灵溪抿了抿唇,乖乖点头,却还是忍不住,目光在夏依依、谢星桓还有白舟轻之间来回游移,像只揣着心事的小雀。

      这场争辩,最后不了了之。余下的研讨,气氛都蒙上一层淡淡的滞涩。待到烛火燃过半截,白舟轻便吩咐众人收了账册,各自回厢房歇息,明日一早还要再去钞关研学。

      众人陆续散去,厢房里很快安静下来。同屋的林阿荞已经洗漱完毕,倚在榻上闭目调息。夏依依躺在外侧的床榻上,阖着眼,方才谢星桓质询的模样、往日相处的点滴,一遍一遍在脑海里打转,心口堵得发闷,翻来覆去毫无睡意。她怕自己辗转翻身、暗自叹气,惊扰了已经歇下的林阿荞,便轻轻起身,披了一件薄外衫,悄无声息推开厢门,往空寂的庭院散心。

      月色清浅,洒在青石板上,树影斑驳,四下静悄悄的,只有虫鸣低低。夏依依沿着回廊缓步慢行,想借着晚风吹散心头纷乱。

      刚走到院角的老桂树阴影里,她忽然瞥见偏廊立着两道人影,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,被夜风揉碎,一句也听不真切。

      夏依依脚步猛地顿住,下意识往粗壮的桂树干后面缩了缩。她一直只当白舟轻是梅学堂的周夫子,并不知晓他和白灵溪原是亲兄妹。平日里只看见白灵溪性子跳脱烂漫,总爱追着夫子说笑拌嘴,她只当是少女天性活泼,夫子脾性温和,才愿意包容她嬉闹,从未往别的地方多想。

      可此刻夜深人静,四下无人,月光落在廊下二人身上。她远远望去,只见白灵溪微微弓着身子,一只手紧紧攥住白舟轻的衣袖,脑袋微微垂着,姿态带着依赖的撒娇意味;而白舟轻微微俯身,抬手覆在她的腹间,缓缓动作,看着格外亲昵。

      夏依依心头猛地一震,呼吸都下意识放轻。

      原来平日里那些不拘分寸的打闹,不是晚辈恃宠撒娇、夫子大度包容。她只远远看着这一幕,听不见半句交谈,可那贴近的距离、相触的动作,落在眼里,只觉得刺目。她慌忙屏住气息,身子紧紧贴在树干之后,心底又惊又窘,暗自懊悔自己贸然出来,竟撞破了这样一桩隐秘情事。

      廊下,白灵溪眉头拧得紧紧的,胃脘胀得难受。在家的时候,若是积食腹胀,向来都是母亲替她顺揉,或是给她寻消食的蜜丸。这一回跟着书院出来研学,身边没有母亲,夜里贪嘴吃了两块扎实的枣泥糕,胀得翻来覆去睡不着,实在熬不住,才悄悄出来寻白舟轻。

      她声音压得很轻,只有二人能听见:“兄长,胀得好难受,我实在撑不住了,只能来找你。往日娘亲都给我顺顺肚子,我实在是太难受了。你帮帮我吧。”

      白舟轻见她脸色发白,无可奈何,低声应她:“我早和你说甜糕夜里不可多食,偏不听。站好,我替你缓缓顺一顺,若是还不见好,我取药丸给你。”

      他方才抬手,指尖还未用力,耳尖敏锐,捕捉到树影深处衣料擦过树皮的细微声响。

      他眸光一凝,压低声音对白灵溪道:“那边有人,莫说了,速速回房。”

      白灵溪一惊,连忙捂住嘴,一手按着肚子,踮着脚尖,轻手轻脚快步跑回厢房。

      白舟轻朝着桂树阴影的方向缓步走来,夜色浓,枝叶遮挡,看不清是谁,只辨得出一道纤细身影。他怕暗处之人受惊,抬手虚抬,本意是出声警示,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。

      夏依依正躲在树后,心绪纷乱,满脑子都是方才看见的画面,进退两难,正打算悄悄退走。忽见那道身影朝自己快步过来,手臂横伸,她猝不及防,吓得浑身一僵,下意识往后躲闪,肩头不偏不倚撞上白舟轻伸过来的小臂。

      温热的触感一瞬相触,两人皆是一僵。

      月光从枝叶缝隙漏下,夏依依抬眼看清是白舟轻,脸颊轰地烧起来,一颗心怦怦狂跳,又羞又慌,不敢与他对视。她只当自己撞破了不能言说的私情,手足无措,只想尽快脱身。

      白舟轻也未曾料到撞上的是夏依依,眉心微蹙,正要开口解释,灵溪只是积食腹痛,并非她所想的那样。可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别的学子起夜走动的脚步声,隐约的说笑声越来越近。

      夏依依慌乱至极,半点不给他解释的机会,匆匆屈膝草草一礼,声音细弱发颤:“先生,失礼了。” 话音未落,她便提着裙摆快步走回厢房,推门而入,轻轻合上门扇,落了门闩。

      “咔嗒” 一声轻响,隔绝了月色与廊下的人影。

      白舟轻立在桂树之下,望着那扇紧闭的厢房门,伸在半空的手缓缓收了回来。方才到了嘴边的解释,尽数堵在了喉间。他心知,方才这一幕,怕是叫她生出天大的误会了,可眼下旁人将至,他不便追上去,只能无奈地轻轻吐了口气。

      厢房之内,夏依依靠在门后,后背抵着门板,心口久久无法平复。方才肩头相触的温度,还有廊下那一幕亲密的画面,在脑海里反复盘旋。她坐在榻边,指尖攥着衣襟,心里五味杂陈。一边是谢星桓带给她的旧伤与别扭,一边又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撞见,今夜,怕是再难入眠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4章 误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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