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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出国 黄家三姑娘 ...

  •   黄家三姑娘黄令薇她自庆功宴那夜醉了一场,被人扶回房里休息,第二日醒来,只说是酒力太浅。

      可府里上下都瞧得出来,三姑娘变了。她原本性子明快,爱说爱笑,从前厅里只要有她在,总是叽叽喳喳一片热闹,如今却常常一个人坐在后院廊下,手里捧着一本书,半日不翻一页。

      院里那株老桂开了花,落了一地,她也不叫人扫,就由着那细碎的黄色花瓣铺在石阶上。

      这日母女二人闲坐,黄令薇放下手中书卷,抬眼望向她,语气平静,并无半分突兀,像是斟酌了千百遍,才缓缓开口:“娘,我想去德国念书。”

      “去德国?” 陆佩芸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有端稳,“那是什么去处?万里之遥,坐船都要一个多月,海上风浪颠簸,你若有个头疼脑热,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。娘好歹是你亲娘,你怎么就想着往那么远的地方跑?”

      黄令薇低着头,手指慢慢抚过书页的边缘:“就是因为远。娘,女儿在这府里待得太久了,抬头是这四面围墙,低眼是这一院子的院落,来来去去都是这些人、这些话。女儿想出去看看。”

      “你说得好听。” 陆佩芸眼眶红了,把茶盏放下,声音里添了颤意,“府里哪一样短了你的?吃穿用度从没克扣过,你要读书,家里不是有教书先生么?你若是嫌闷,娘明日便让人请戏班子进府,再请几位相熟的姑娘过来陪你说话……”

      “娘,戏班子热闹三日,朋友来热闹一时,散了呢?散了还是一样。”

      陆佩芸顿了顿,忽然像明白了什么,声音沉下来:“你是不是为了泓时那孩子的事?”

      黄令薇的脸白了一白,随即轻轻地摇了摇头,语气淡然得近乎疏离:“娘想多了。林家公子要与二姐姐成亲,那是喜事,女儿替他们高兴。女儿想读书,与旁人无关。”

      “你当娘是傻子么?” 陆佩芸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,一把拉住女儿的手,“那日起宴,你一杯一杯地喝酒,喝到脸都红了还不停。令薇,你自小要什么有什么,你若是心里不服气,娘去同你父亲说,替你寻个更好的人家……”

      “娘!” 黄令薇截住她,声音提高了些,随即又低缓下去,把手覆在母亲手背上,“这样的话,往后别再提了。寻什么样的人家,都不是那个意思。女儿如今要的不是一个夫婿,是一个去处。您若真疼我,便让我走。”

      陆佩芸哭着劝了三日,又去寻沈婉卿说情。沈婉卿听了,也劝了几句,说姑娘家出远门不易,况且如今这年月,洋面上也不太平。可黄令薇竟连主母的面子也拂了,跪在沈婉卿跟前叩了头,说心意已决,若府里不放行,她也只能自己去,宁可受穷,也不改主意。

      黄庭章知道了,倒没有多拦,只叹气一声,说既是读书求学,乃正当之事,便让人去办护照,托上海那边的德国洋行接洽,又给她备了一笔盘缠,教她遇事可与当地使馆、同乡会联络。事已至此,谁也拦不住了。

      不容多留,定了日子便启程。

      那日天还没有亮透,府门口停着一辆雇来的汽车,车后跟着一辆载行李的板车。黄令薇一身素净的月白旗袍,外头罩一件深色呢大衣,头发只在脑后绾了一个松松的髻,身上不见什么珠翠。她立在阶前,向黄庭章、沈婉卿行礼辞别。

      “女儿此番远行求学,往后不能常在父亲母亲跟前尽孝,望二老体谅。” 她跪下去,磕了三个头。

      黄庭章抬手让她起来:“路上小心,凡事保重。到了那边,记得写信回来。”

      沈婉卿也嘱咐了几句:“出门在外,莫逞强,饮食起居要留意,天冷了要添衣。”

      地点:火车站台。

      陆佩芸带着小儿子黄政栩跟着送行。黄政栩不到十岁,穿着小西装,手里抱着母亲给他买的一小包糖果,一路蹦跳,还不太明白这一别是什么分量。

      车站里人声嘈杂,铁轨上停着一节一节的车厢,煤烟味儿混着人身上的暖意,扑面而来。黄令薇的行李搬上车,脚夫拿了钱便退到一边。

      月台上,陆佩芸站在女儿面前,眼泪一串一串往下落,怎么也止不住。

      “到了上海,先要寻个稳妥的旅社,切莫一个人夜里在外头走。上了船,晕不晕船还不知道,娘给你备了几味头疼的药,都装在箱子侧边的小格里头了……” 陆佩芸一边说,一边攥着女儿的手,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。

      “娘,女儿都记下了。” 黄令薇轻声应着,眼圈也慢慢泛红,可始终没让泪掉下来。

      黄政栩拽了拽姐姐的衣角,仰起脸:“三姐,你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念书?府里的先生不好么?”

      黄令薇蹲下身来,替他理了理歪了的衣领,笑着说:“外头的先生,教的学问不一样。”

      “那…… 那你早些回来。” 黄政栩想了想,认真地说,“三姐要好好的,别生病。娘说了,生病就要灌药,苦得很。”

      一句话,说得陆佩芸掩面转身。

      黄令妤也来了。她披着一件杏色斗篷,脸被料峭的风吹得发白,站在月台边上,先没有上前。等陆佩芸拉着黄政栩略略退开,她才走到黄令薇身边。

      “三妹。” 她顿了顿,“一路平安。”

      黄令薇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那笑很淡,唇角提起来一点,眼睛里却透出几分几经辗转才认下来的清醒:“二姐,你赢了。”

      黄令妤怔住,指尖微微一动:“你说的什么话。感情的事,从来没有输赢一说。”

      “说的就是这个。” 黄令薇缓缓摇头,风把她的额发吹乱了一缕,她伸手按了回去,“我们一处长大,我想什么,多半你都晓得;你想什么,我也猜得到。可我没有你那么豁得出去。”

      “你也有你自己的好处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 黄令薇垂下眼,“我若是像你,敢把那份心意在病房里当着人说出来,敢不吃不喝跟娘拧着,我也不必跑到万里之外去。可我做不来。我这个人,一辈子最会的就是体面,把心里的火全数按在灰底下,面上还要笑着。这样活着,留在府里一日,就要看你们一日的好,我怕自己撑不住。所以我只能走。”

      黄令妤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塞了什么东西,半晌才说:“三妹……”

      “你别心里过不去。” 黄令薇抬眼看她,眼里那点笑意倒多了起来,“我说的豁得出去,不是埋怨。二姐,你做的对得起你自己,我心里还替你痛快。我说不清楚,就是觉得,若是我这辈子在什么事上能当成你,也不枉了。”

      黄令妤听着,竟忍不住笑了,笑里也带了酸:“你在德国读好了书,回来比谁都强。我不过是个困在宅院里的人。”

      “那你就别困着,你既已经把自己豁出去了,往后也得撑得起来。”

      一声汽笛远远响起,火车要开了。黄令薇转回身,走到陆佩芸跟前,把母亲的头轻轻抱了一下,低声说了句 “娘,女儿去了”,然后快步上车。

      车门关上,窗玻璃里映出她的脸。陆佩芸一路跟到车门边,仰着头看,一只手死死攥着黄政栩的肩膀,眼泪湿了大半张脸。车缓缓开动,铁轨碾过,声音沉下去,那月白的身影在窗后渐渐远了。

      黄令瑶也来了,只是来晚了半刻。她赶到时车已经冒着白汽喘动,只来得及在等车站的廊下远远看着车窗里那只抬起的手。

      “来晚了一步。” 黄令瑶站在黄令妤身侧,轻轻叹了口气,随即把手里一只小包袱递过去,“母亲让我带了一包路上吃的点心,还有一封短信。如今是给不着了。”

      “我替她收着,等她到了,我再寄过去。” 陆佩芸接过来。

      黄令瑶点了点头,视线还留在远去的车影上。人群渐渐散去,这才慢慢收回目光,她是沈婉卿的女儿,在府里是长姐的身份,这些日子府中虽无人挑明,风言风语总有一两缕钻进耳朵里。

      “二妹,” 黄令瑶沉吟了一瞬,像是不经意地说,“三妹这一走,倒叫人心里空落落的。”

      “是啊。” 黄令妤低声应着。

      黄令瑶望了望天边,“说起来,那日林家来南浔,我瞧过一眼,林家那位公子,相貌倒是真端正,眉眼清正,站在人堆里也显眼。若论容貌,怪道叫人动心。”

      黄令妤脸上一热,忙道:“大姐说这些做什么。”

      “不做什么。” 黄令瑶笑了一下,“不过是觉得,眼里都有同一双眼睛。这也是常事。”

      这话落进耳里,黄令妤心头羞意翻涌,指尖轻轻攥住斗篷系带,没有应声。

      送走了黄令瑶,众人各自回府。陆佩芸一路都没怎么说话,只把黄政栩揽在怀里,眼睛湿着。黄令妤陪着走了一段,才回自己院里。

      几个月后,一封贴着外国邮票的信自海外飘洋过海送到黄府,信上字迹端正,先报了平安,说一路风浪虽大,人还撑得住;又说德国的学舍清肃,冬天天冷得厉害,可屋里烧着炉子,还暖和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1章 出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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