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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、定亲 那日午后, ...

  •   那日午后,传令兵一身戎装,捧着嘉奖令与新的委任公文登门。

      黄政权在前厅接令,文书之上,表彰他处置南浔流民暴乱,安民有方,记大功一次,晋上校军衔,兼任南浔警备副司令,原有一团兵马依旧归他统辖。

      他指尖抚过纸面,神色沉静,看不出多少欣喜。黄政崧立在他身侧,低声道:“大哥,这下实权更重,往后在南浔行事,便从容多了。”

      “是筹码,也是担子。” 黄政权淡淡一笑,将公文收好,“上头不会平白给这份恩赏。”

      果然不出他所料,嘉奖的余温还没有散,第二道调令紧跟着送达。北伐战事推进,江西东线吃紧,沿线散兵、土匪四处劫掠,司令部下令,命黄政权率领本部一营兵士,即日开拔,赴赣东,负责护送军需辎重,清剿沿路溃兵,保障补给通道通畅。

      限期三日内启程。

      消息一传进内院,府里又是一阵动荡。

      沈婉卿匆匆赶到前厅,眉头紧锁,跟在她身后的还有顾令娴与温惜茜。顾令娴方才听见消息,心头便是一紧,面上藏不住忧色;温惜茜跟在大奶奶身侧,也是垂着眉眼,满脸不安。

      沈婉卿开口:“怎么在这个时候调你走?前路刀枪无眼,凶险难测。”

      黄庭章也过来了,神色郑重,叮嘱他战场上保全自身,不必一味逞强。

      顾令娴往前半步,声音轻而发沉:“大爷,你万事小心,切莫冒险。府里这边你不必挂心,我会把两个孩子照看好。”

      温惜茜也跟着低声附和:“大爷千万保重,我们都等着大爷平安回来。”

      三日后,晨光熹微,校场上队伍已经集结完毕。

      兵士大多徒步列队,辎重托付挑夫与骡马驮运,另有司令部拨下两辆机器车,专放紧要弹药、药品与机要文书。

      黄政权一身挺括的军装,翻身上马,马蹄踏过南浔青石板路,带着兵士,向着江西方向开拔而去。

      他一走,黄府的天平,便悄悄换了方向。

      赣东的战事,持续了两个多月。黄政权依令肃清沿路匪患,稳住补给线,没有遇上大规模恶战,却也数次涉险。山道崎岖,夜里宿营时耳边常有枪响,书信常常断断续续,好些寄回府里的信件,迟了许久才送到。待到任务交割完毕,司令部传令,命他带领队伍折返南浔。

      队伍入城,南浔城沿街有乡绅、商会代表在路旁迎接,锣鼓轻响,是迎接功臣归来的架势。黄政权下马,从容应酬一番,客套话一一答过,便辞别众人,独自回了黄府。

      刚踏进黄家大门,廊下扫地的丫鬟、路过的小厮,看见他,皆是一怔,紧跟着笑着道贺:“大爷回来了!恭喜大爷,咱们府里如今可是双喜临门!”

      “双喜临门?” 黄政权脚步一顿,心头掠过一丝异样。

      话音未落,内院一众女眷已经得了通报,齐齐迎了出来。

      走在最前面的是沈婉卿,一身素雅得体的旗袍,眉眼间满是悬了两月终于放下的牵挂;她身后跟着二姨太、三姨太,顾令娴一身端庄素色旗袍,神色温婉,身旁立着侍妾温惜茜。

      人群里,两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一眼看见他,眼睛登时亮了,挣脱乳母的手,噔噔噔快步跑过来,一把抱住他的大腿,仰着小脸,声音软糯。

      “爹爹!爹爹回来了!”

      黄政权脸上紧绷一路的冷峻,顷刻柔了几分。他弯腰,一手一个,将两个女儿抱起来,稳稳托在臂弯里,鼻尖蹭了蹭小姑娘柔软的发顶。

      “想爹爹了?”

      “想!夜夜都问乳母,爹爹什么时候回家。” 大一点的女儿搂着他脖颈不肯松手。

      顾令娴走上前,目光先落在他风尘仆仆、晒得黝黑的脸上,眼底藏着惦念,温惜茜跟在后面,柔声问好,二姨太、三姨太也相继开口慰问,问他一路上可曾吃苦,战场上可曾遇险。

      沈婉卿走上前来,目光落在儿子身上,细细打量,见他虽面色黝黑清瘦,精神尚好,才松了口气。黄庭章也随后赶来,立在一旁含笑看着。

      黄政权先将两个孩子递给乳母,让她们先带回院里玩耍,而后端正身姿,向着黄庭章与沈婉卿深深躬身行礼:“儿子见过父亲,见过母亲。劳二老挂怀。”

      “回来便好,回来便好。” 沈婉卿抬手虚扶一把,“一路鞍马劳顿,快落座说话。”

      一行人转入前厅,丫鬟忙上前奉上新沏的热茶,又端来擦脸的手巾,一众女眷陪着坐下,你一言我一语问起赣东那边的情形。

      “听说赣东一带溃兵遍地,劫掠村寨,当真那般凶险?” 沈婉卿问道。

      “确有散匪作乱,好在我们此行以护送补给为主,没有直面敌军主力,还算顺利。” 黄政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语气平和,“所幸任务都办妥,没有辜负司令部的托付。”

      黄庭章缓缓抚了抚掌心的玉扳指,神色从容,率先开口拿定主意:“此番你立下功劳,又得了新委任,不能草草一场家宴了事。我同你母亲商议过,要正式办一席庆功宴。南浔县里的官员、警备处同僚,各行商主、本地乡绅世交,都要送去帖子。”

      沈婉卿在一旁轻轻颔首:“正是,一来为你接风庆功,二来,也算是给南浔各方一个体面交代。”

      顾令娴轻声附和:“父亲、母亲想得周全。”

      “父亲母亲安排便是。” 黄政权淡淡应下。

      厅里一时暖意融融,都是为他凯旋的贺语。

      又闲话片刻,几位姨娘陆续寻由头告退,厅中渐渐清静,只余下黄庭章、沈婉卿、黄政权与顾令娴四人。

      待到旁人尽数散去,黄政权才想起进门时丫鬟那句“双喜临门”,抬眼看向沈婉卿,轻声问道:“方才进门,听见下人说府里双喜临门,不知还有一桩是什么喜事?”

      沈婉卿往前微微倾身,面上带着温和欣慰的笑意,缓缓开口:“政权,正好有一桩事,要同你说。苏姨娘的一双儿女,政嵘和令妤,同林家的兄妹定下婚约了。政嵘与林月,泓时与令妤,庚帖都合过,算命先生看过,日子相宜,两桩婚事一并定在年后开春。”

      话音落的一瞬,黄政权眸色猛地沉了下去,唇线几不可察地绷紧,那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一闪而逝,快得如同水面掠过一道黑影。不过须臾,他便敛尽了所有异样,又换回那副温和平稳、不露城府的模样。

      旁人只看见他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温和的模样,唇角甚至还牵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,仿佛只是听见一桩寻常喜事。

      片刻沉寂之后,黄政权微微垂首,声音平稳,听不出一丝波澜:“原来是这样。那真是一桩大喜事。政嵘、令妤能觅得良人,值得庆贺。”

      沈婉卿笑着继续和他说起聘礼、喜宴的筹备安排。

      顾令娴安静坐在一侧,顺着主母的话轻声搭腔,说起嫁妆该如何置办,礼数不能缺,可她的目光时不时掠向身侧的丈夫,心底百味杂陈。方才她看得明白,黄政权还带着几分松弛的眼神,刹那间就冷了下去,眼底那一点淡淡的暖意,飞快地沉落,像一池深水封上了薄冰。

      黄政权安静听着,一一应声,顺着众人的话头应答,如同真心为弟妹欢喜。他陪着坐了半晌,应付完二老余下的问话,寻了个由头,独自退了出来。

      顾令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,垂眸掩去眸中的复杂,没有跟上去,只静静坐在厅中陪着黄庭章与沈婉卿。

      黄政权顺着长廊慢慢往前走,一直走到后院,抬眼望向林家母女暂住的那一处院落。院墙之内,花木安静生长,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。

      风穿过长廊,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,擦着他的靴边滚远。他孤身立在廊下浓重的阴影之中,方才那层温和恭顺的外壳底下,翻涌着无人窥见的阴沉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8章 定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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