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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宴席二 这一桩桩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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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桩桩,一件件,在苏曼柔心底飞快掠过,不过短短一瞬。耳边依旧是满座太太们热闹的夸赞,她敛了纷乱的思绪,扬起温和的笑意,一一回话应酬。
前院的男席上,黄政嵘、林泓时并肩而坐,脸上是藏不住的轻快笑意,偶尔低声闲谈,眉眼舒展。
黄政权隔了几张桌子坐着,席间不断有宾客端杯上前同他敬酒,他一一从容应对,举杯回酬,可目光总会抽空往这边飘上一眼,每看一眼,眉尖便蹙起,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平稳的模样,旁人看不出太多波澜。
片刻之后,他寻了空隙,端着酒杯起身,缓步走过去,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温笑:“三弟、泓时,听闻你们就要成亲,恭喜。”
黄政嵘与林泓时连忙起身回礼。一番客套寒暄,推杯换盏之间,黄政权陪着他们饮了好几杯,嘴上句句都是恭贺成亲的吉利话,眼底深处,却始终压着一层散不去的沉郁。
黄令妤跟着一众小姐坐在女席,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,时不时悄悄抬眼往前厅方向望,眼底盛着藏不住的欢喜。
唯有林月,安静坐在一旁,一袭素色旗袍,唇角噙着浅浅淡淡的笑意,温和有礼,可那笑意浮在面上,不曾落到眼底,安静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静水。
不远处,黄家另一位姑娘黄令薇,一杯接一杯地饮酒。旁人同她说话,她也只是含糊应着,没过多久便醉得头重脚轻,脸颊绯红,话都说不连贯。伺候她的丫鬟慌了神,连忙禀报陆佩芸。陆佩芸见状便让人扶着黄令薇,先送回院内厢房歇息。
酒过数巡,丝竹之声悠悠扬扬,筵席热闹依旧。烈酒入喉,林月本就不善饮酒,只浅浅饮了几杯,便觉得头脑发晕,胸口闷胀。她不愿继续留在喧嚣席间,便起身独自往后边的小园子走去。
后院园子种着桂树与晚梅,夜色沉沉,晚风穿过枝叶,带着微凉的湿气,吹在脸上,酒意稍稍散去三分。林月寻了一张石凳坐下,手肘轻轻搭在石桌之上,抬眼望着天边一弯浅月,心绪纷乱。
脚步声缓缓从青石小径传来,沉稳厚重,一道高大的身影自树影之中缓步走出。
林月心头微惊,抬眸看去,竟是黄政权。
她下意识便要起身行礼,却被他轻轻按住,一股不容推拒的力道,让她重新落回石凳之上。
“不必起身。” 黄政权的声音压得很低,混在风声里,沉沉的,“方才在前厅应酬,才听闻消息,原来我不在南浔的这些时日,你快要成亲了。”
林月垂着眼,指尖微微蜷缩,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,沉默片刻,才轻声道:“是 。”
黄政权站在她身侧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月色落在他脸上,一半明亮,一半沉在阴影里,辨不清喜怒:“我只问你一句,你是真心想要嫁与我三弟?”
林月抬眼,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,语声温软而克制:“三爷是很好的人。”
“仅仅只是很好的人?” 黄政权微微俯身,拉近了距离,目光牢牢锁着她,“林月,我问的是,你心中,是否属意于他。”
林月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轻得像夜风:“我不知道。自小,母亲便同我说,女子婚嫁,最重良配。依我看,三爷,便是合适的良配。”
“何为良配?” 黄政权追着问道,语气慢慢沉了下来。
“三爷温柔,待人宽厚。” 林月缓缓说道。
“你同他相处才有几日,便笃定他是好人?” 黄政权低笑一声,那笑意没有半分暖意,“你怕是不知道,我三弟私下一直帮扶那边的进步人士,早已被县里几位民政官员盯上,稍有不慎,便是滔天祸事,往后极有可能身陷险境。嫁给他,安稳二字,从何谈起?”
晚风一吹,林月微微晃了晃肩头,脸颊本就染着酒后的薄红,眼神蒙着一层淡淡的氤氲,她没有立刻回话,垂着眼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襟的盘扣,过了片刻才慢慢抬眼,声音轻轻的,带着几分酒后的绵软,却依旧端正:“大爷…… 我不敢说看得明白。只是我所见的三爷,心怀家国,是个有担当的人。若是那是他认定要走的路,想来,该是值得的吧。”
“值得?” 黄政权微微倾身,声音压得更低,话音裹在风里送到她耳侧,“你可想过这两个字的分量?真要是出事,牵连的哪里只他一人。你嫁过去,你母亲、泓时,全都要被拖下水。真到那一步,黄家未必能护住你们,你们一家人又该往何处容身?”
林月闻言,睫毛轻轻颤了颤,眼底浮起一丝茫然,她抿了抿唇,思索许久,才缓缓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迟疑:“凶险…… 我是不晓得的。只是婚约已经定下,是两边长辈商量妥当的。我既应了下来,总不好因为前路难走,说反悔便反悔。我…… 我也愿意信三爷,他应当心里有数。”
“愿意信?” 黄政权直起身,目光沉沉落在她泛红的脸上,“世事哪里是单凭一句相信就能周全。官府要拿人,从来不会留什么分寸。林月,你当真好好想过往后要担的这些风险?”
林月轻轻摇了摇头,又像是点头,脑袋微微发沉,语声越发轻柔:“今夜头有些昏沉,我许是想不透彻。多谢大爷同我说这些,这番话,我记在心里了。只是眼下,我还不想改主意。”
“呵。” 黄政权望着她,目光深邃,“别的我都不问,我只要你一句实话 —— 你,真心属意黄政嵘吗?”
林月稳稳回视他,字句清晰:“大爷,既然我已经应下这门亲事,往后若是成婚,我自会一心待三爷,恪守本分,您大可放心。”
黄政权的眼神骤然沉下去:“倘若我说,我不同意这门婚事呢?”
林月微微一怔,眼底掠过一丝诧异,眉头轻蹙:“大爷此话何意?”
“林月,我……”
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,远处一道温婉的声音穿透花木,轻轻传了过来。
“大爷!王科长寻您,在前厅等着呢,说是有要事同您说。”
是顾令娴。她立在游廊边上,一身雅致旗袍,远远望着这边,面上是恰到好处的得体笑意,可目光已经将石凳旁二人尽收眼底。
黄政权喉间未出口的话骤然顿住。他深深看了林月一眼,那一眼藏了太多翻涌的情绪,不甘、执念,还有几分压不住的暗流。他不再多言,直起身,一言不发,转身朝着花厅的方向迈步离开。
林月坐在石凳上,望着他离去的背影,只觉得脑袋愈发昏沉,方才黄政权那一番反常的问话,在心头盘旋。她晃了晃头,醉意漫上来,不愿再细想其中深意,只当是自己多心。
不多时,细碎的脚步声靠近,翠儿提着一盏小风灯,急急寻了过来。
“姑娘!夫人见您离席许久,放心不下,特意叫奴婢出来寻您。” 翠儿走近,借着灯火看清林月泛红的脸颊,连忙上前伸手扶住她的胳膊,“瞧您这样子,怕是醉了,这里风凉,不能久待。奴婢先扶您回房歇着,再回去给夫人回话。”
林月没有推辞,靠着翠儿的搀扶,慢慢站起身,脚步虚浮,顺着小径,往僻静的院房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