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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3、暗流涌动 暮色顺着河 ...

  •   暮色顺着河道漫上来,西天烧着一层淡橘的晚霞,河风裹着水汽吹入院落的回廊。这处是书院预先安顿学子的小院,分了东西两厢的厢房,中庭宽敞,摆着几张长木案,正适合众人铺开账册、摆开算筹温习白日钞关所见。

      烛火一盏盏次第点亮,灯花噼啪轻响,昏黄光晕落在摊开的蓝皮账册上,墨字被衬得清晰。梅学堂的学子三三两两散在案边,低声讨论白日钞关验货、核单、发印票木箸的流程。

      夏依依寻了一处靠廊下的位置坐下,袖中取出自己白日记下的笺纸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钞关则例、三十税一的核算法子,还有那处她看出来的货等错配的疏漏。她指尖捏着竹制算筹,不急着演算,先慢慢理顺整套征税次序,神色沉静,周遭的喧闹仿佛都隔了一层。

      谢星桓离她不远,独据一张案几。他面前摊开两份誊抄的账样,一份是船料钞核算,一份是货物从价计征,手边的算筹被他反复拨来拨去。方才在钞关内,他亲眼看见夏依依一眼看破账中隐错,白舟轻私下与她低语提点的模样,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。

      他原本自认算学一道,在同辈里不输旁人,可今日亲眼见过实务,才察觉自己的局限。他一遍一遍按着钞关的规矩重算那一笔有问题的账目,算出来的结果和夏依依暗中记下的推演两两对照,差距明明白白摆在眼前。

      算筹 “咔嗒” 一声,被他重重搁在案上。

      谢星桓垂着眼,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。不甘是真的,失落也是真的。从前他以为,夏依依的聪慧只是书本上的小聪明,可到了钞关这种落地见真章的地方,才知她心思稳、眼光毒,连胥吏极易忽略的品级错漏都能捕捉。他又忍不住回想从前,那些他待夏依依周全照料的日子,心口泛起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怅然。他不想输给她,更不想看着她一步步走远,站到他够不着的地方。

      苏沐晴就坐在谢星桓身侧,手里轻轻捻着一枚象牙算筹,目光看似落在账册上,大半心思都放在谢星桓身上。方才那记算筹落下的轻响,她听得一清二楚,侧过头,便看见谢星桓紧抿的唇线,还有他不自觉望向夏依依方向的余光。

      她心头微微一沉,暗自思量。夏依依才是心头大患。这一趟研学,白舟轻处处留心关照,夏依依又在实账上展露锋芒,若是长久下去,谢星桓的心思难保不会再偏移。苏沐晴指尖慢慢收紧,面上依旧是柔和温婉的模样,柔声开口:“星桓,莫要太过心急,钞关的实务本就晦涩,依依妹妹素来擅长这个,我们慢慢琢磨,总能理清的。”

      这话听似宽慰,实则轻轻点出二人之间的差距。谢星桓闻言,心底那股憋闷更重,只淡淡应了一声,没有接话。

      不远处,白灵溪挨着林阿荞坐着,手里捏着一张笺纸,时不时偷眼望望兄长白舟轻,又看看灯下安安静静演算的夏依依。白舟轻正俯身,指点另一名学子厘清船单和小票的对应规矩,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夏依依这边的动静。

      白灵溪手肘悄悄碰了碰林阿荞,压着嗓子:“阿荞姐姐,你看谢星桓,看着好沉不住气。”

      林阿荞抬眸扫了一眼,轻轻摇头,声音很低:“得失心太重了。账术本是格物致知,若是一心只想着比输赢,反倒容易被数字困住。”

      白灵溪抿了抿唇,心里又是一阵纠结。她还记得从前谢星桓带给夏依依的委屈,可瞧他此刻挫败的样子,又没法全然冷眼旁观;可一转念,再看白舟轻从容提点夏依依勘账的模样,心底那一丝 “他们二人甚是相配” 的念头,又悄悄浮上来,搅得她心绪纷乱。

      白舟轻这时走至夏依依案前,垂眸扫过她笺纸上的推演,低声同她探讨几处钞关胥吏容易徇私钻空子的关节。二人说话声音不高,条理清晰,一答一问,十分投契。这一幕落入谢星桓眼中,他捏着算筹的指节,泛出淡淡的青白。

      同一时刻,千里之外的夏府内院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
      春末的夜色浸满庭院,药香丝丝缕缕绕在夏夫人的卧房里。夏夫人这两日身子沉疴复发,胸闷乏力,卧在软榻上,面色萎黄。

      夏清芝一身素色青布襦裙,挽着简单的发髻,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小簪,半点华饰都无。她亲自守在榻前,手里端着温热的药盏,先凑到唇边试了试温度,才小心翼翼递到夏夫人手边。

      “母亲,药熬好了,趁热喝了吧。” 她语声轻柔,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,伸手轻轻扶着夏夫人的后背,帮她坐起身。

      这几日夏依依随书院学子外出研学,是老天送到她手里的机会。夏清芝心里门儿清,她如今根基太薄,没有半点能直接搭上谢星桓的门路。若是贸然托人传信、寻机会碰面,只会落得举止轻浮、攀附权贵的闲话,反倒自断后路。苏沐晴体弱,瞧着便不是能长久立在谢星桓身侧的人,这个空缺,她要早早备好资格去争。

      而想要同苏沐晴站在同一个台面上比拼,最要紧的一步,便是改换身份,入嫡母名下,做名正言顺的夏家嫡女。庶女的身份,便是她最大的桎梏,门第、婚事,处处低人一等。

      但这件事急不得。她不能一上来就开口讨要名分,那样只会惹嫡母反感,落得心思贪婪的评语。嫡母最重府里的孝道体面,她便从这里下手。

      她要耐着性子日日侍奉汤药,温言伺候,把孝顺温顺的模样做足。不光要做给嫡母一个人看,还要让屋里的仆妇、外院的管事都看在眼里。等这些人私下议论起来,说一句清芝姑娘孝心可嘉,嫡母耳里听得多了,心里才会慢慢软下来,生出怜惜。

      她心里很清楚,温情是假的,侍奉是棋步。可只要能换一个嫡女的身份,这些辛苦就值得。等到名分落定,她便有了体面,有了底气,往后才有资格去靠近谢星桓,去抓住这门旁人求而不得的好姻缘。她不求一时冒头,只求步步稳妥,悄悄攒足筹码。

      夏夫人皱着眉咽下苦涩汤药,长长喘了一口气,靠回枕上,疲惫道:“难为你日日守在这里,清芝,辛苦你了。”

      夏清芝放下药碗,取过帕子轻轻替她拭去唇角药渍,垂着头,语气温顺,听不出半分刻意算计:“女儿不辛苦。母亲身子不适,依依妹妹随书院出去研学,府里别的姐妹心性稚嫩,唯有女儿能安心守着,这本就是女儿该做的。”

      她说着,抬手理了理夏夫人身上盖着的薄锦被,又起身去桌边斟了一盏温蜜水递上,面上依旧是恭顺柔和的模样,心底的算盘一刻未停。

      夏依依不在府中的这七日,是她唯一的窗口期。她要一点点磨掉嫡母心里那层隔阂,等到时机火候足够,再缓缓吐露想要记在嫡母膝下的心思。

      她抬眼看向窗外沉沉夜色,眼底藏着一层压得极深的野心,面上半点不露。庶女的出身困住她太久了,她一定要挣脱出去。谢星桓是她看准的高枝,想要攀上去,嫡女身份,便是她必须拿到的第一块敲门砖。

      榻上夏夫人倦意涌上来,慢慢阖上眼。夏清芝放轻动作,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安静守着,垂在膝头的手,指尖缓缓收紧。

      一边是河畔书院灯前,算筹起落,少年少女的心事在数字之间拉扯纠缠;一边是深宅内院,药香沉沉,少女敛去锋芒,一步一步铺着通往高枝的路。两处灯火,各藏心事,静静在同一个夜里蔓延开来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3章 暗流涌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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