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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2、钞关 晨光透过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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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透过运河上空薄薄的晨雾,洒在钞关青灰的衙门上。今日恰逢早放关,码头之上人声喧腾,橹声、船家吆喝声、胥吏高声核单的声响揉在一处。河水泛着粼粼波光,大大小小商船顺着河道依次排开,等候查验征税。
白舟轻依旧是一身惹眼的衣袍,月白锦缎上绣满鎏金栀子纹样,金线在晨光里流光婉转,走在素衣胥吏之间,依旧是学子私下戏称的那副 “花孔雀” 模样。他领着梅学堂一众学子立在钞关大堂侧旁,提前低声叮嘱:“都记牢,只看不言,不可随意上前打扰胥吏核验货单。仔细看货主填单、胥吏估定货价、比照朝廷则例三十而税一,再送内衙复核,缴税后领印票;船主另走船料一道,丈量梁头、缴钞、领木箸,两处流程互不混淆。有疑问,暂且记下,等观摩结束回到院落再问我。”
话音刚落,白灵溪借着众人目光都落在码头货船的空档,踮着脚尖悄悄往白舟轻身侧挪了两步,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撞了撞他的小臂,脑袋微微歪着,一双眼亮晶晶的,用气音嘀嘀咕咕:“周夫子,你今日这一身栀子绣金袍子也太扎眼了。钞关胥吏个个素布青衣,埋头和账册打交道,就你一身锦绣流光,远远一望,谁能想到是带队研学的夫子,倒像是专程坐船来运河赏景、寻酒楼吃鲜鱼的富贵公子!”
白舟轻眼角余光斜斜扫她,一手背在身后,指尖慢悠悠捻着腰间玉佩的绦子,唇角压着憋不住的笑意,声音压得极低,只兄妹二人听得见:“你懂什么。夫子衣冠鲜亮,方能镇得住一众弟子。何况我代课就短短两个月,穿一日少一日,不得抓紧机会好好打扮?倒是你,出门前我可是瞧得清清楚楚,你偷偷往袖筒里塞了一包炒南瓜子。钞关衙内不许私食零嘴,若是嗑得瓜子壳落账册上,惹得主事不快,连累所有人,我便把你那本错得一塌糊涂的月考卷子摊开,请钞关主事帮忙评评,看看这账是怎么算得颠三倒四的。”
白灵溪闻言,慌忙两只手死死捂住袖口,往身后藏,肩膀一缩,腮帮子鼓得圆滚滚,委屈巴巴地瞪他:“好哇!你这夫子当得太霸道!说好在外只是师生,你倒好,专拿我的黑历史拿捏我,简直是公报私仇!”
“我是夫子,管束散漫弟子,天经地义。” 白舟轻微微抬了抬下巴,另一只手虚虚抬起来,作势要去掀她袖管,眼底满是促狭,“安分站好,专心看账册,今日观摩乖乖不走神,我便暂且饶过你这包瓜子,不跟你算账。”
白灵溪连忙往后小退半步,身子一扭躲开他的手,飞快吐了吐舌头,悻悻地转身,快步退回到夏依依与林阿荞身侧。
方才这一小段悄悄话,林阿荞站在一旁尽数看在眼里,她忍笑忍得肩头轻轻颤动,眉眼弯弯,悄悄侧过头,对着夏依依用气声轻道:“灵溪和周夫子相处实在有趣。旁人见了周夫子这身气派,心里都带着几分拘谨,唯独灵溪,敢打趣他穿得花哨,一点都不怵。方才周夫子伸手要查她袖袋,她躲闪的模样,活像只偷偷藏了吃食、怕被抓包的小雀儿。”
夏依依浅浅弯了弯眉眼,目光落在大堂堆叠的账册上,低声应道:“周夫子性子本就随和,只是学问上从不含糊。方才夫子叮嘱只看不言,我们仔细记就好。”
林阿荞轻轻点头,目光又望了一眼不远处立着的白舟轻,唇边笑意未散,心里暗自感慨,这位看着张扬花哨的夫子,私下里和灵溪拌嘴时,全然没有台上的威严。
不多时,钞关胥吏捧着一叠刚核完的货税账册送到案上,是一批南方运来的茶叶货单,货主已经填好货品数目,胥吏估好市价,正预备送入内衙复核。几名学子齐齐探头,认真看着上面的数字。谢星桓凝神看着账册上的计价,指尖默默在心口演算,苏沐晴站在他身侧,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,神色有些紧绷。
“这批茶叶,一共四百六十斤,每斤市价一百二十文,按三十而税一核算……” 一旁的胥吏低声清点,提笔就要写下税额。
夏依依静静望着账册片刻,眉峰微蹙,心里飞快推演一遍,一眼便瞧出账上税额算错了。她记着夫子方才 “只看不言” 的叮嘱,没有出声打断胥吏办事,只是悄悄取出随身的小木片炭笔,低头,在自己带来的草稿小木牌上,飞快记下这一笔账的数目、错处,轻轻圈了一笔,而后安静收回目光,继续静静观摩。
可她这片刻的凝神、低头演算记录的模样,落在一旁的白舟轻眼里。白舟轻一直留意着一众学子的状态,瞧见她低头写记,顺着她方才注视的账册一看,心中已然明白。
等胥吏将这册账簿收好,送去内衙,这一段核验流程告一段落。学子们退到廊下稍作歇息,白舟轻才缓步走到夏依依身侧,低声问:“方才那册茶叶账,你可是看出问题了?”
夏依依微微颔首,将木牌递过去,声音清浅克制:“是,夫子。四百六十斤,每斤一百二十文,货本合计五万五千二百文,三十税一,税额应当是一千八百四十文,账册上写的一千九百二十文,多算了八十文。学生记得夫子吩咐,衙内不可出声打扰,便先记下了。”
白舟轻低头看木牌上工整的演算,眼底掠过明显的赞许。他没有高声喧哗惊扰钞关衙内,只是音量控制在近处几个学子刚好听见的范围,温和开口:“做得很好。方才我叮嘱大家只看不言,夏姑娘守得住规矩,又能留心账里疏漏,这份分寸与眼力,十分难得。钞关税账,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,大家都该向她学,沉下心辨数字、核逻辑,有疑先记下来,寻合适时机再论。”
这话落在谢星桓耳中,他心头猛地一震。他方才也算过这笔账,却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差错,直到听见夏依依的推演,才恍然反应过来。一股说不清的震惊,夹杂着一丝不甘,悄悄漫上心头。他没想到夏依依的算学敏锐度,已经到了这般地步。
苏沐晴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,长长的眼睫颤了颤,心底不安翻涌。她素来清楚自己在算筹一道上远不及夏依依,如今见夏依依既能看出错处,又谨记夫子的叮嘱、懂得克制不张扬,更衬得自己迟钝,心底不由得沉甸甸的。
白灵溪站在旁边,望着廊下并肩而立的两人。哥哥一身华贵惹眼的锦袍,眼底是真切的欣赏,没有半分刻意;夏依依素衣清雅,沉静自持,懂得守礼藏锋。日光落在二人身上,模样格外相衬。之前那个念头又浮上心头,她悄悄抿着唇,安安静静看着,心底反复回味,只觉得,他们站在一起,当真好看。
林阿荞侧头瞥见她怔怔出神的模样,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,低声问:“在想什么?看得这般入神。”
白灵溪猛地回过神,脸颊微微一热,慌忙摇了摇头:“没、没什么,就是觉得依依好厉害,不光算得准,还这般守规矩。”
待歇过片刻,钞关这边继续往下查验其余货船。等到这一轮早放关全部结束,学子们跟着白舟轻退到远离码头的僻静回廊,不再打扰衙内公务。趁旁人三三两两闲谈,白灵溪眼睛一亮,踮脚绕过两个闲谈的男学子,一溜烟跑到白舟轻身侧。她双手背在身后,身子微微前倾,脑袋往他跟前凑了凑,眼尾弯起来,笑嘻嘻地打趣:“周夫子,依依今日可是一鸣惊人!这下你总该承认,她是你门下最拿得出手的得意弟子了吧?”
白舟轻垂眸看她,一手搭在廊边的木栏上,指尖慢悠悠叩了叩栏杆,眉梢一挑,似笑非笑:“怎么,羡慕人家?若是你看账册也能一眼揪出错漏,还懂得稳住性子守分寸,我也当众把你夸上天。”
白灵溪垮下肩膀,嘴巴一撇,懊恼地晃了晃身子,唉声叹气:“这难度简直是登天!我要是有依依一半的本事,月考也不至于把卷子写得一塌糊涂,总被你抓着把柄。”
“知道难,便多上心。” 白舟轻抬起手,屈起食指,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,动作轻缓,带着几分纵容,“别总盯着旁人出彩看热闹,你自己那堆算学功课,也得好好跟上。”
白灵溪捂着额头往后缩了缩,鼻尖皱起来,小声嘟囔:“你可真是逮着机会就训我,专会欺负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子!” 嘴上抱怨,眼底却漾着笑意,转头又望向不远处的夏依依,心底那点 “相配” 的感触,像投入水中的石子,一圈圈漾开。
林阿荞远远看着兄妹二人拌嘴的模样,唇角噙着柔和的笑意,转头和夏依依低声闲谈起钞关的税则。
运河的风缓缓吹过来,带着河水与货物的气息,码头之上,船家陆续领好印票与木箸,撑船缓缓驶离关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