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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、剖白 天光大亮, ...

  •   天光大亮,昨夜弥漫在南浔街巷里的惶恐,像是被晨间薄薄的日光冲淡了几分,只是医院里头,依旧浸着挥之不去的药味,混杂着消毒水与淡淡的血腥气,往来尽是脚步匆匆的看护、大夫,还有前来探病的家属。

      昨夜暴乱留下的伤者不少,院里人声嘈杂,担架、药盆不时从长廊穿行而过,唯独靠里侧辟出的几间独立病房,安静许多,是黄政权特意打过招呼安排下来的。

      苏曼柔一夜没能合眼,天光刚亮便起身,挑了一身素净衣裳,又让丫鬟备好了参汤、蜜饯与细软补品,拉着黄令妤一同往医院来。

      她眼底浮着浓重的青黑,眼角浮肿,一路坐在车里,指尖反复绞着帕子,一句话也说不出,一颗心牢牢牵在黄政嵘身上。

      黄令妤亦是心绪沉沉,昨夜躺到后半夜才浅浅合上眼,心里一边记挂三哥,一边放不下另一个人。

      车停在医院门外,母女二人由陶妈妈陪着,循着先前下人带回的消息,径直寻到黄政嵘的病房。房门虚掩,轻轻推开门,屋内静悄悄的。

      黄政嵘静静躺在病榻之上,双目紧闭,还处在昏睡之中。肩头厚厚的纱布层层缠绕,浸透一点淡红的渗血,手臂无力搭在身侧,往日里温润舒展的眉眼紧紧蹙着,大约是睡梦中也受着伤痛折磨。

      一见这模样,苏曼柔脚步登时顿住,方才一路强撑的镇定瞬间崩塌,放轻脚步走到床边,不敢伸手碰他,生怕稍稍一动便牵动他的伤口,只站在一旁,目光落在儿子苍白憔悴的面上,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滚落,砸在衣襟上。她死死咬着唇,不敢哭出声惊扰昏睡的人,肩头一抽一抽的,满心都是疼惜与后怕。

      “政嵘…… 我的儿……” 苏曼柔喉头哽着,声音压得极低,断断续续,“怎么伤成这样…… 可疼坏了你。”

      黄令妤站在母亲身侧,望着榻上昏睡的三哥,鼻尖发酸,伸手轻轻拍了拍苏曼柔的后背,低声劝:“娘,小声些,别吵到三哥歇息。大夫说了,他眼下最要紧的便是静养。”

      苏曼柔微微点头,却止不住泪水,一遍一遍打量黄政嵘,嘴里低声絮絮念叨:“好好的人,平白受这么大罪。若是当时没有遇上…… 若是没有卷进去,哪里会落到这般地步。”

      黄令妤没有接话,目光不自觉往隔壁病房的方向飘。陪母亲静立片刻,见苏曼柔只顾垂泪,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,她才轻声开口:“母亲,我去隔壁看看泓时哥哥,我放心不下。”

      苏曼柔含着泪抬眼,心神全都在黄政嵘身上,只随意挥了挥手:“去吧。”

      得了应允,黄令妤转身,轻手轻脚退出病房,顺着长廊走到另一间独立病房。同样虚掩的木门,她缓缓推开。

      林泓时躺在床榻之上,也是沉沉昏睡。往日清俊周正的一张脸,此刻鼻青脸肿,眉骨破了一道口子,贴着纱布,脸颊高高肿起,还有好几处破皮的伤痕,看着触目惊心。他头上也重重裹着纱布,安静地躺着,呼吸轻缓。

      黄令妤放轻脚步,慢慢走到床边,在一旁的圆凳上坐下。她一瞬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,又酸又疼。她迟疑许久,才小心翼翼伸出手,轻轻握住他的手,把他的掌心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。

      指尖传来他微凉的温度,黄令妤眼眶瞬间就湿了,泪珠一串接着一串往下落,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。她不敢出声,只静静望着他,心里翻涌着这许久以来压下去的万般情思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许是脸颊的暖意,或是掌心泪水的湿意,床榻上的林泓时睫毛轻轻颤了颤,缓缓睁开了沉重的双眼。刚从昏睡里醒转,视线还有些朦胧,好半晌才看清坐在床边的人是黄令妤。

      他先是猛地一怔,眼底掠过一丝错愕,下意识想要收回自己的手,可稍稍一动,浑身的筋骨便传来撕裂一般的剧痛,力道一下子泄得干干净净,只能徒劳地微微挣了挣。

      这一动,黄令妤立刻察觉到,她猛地抬眼,对上他刚刚苏醒的目光,方才强忍着的情绪一下子崩开,又惊又喜,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:“泓时哥哥!你醒了?太好了,你终于醒了!”

      林泓时的嗓子干涩沙哑,气息虚弱,望着她,轻轻从喉咙里挤出一声: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等着!我去喊大夫!” 黄令妤一刻也不敢耽搁,猛地站起身,快步跑到门口,探出头朝着长廊唤道,“大夫!大夫快来,这间病房的病人醒了!”

      不多时,值班的大夫带着一名护士匆匆赶来,手里提着诊箱。大夫走到床边,先翻看他的眼皮,又检查绷带,按压着问他身上各处痛感,细细问询头晕与否、胸口闷不闷,有没有恶心反胃。

      一番查验过后,大夫才松了口气,转头对着黄令妤温声道:“无妨,伤势虽看着吓人,却没有伤及内里要害,就是皮肉重创,好生静养,按时换药服药,慢慢便能康复,休养一段时日便可出院。只是切记,万万不可牵动伤处,不能劳神动气。”

      “多谢大夫,劳烦您了。” 黄令妤连忙道谢。

      大夫又嘱咐几句忌口与看护的要点,便带着护士,房门再次合上,病房之中,便只剩下她与林泓时两个人。

      四下安静下来,方才被惊喜盖住的心事,此刻全都浮上心头。黄令妤重新坐回床边,泪眼朦胧地望着林泓时,也不再藏着掖着,剖白心底藏了许久的情意。

      “泓时哥哥,趁着现下只有我们两个人,有些话,我再不说,怕是往后再也没有勇气讲出口。自那日初见,你站在廊下,安安静静,我一眼瞧见,心里就再也放不下了。后来我刻意去找林月妹妹,同她交好,时常约她出门相谈,旁人都以为我只是喜欢和她一处说话,可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一次次靠近她,大半都是为了能借着由头见你一面,能多听一听你的声音,多看你一眼。”

      她吸了吸鼻子,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,声音轻轻发颤。

      “我自生在黄家,都说我生来顺遂,无忧无虑。可唯独对着你,我心里一直是怕的,我怕我的心意说出来,只会惹你厌烦,怕你会回绝我,怕往后,我们连像这样安安静静见一面都不能。昨夜巷子里那一场祸乱,棍棒就在眼前,嘶吼就在耳边,生死只隔一线,那一刻我脑子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—— 若是当真逃不过,能同你一道,死在一处,我也是心甘情愿的。”

      这话落下,林泓时的心猛地一乱,心口翻涌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,良久,才哑着嗓子缓缓开口:“令妤姑娘,你的心意,我都知晓。只是现下,我还不能应允你。”

      黄令妤摇了摇头,眼泪落得更凶,却没有逼他立刻给出答复:“我晓得,我晓得我这般贸然剖白,实在太过突兀,不合礼数,叫你为难了。可我实在不想再等,我怕再遇上昨夜那样的凶险,灾祸说来便来,到那时候,我连把心里话讲给你的机会都没有,我不想留下这样的遗憾。”

      “令妤姑娘……” 林泓时望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庞,轻声唤她。

      “你先听我说完。” 黄令妤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,眼底满是恳切,“我知道,先前我母亲对林夫人做过错事,伤过你们一家人。这件事,我心里一直记着,若是你愿意,我可以代母亲,向林夫人,向你们兄妹郑重赔罪。只求你,不要因为我母亲犯下的过错,一并否定我,不要因为黄家,就直接推开我。我对你的心意,干干净净,和旁人无关,和那些纠葛是非也无关。”

      说到这里,她再也撑不住,俯下身,额头轻轻抵在病床边缘,趴在床头,肩膀剧烈地起伏,压抑地痛哭起来。堂堂黄家二小姐,平日里体面娇养,此刻却因为一腔无处安放的爱意,卑微到尘埃里。

      林泓时静静看着伏在床头哭泣的姑娘,心底五味杂陈。沉默许久,他缓缓抬起尚且能动的那只手,动作极轻,落在她的发顶,慢慢抚了抚她的发丝,声音低沉温和:“你的心意,我知道了。”

      感受到头顶那一点轻柔的触碰,黄令妤猛地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望了他一眼,那双盛满泪水的眸子里面,又藏着期待,又藏着惶恐。可转瞬,她还是抵不住汹涌的情绪,再次埋下头,埋在臂弯里,低声呜咽。

      病房之内情意翻涌,谁都没有料到,病房门外,立着三个人。

      苏曼柔在黄政嵘病房守了一阵,看着儿子依旧沉睡,想着既然来了,便顺道过来探望林泓时一番,也算尽一份心意,陶妈妈便陪着她一同过来。两人刚走到门前,还未抬手叩门,屋内一句句剖白,清清楚楚飘进耳中。

      苏曼柔脚步骤然钉在原地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,浑身都僵住了。陶妈妈站在她身侧,大气不敢出,垂着头,不敢有半点动静。

      而在她们身后,林月提着食盒,正打算过来给哥哥送些吃食,恰好跟上来,那些字句,一字一句,尽数落进她耳朵里。她端着食盒的手微微一紧,站在原地,安静地听着门内传来的哭声与对话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7章 剖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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