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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、宴席 时至黄昏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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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至黄昏,黄家前院的大花厅早已灯火如昼。
一串串琉璃灯沿着抄手游廊次第排开,映得青砖地面流光泛彩。
今日是黄政权的庆功宴,南浔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尽数登门,县里的民政官员、警备处同僚、各行商会的主事、世代交好的乡绅,车马从巷口一路排到街外,门房往来接引,贺喜之声不绝于耳。
前厅是男宾的筵席,黄庭章陪着一众官员客商应酬推杯;后院另设雅席,专为各家女眷而备。这一席沈婉卿坐着主位,一身暗绣兰草的锦缎旗袍,从容端方。她左右一侧是二姨太苏曼柔,另一侧是三姨太陆佩芸,余下两旁挨挨挤挤,全是南浔官绅家的太太、小姐,环佩叮当,笑语盈盈。
酒菜一道道流水似的送上来,燕窝、鱼翅、熏腊、时鲜摆满圆桌,席间瓜果蜜饯、香茗醇酒样样周全。
有位穿织金袄子的官太太率先举杯,目光落在苏曼柔身上,笑意殷切:“苏姨娘,方才便听闻府上有两桩好亲事,令郎令媛都要有归宿,真是羡煞旁人!”
这话一出,满座女眷跟着附和,纷纷道贺。
“是啊,这等亲上加亲的好事,难得一见!” “苏姨娘好福气,一双儿女都寻到合意的人家。”
苏曼柔端着酒杯,唇角浮起一抹浅淡应酬的笑意,跟着举杯回礼,可眼底深处藏着几分几经周折方才落定的感慨,热闹的祝辞入耳,思绪却悄悄飘远,落回那场中秋等会动荡之后、医院消毒水弥漫的日子里。
那日她本是想着过来探望林泓时,还未推门,病房里令妤的一番剖白清清楚楚飘进耳中。
那一刻,一股火气瞬间冲上苏曼柔的心头,又羞又恼。她立在门外,指尖攥得发白,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。令妤是她精心教养长大的女儿,大家闺秀,本该守着姑娘家的矜持,怎可这般主动,当着一个男子的面,把满腔情意直白说出口?更何况对方还是林泓时。林家那桩豫地旧事就像一道洗不去的印记,流言早已四下暗传,家境飘摇,身世难堪,她万万没有料到,自己的女儿,竟然会倾心这样一个人,还放□□面主动表白。
回府之后,她一时气急,便吩咐下人把黄令妤锁在房内,不许她再出门,断了她同林泓时相见的门路。她原以为,关上几日,少女一腔热念便会慢慢冷却,这件事也就作罢。
哪里料到令妤性子竟是这般执拗。
房门紧锁,她不肯服软,索性水米不进,只放了话,若是不许她见林泓时,她便一直绝食。苏曼柔又疼又慌,一颗心悬在半空,半点法子都没有,万般为难之下,只得动身再去医院,想去找尚且养伤的黄政嵘,盼着他能帮忙劝一劝妹妹。
彼时黄政嵘手臂缠满绷带,面色失血发白,人躺在病床上,心里却一直牵记着林月。
苏曼柔踏进病房那一刻,心头的焦灼委屈几乎压不住,她坐在床边,眼眶先红了,声音发颤:“政嵘,你可要帮帮娘!令妤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,她怎么就认准了林泓时?林家如今这处境,咱们若是同他们结亲,往后要受多少闲话!我把她锁在屋里,她竟拿绝食同我抗衡,再这么熬下去,她身子哪里扛得住!”
黄政嵘闻言先是一怔,而后慢慢撑起身,不顾伤口牵扯的疼,目光恳切,声音沉稳而有力:“娘,我晓得您是心疼令妤,怕她往后吃苦,怕旁人揪着林家的旧事嚼舌根。可您不妨好好想一想那晚的场面!流民蜂拥而上,棍棒无眼,泓时本可以抽身躲开,可他偏偏站在我身侧,同我一道护着令妤。生死关口最能照见人心,他没有半分贪生怕死,重情义、有担当,这样的男儿,难道不值得托付终身吗?”
“可他的身世摆在那里……” 苏曼柔依旧迟疑。
“身世不过是旁人嘴里传出来的闲话,一个人的本心,才是立身的根本!” 黄政嵘稍稍抬高声调,语气慷慨,字字掷地有声,“令妤是什么性子,您最清楚。您若是硬逼着她斩断这份心意,就算把人拘在黄家,她的心也是死的,往后漫长岁月,只能日日郁郁寡欢。难道这就是您想给她的归宿?倘若泓时真心待她,愿意护她周全,我们又为何不能放下心中的成见?”
话音稍顿,他语气又缓缓放柔:“再说林月。那日暴乱,我同泓时被几个流民围堵在地,棍脚相加,几乎难以招架,她原已经跑出了险境,本可以就此脱身,可她竟不顾凶险,转头奔回来,帮我们脱困。林夫人坚韧隐忍,林月沉静通透,泓时一腔热血。这一家人眼下境遇窘迫,风骨却半点不曾折损。倘若我能娶林月,令妤嫁与泓时,两家彼此照拂,互相扶持,何尝不是一桩美事?娘,成见会遮住眼睛,您何妨不给他们一次机会?”
这一番话层层剖白,句句戳在她心上,长久横亘在苏曼柔心底的壁垒,一点点裂开、松动。她站在病房之中,沉默许久,终是长长一声叹息。
她终究被儿子说动了。回府之后,她便命人打开院门,将令妤放了出来。之后她寻来沈婉卿商议,沈婉卿便亲自去找柳眉探问心意。柳眉听闻那日是黄政嵘舍命救下自己一双儿女,心中感念,却不敢贸然应下亲事,只推说林泓时还在医院陪护,要等他回来再商量。
待到二人出院,回到住处,柳眉才把苏曼柔提起结亲的事,原原本本告知一双儿女。林泓时自那日在病房听过黄令妤一番告白,心底早已泛起波澜。
亦想起当初王家姑娘的悲剧,那时他自知落魄,狠心回绝,最后落得一条人命,这件事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,日夜压得他喘不过气。他再也不敢轻易碾碎一份滚烫的心意,不愿再酿成同样的憾事。思忖良久,他抬眼看向柳眉,语气郑重:“娘,若是令妤姑娘心意始终不变,我愿意应下这门亲事,劳烦您同苏二姨太好好商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