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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中秋劫四 回府的轿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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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府的轿车里静得可怕。
黄令妤缩在车内角落,双臂环抱住自己,眼眶高高肿起,眼泪流了又干,干了又落,在脸颊上拖出一道道浅浅水痕。许久,她才哑着嗓子开口:“月妹妹,是我不好。”
林月转头望向她。
“若是方才出门之时,我没有遣走院里那两名小厮,若是我不邀你出门看灯会……” 黄令妤喉头哽咽,一句一句满是自责,“便不会遇上这祸事,泓时哥哥也不会受伤,三哥更不会受伤。”
“令妤姐姐。” 林月轻声打断她,伸手握住她冰凉发颤的手,“动手伤人的是流民,不是你。”
“可是 ——”
“谁都预料不到今夜会生出这样的变故。” 林月声音很轻,“就算今日不曾出门,灾荒摆在眼前,祸事早晚也会来。这不是你的过错。”
嘴上这般宽慰旁人,林月自己心中却是一团纷乱,方才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里翻涌。直到此刻,她的手依旧控制不住地发颤,掌心方才握棍磨破的伤口,稍一动弹便传来刺疼。
轿车最终停在黄家朱漆大门之前。
刘春峰率先下车,恭谨地请两位姑娘下车。他一路护送,直送到内院游廊之下,看见翠儿与另一名婆子匆匆迎上来,才依命退下复命。
翠儿一眼望见林月面色惨白、衣襟染血,吓得魂飞魄散,快步上前:“姑娘!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——”
“无事,只是受了些惊吓。” 林月勉强牵起一丝笑意。
话音未落,房门帘子猛地掀开,柳眉扶着门框走了出来。她听闻消息仓促起身,外衣都来不及仔细穿戴,只随手搭了一件薄衫在肩头。她本就身子孱弱,此刻脸色白得近乎透明,一眼瞥见女儿衣上血迹,脚步猛地一顿,随即快步上前,一把将林月拉到跟前,上上下下仔细打量,指尖都在发抖。
“伤在何处?” 她的声调都变了。
“不是我的血,娘。” 林月反手握紧她冰凉的手,“是被蹭上的。”
“那是谁的血?泓时呢?为何不见他一同回来?”
“娘!”
“你快同我说!” 柳眉抓着林月的手不肯松开,声音发颤,“泓时他怎么样?”
林月见她慌成这般模样,心头一紧,只好拣着稳妥的说辞安抚。她扶着柳眉慢慢寻石凳坐下,轻声道:“娘莫要这般着急,方才街上出了乱子,哥哥只是一点皮外伤,无碍的。只是恰巧今晚花灯会遇见三爷,他为了护住我们伤得偏重,哥哥放心不下,便留在医院那边帮着照看,一时还不能回来。”
柳眉眉心拧得更紧,一颗心依旧悬在半空,定定望着林月,又追着问了一遍:“当真?泓时真的无事?你可别哄我。”
“我哪里敢哄娘。” 林月垂着眼,语气尽量平稳,“真的只是些皮肉擦伤,不碍事。”
柳眉稍稍松了半口气,却依旧放不下,先开口问道:“那三爷呢,伤得到底如何?可会有性命之忧?”
“三爷已被大爷差人送去医院救治,应是无碍,只是还离不开人。”
柳眉听罢,又接着问道:“那令妤呢?她有没有受惊,可曾磕碰受伤?”
“令妤姐姐没事,没有受伤,只是吓坏了,方才一同跟着回来,已经回她自己院里歇息了。” 柳眉静静听完,指尖攥得林月的手腕微微发疼,半晌才缓缓松了些力道。
“能平安回来便是万幸。” 她声音虚软,一颗心仍旧七上八下,“只是泓时留在医院,我这心里怎么都放不下。若是夜里情况有变,可有人来递消息?”
“那边有人照应,一旦有事,会立刻差人回府通报的。” 林月轻声宽慰。
柳眉长长叹出一口气,抬手,将女儿散乱垂落的发丝轻轻捋到耳后:“好了,回来就好,别的先不去多想。你也累坏了,身上沾着血污,先回房梳洗歇息。我在这里再等一等消息。”
这边的黄令妤刚回自己院落,才踏进房门,就见苏曼柔提着裙摆匆匆赶了进来。她听闻街上爆发暴乱,又听说黄政权已经带兵前去处置,一颗心悬了大半,一眼瞥见女儿衣襟沾着斑驳暗红血痕,脸色瞬间惨白,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臂,指尖都在发抖。
“令妤!我的儿,你这是何处受伤了?伤得重不重!” 苏曼柔声音发颤,目光死死落在那片血迹上,顺着衣襟来回扫视,紧跟着又急着追问,“政嵘今晚不是一道出去的吗,你们遇上了吗?”
黄令妤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衣上的血渍,心头又是一沉。
“母亲,不是我的血。是三哥的。”
苏曼柔闻言,稍稍松了一口气,可紧跟着又是一重恐慌,抓着她不肯松手。
“是政嵘的?他到底如何了?”
黄令妤本就心神惶惶,被她连番追问,鼻尖又是一酸,勉强定了定神,将今夜灯会遇乱、被逼进窄巷的事缓缓说了。是三哥同林泓时,为护着她与林月,双双负伤,已经由大哥安排人送去医院救治。
“大哥吩咐了,会差人回来传信,咱们安心在家等着通报便是。”
“我怎么坐得住!” 苏曼柔急得声音拔高,转身就要往外走,“我这就去医院,我要亲眼看看他!”
“娘,别去。” 黄令妤快步拉住她,“此刻医院里人满为患,伤者挤得到处都是,咱们贸然过去,非但帮不上半点忙,反倒添乱。不如留在府中等消息,等那边安顿妥当了,咱们再过去探望。”
苏曼柔心中焦灼,牵挂儿子的伤势,眼眶一热,眼泪当即滚落下来,一边抹泪,一边低声埋怨:“好好的出去看灯会,偏偏闹出这种祸事,说到底,还不是林家兄妹招来的晦气……”
“娘!” 黄令妤立刻出声打断她,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却格外坚定,“今夜是我死缠烂打,去请泓时哥哥和林月妹妹一同出门的,也是我自作主张,遣走了跟着的小厮。若是要论缘由,祸是我惹出来的,和林家兄妹无关,您可别再胡乱说话。”
苏曼柔被她堵得一噎,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回去,只余下满腹委屈与惶急,站在原地,止不住哭哭啼啼。
“娘,不要再哭了。” 黄令妤轻轻扶着她的胳膊,低声劝道,“大哥常年带兵,见惯了战场生杀,他既然已说了三哥无碍,想来也不会有事。您先回院里歇息,别胡思乱想,等医院那边理顺了,咱们便能过去探望三哥。”
苏曼柔没有别的法子,心里再记挂,也晓得此刻去了也是徒劳,只能一边垂泪,一边由陶妈妈陪着,回了自己的院子。
房里终于安静下来,黄令妤换好衣服躺到床上。这是她头一回亲历这般凶险的场面,棍棒交击、流民嘶吼的画面反复在脑海盘旋,心口怦怦狂跳,翻来覆去,许久都压不下心底的慌乱。
夜色越来越深,府里大多院落都熄了灯,一道兵士奉黄政权之命赶回黄府,分头去往柳眉住处与苏曼柔院中通报伤情。来人说得简略,只道公子已然安顿下来,性命无碍,留在医院静养一段时日便可,没有特意点明究竟是哪一位。
柳眉听见通报,稍稍松了口气,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林月,轻声问:“既然说是无碍,那泓时还需要留在那边照看吗?”
林月心头微紧,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,柔声安抚:“想来是要的,眼下医院里头人多杂乱,哥哥留在一旁陪着,也能搭把手照看,放心些。”
柳眉点点头,悬着的心稍稍落下,只是依旧难以全然安眠。
另一边,消息传到苏曼柔耳中,她听见一句无碍,紧绷许久的神经总算松了大半,暗暗打定主意,待到天明,便备上东西,亲自去往医院看望儿子。
窗外月色朦胧,大宅内外,两处牵挂,各有忐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