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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1、挺配的 天色刚染开 ...

  •   天色刚染开一层浅青,海棠道上便人声渐起。梅学堂一众学子今日要去往运河要道的钞关研学,行囊早已由书院仆役收拾妥当,整齐码在马车旁。夏初的风裹着河畔湿润的水汽,拂过树梢,带着将熟的青梅淡涩香气。

      白舟轻今日照旧是那副惹眼的打扮,一身宝蓝色暗绣缠枝芍药锦袍,腰束玉带,坠着一枚通透的翡玉佩,走动时玉佩叮咚轻响,活脱脱便是学子私下戏称的花孔雀周夫子。他手里捏着一册名册,从容站在道旁清点人数,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,却在掠过夏依依时,微微顿了一瞬。

      趁着其余学子扎堆闲谈、无暇留意这边的空隙,白灵溪悄悄蹭到白舟轻身侧,伸手轻轻扯了扯他锦袍的下摆,压低声音,眉眼亮晶晶地打趣:“周夫子,你今日这身芍药袍子,怕是运河边上的蝴蝶都要被你引过来了。明明只是去看账册验货,偏要穿得这般招摇,就不怕钞关里的胥吏以为来了哪家游赏的贵公子?”

      白舟轻侧过头,斜睨她一眼,唇角勾着笑意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兄妹二人听得见:“你懂什么。夫子衣冠体面,才压得住场面。再说,左右就代课两个月,不多穿几件好看的,往后想穿给学子看,都没机会了。倒是你,方才我远远看见你往行囊里塞了一碟蜜饯,书院规矩,研学路上不许私藏零嘴,小心我回头扣你课业。”

      白灵溪闻言,立刻捂住腰间的小布袋,鼓着腮帮子小声反驳:“好哇,你当夫子还公报私仇!蜜饯是我预备路上解乏的,又不耽误听课,你可别乱告状。再说了,你答应过我,绝不向外人说你是我兄长,你倒好,转头就拿夫子身份拿捏我!”

      “拿捏又如何?” 白舟轻低低笑出声,指尖虚点了一下她的额头,“记住,在外我是周夫子,你是梅学堂学子,该守的规矩一点不能少。若是在外漏了我们的关系,往后可没人帮你遮掩月考那一团糟的卷子。”

      白灵溪一下子蔫了,悻悻往后退了半步,小声嘟囔:“知道了知道了,我嘴严得很,绝不拆你的台。” 说完,她一溜烟跑回夏依依身边,生怕被旁人看见两人方才的互动。

      夏依依昨夜一夜睡得浅,眼底浮着淡淡的青影,神色安静,手里紧紧抱着那只装算筹与草稿簿的木匣。匣身沉实,边角磨得温润,是她平日演算不离身的物件。理智在心底一遍遍提醒她,此行是来观摩钞关税例、研习账册,该专心课业,不必再为旁的人事分心。可方才目光不经意间撞上不远处的谢星桓,心口依旧轻轻一揪,旧日细碎的画面猝然窜上来,又被她强行压下去。她垂着眼,指尖扣紧木匣,不愿叫旁人窥见自己眼底翻涌的纷乱。

      林阿荞立在她身侧,悄悄往她这边靠了半步,低声同她闲话,想帮她散散心:“我早前听家中长辈提过这座钞关,运河上往来商船络绎不绝,早晚两趟放关,热闹得很。就是税目繁多,账册堆叠如山,想来这七日有的忙了。”

      夏依依微微弯了弯唇角,轻声应道:“正是,三十而税一,从价计征,验货定价、核税出票,一环扣着一环,稍有疏忽便容易叫商人钻了空子。”

      一旁的苏沐晴听见二人对话,也带着柔和笑意凑过来:“听闻钞关的胥吏个个眼尖,货品成色、市价高低,扫一眼便能估出大半,我还想着,咱们能不能亲眼看一看他们怎么核验货物。”

      谢星桓站在苏沐晴身侧,闻言淡淡接话:“估税最是考验眼力与记性,市价年年浮动,朝廷的则例却不能轻易改动,若是估价失当,要么亏了国库,要么苦了客商。”

      刚跑回来的白灵溪凑在夏依依另一边,歪着头,兴致勃勃地插话:“我最想看那个木箸!之前听夫子说,船主缴完船料钞,要按船的梁头大小领木箸当凭证,不同船型,木箸还不一样,想想倒新奇。”

      林阿荞轻笑:“可别只盯着新鲜玩意,钞关规矩森严,咱们只是观摩,不可随意上前打扰胥吏办事,更不能乱碰账册货单。”

      白灵溪吐了吐舌头:“我晓得,我就是好奇罢了。”

      不远处,几个男学子也凑在一起闲谈。
      “听说钞关查逃税查得极严,若是货主瞒报货品,被查出来可是要罚的。”
      “那是自然,货单、税单、印票三样要对上,船单、小票、木箸也不能差,一步错,便过不了关。”
      “也不知道咱们能不能上手试着核算几笔货税,光看总归是虚的。”

      白舟轻听见几句闲谈,扬声笑着补了一句:“诸位不必心急,这七日安排得当,等你们熟悉整套流程之后,我会寻几册旧账,让大家试着按则例核算,只是切记,旧账仅作研习,不可外传。”

      众人闻言,纷纷面露喜色。

      不多时,众人依次登车,车队沿着官道往钞关方向行去。几架马车两两结伴,车帘半掀,一路依旧有断断续续的说笑声。

      苏沐晴和谢星桓同乘一辆马车,车轱辘碾过路面,微微颠簸。苏沐晴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麦田,轻声道:“从前只在书卷里读钞关税政,今日总算能亲眼一见,我心里倒是有些紧张。”
      谢星桓望着远处蜿蜒的运河水,语气平静:“紧张倒不必,多看多记。税政根基在算学,依...其他人天分高的也不少,想来观摩起来会轻松许多。”
      这话出口,他自己都微微一顿,方才差点脱口而出提起夏依依,心底又漫上一丝说不清的滞涩。

      另一辆姑娘们的马车里,夏依依、林阿荞与白灵溪同坐。
      白灵溪撑着车帘,望着运河上往来的大小漕船,叽叽喳喳:“你们看,那些大船吃水好深,想必装了满满一船货,等下到钞关,就要停下验货填单了。”

      林阿荞颔首:“运河是南北要道,多少货物靠它转运,钞关守在这里,便是守住商税的关口。一日只放关两次,若是赶上船只多,排队等候的船家能从关口排到下游老远。”
      夏依依靠在窗边,指尖轻轻摩挲木匣边缘,静静听着,偶尔应声。风从帘缝钻进来,带着河水淡淡的腥气,她望着水面上错落的船影,脑子里已经默默回想整套征税流程,货主货单、胥吏估价、内衙审核、大堂缴税领印票;船主单独填报船单、丈量梁头、缴纳船料钞、领木箸出关。

      一路颠簸,待到日头升至中天,车队终于抵达钞关近旁。

      书院提前在此租下的几处相邻院落便在运河边上,离钞关衙门不远,青瓦白墙,回廊相连,清幽干净。院落按男女分置,西侧两处院落分给姑娘们,东侧安置公子们,正中一座主院,是白舟轻暂住,也是每日集合讲学、汇总课业的地方。院内遍植栀子,花苞鼓鼓地缀在枝桠上,蓄着清甜香气,每一间厢房都提前清扫妥当,备好了被褥、灯烛,还有随侍的仆妇,一应周全。

      众人忙着安置行李,趁旁人各自忙碌,白灵溪又逮住空档,溜到主院廊下,找到正在翻看研学札记的白舟轻。
      她抱着胳膊,压低嗓音:“喂,周夫子,方才在路上,我可没漏你的身份,你可不许记仇,回头给我布置一大堆算学题。”

      白舟轻抬眼瞥她,笔尖在纸页上轻轻一点,笑意藏不住:“这要看你接下来七日在钞关的功课做得如何。若是观摩的时候走神,只顾着看船家、找新奇玩意,别说算学题,我还能单独给你开小灶。”
      “你也太苛刻了!” 白灵溪皱起鼻子,“我保证好好听讲,绝不偷懒。不过话说回来,依依的算学那么厉害,你会不会格外偏心她?”
      白舟轻放下笔,淡淡一笑:“有才学的弟子,自然值得多提点几句,何来偏心一说。好了,快回你的院落收拾,别叫旁人看见我们凑在一起,惹人疑心。”
      白灵溪撇撇嘴,一步三回头地跑开。

      片刻之后,白舟轻站在主院的回廊口,扬声交代众人:“这七日,我们便在此处落脚。每日晨昏两趟,随我去往钞关观摩验货、核税、放关流程,记住昨日和你们说的,货主填单、胥吏估价、内衙审核、大堂缴税领印票,船主另填船单、缴船料钞领木箸凭证,一步都不能错。钞关一日只两次放关,错过时辰便要等下一轮。无我的准许,不可私自去往码头渡口,入夜之后,尽数回自己院中歇息,不得随意串门喧哗。”

      一众学子齐声应下,三三两两跟着仆妇,去往分配好的厢房安放行李。

      夏依依分到一间临着小竹园的厢房,窗下便是一张宽大书案,通风敞亮。她放下行囊,正俯身打开木匣清点算筹,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。

      是白舟轻。他没有跨进门槛,只立在廊下,声音放低,只有两人能够听见:“钞关这几日有不少积压的陈年杂账,繁复易错,极适合上手琢磨。夜里若是推演账册遇上卡壳之处,只管来主院寻我,不必拘谨。”

      夏依依抬眼看向他,微微一怔,随即敛了神色,轻声道谢:“劳烦夫子费心。”

      她语调平和,听不出太多起伏,可眼底那层淡淡的落寞,依旧藏不住。白舟轻看在眼里,不多说劝慰的话,只是浅浅颔首,转身离开,分寸拿捏得极好,不曾留给旁人捕风捉影的余地。

      可这短短一幕,恰好被刚安顿好、出来寻水的谢星桓看在眼中。他立在栀子丛旁,看着廊下两人一内一外,安静对话,氛围平和妥帖。方才那股闷在心底的异样感又翻涌上来,心口沉沉的,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
      苏沐晴随后寻来,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,柔声开口:“星桓,我们也去看看房间吧,仆妇说院里井水泡茶清润。”

      谢星桓回过神,收回目光,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,跟着她转身,心思却早已不在茶水之上。

      另一边,白灵溪放好自己的包袱,便迫不及待跑去找夏依依。她刚走到竹园边,恰好看见白舟轻转身离开,夏依依独自立在窗前,低头摩挲着算筹。

      她悄悄停住脚步,远远望着。

      风穿过竹园,竹叶沙沙轻响,日光落在两人身上。白舟轻身姿挺拔,锦袍华贵张扬,可看向夏依依的眼神,温和自持,没有半分轻佻;夏依依沉静素净,眉眼清和,面对他的关照,从容有礼。

      白灵溪站在竹影里,心底那股纠缠许久的纠结,忽然轻轻松动了。

      她从前总一心记挂依依的委屈,记着谢星桓,反复在里面打转。可这一刻,她看着自家哥哥和夏依依立在一处的模样,忽然生出一个清晰的念头 —— 原来他们站在一起,这样相配。

      没有争执,没有难堪,只有一份妥帖的关照,安静又舒展。

     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,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怔。她咬了咬下唇,目光落在夏依依清瘦的侧影上,说不清是欢喜,还是别的什么,只知道,方才压在心底许久的那些纷乱期盼,悄悄换了方向。

      “真的还挺配的”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1章 挺配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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