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月故生情》窝窝囊囊的人事

35、中秋劫三 黄政嵘与林

　　黄政嵘与林泓时都将两根木棍横在身前，脚步一寸寸往后挪。

　　几个流民虽然后劲不足，但那股凶意却不曾消减半分，一个个弓着身子，缓缓往前逼来。粗重浑浊的喘息和着低声的喝骂，在狭窄的巷中来回打转，谁也不敢先动。

　　林月站在黄政嵘身后，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。方才那一棍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胆量，此刻手脚还在止不住地轻颤，掌心磨出了血丝，握一下都觉得火辣辣地疼。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一下一下砸在胸膛里，比巷外的喧嚷还要响。

　　黄令妤紧挨在她身侧，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，一只手死死扣着林月的胳膊，指节都泛出青来。她一双眼睛惊恐地盯着对面步步逼近的流民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，生怕自己一口气喘得重了，就要把对面那些人惊动。

　　“三哥……” 她声音细若蚊吟，抖得不成样子。

　　“别出声。” 黄政嵘低声回，目光却没离开前方分毫，“他们没力气了，撑不了多久。只要不上前贴身，他们就讨不到便宜。”

　　话说得稳，可他握棍的手掌里，掌心早被冷汗浸透。肩颈处传来一阵阵钝痛，方才被人从侧边砸中一棍，此刻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。他不敢让身后的人看出，只是不动声色地把重心往林泓时那边挪了挪。

　　就在两方距离越收越近，眼看又要再次缠斗在一起的刹那——

　　“唏 ——！”

　　一声尖厉响亮的马嘶，猛地自巷口破空传来。

　　那马儿像是被人猛地勒紧缰绳，前蹄高高抬起，重重踏落石板，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，也震得巷中所有人不由自主地一停。

　　众人齐齐转头，朝巷口望去。

　　昏蒙的月色之下，一道挺拔身影端坐马背。

　　正是黄政权。

　　他一身深灰长衫，外罩一件墨色短坎肩，腰间束带紧整，长腿稳稳夹住马腹。夜里风起，吹得他衣摆边角向后掠去，衬得本就在马背上坐得笔直的身形愈发巍峨，像一堵立起来的高墙，把这巷口唯一的出路死死堵住。

　　那些流民也抬头看去，看见这一人一马，再瞧见马后跟着的几名挎棍兵丁，面色都是变了。

　　黄政权垂着眼，从高处淡淡扫过巷中这一片狼藉，目光落在满身血痕的二人身上，停顿一瞬，随即移开，最后停在那群还在硬撑的流民身上。

　　“拿下。”

　　他握着马鞭的手腕轻轻一扬，跟在他身侧的几名士兵立刻应声上前，动作利落，两两一组，短棍一拨一别，流民本就气力透支，连日风餐露宿，脚下虚浮，又哪里敌得过这些训练过的兵丁？不过片刻功夫，便一一被反手压在石板上。棍棒散落一地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，此起彼伏的挣扎叫嚷，也很快被压了下去，只剩下几声粗重的闷哼。

　　“都捆了，带回问话。” 黄政权端坐马上，沉声颁下令旨。一众士兵齐齐应声，立时动作起来。

　　危险骤然消弭，二人那股凭以硬撑的气力，也在同一刹那轰然散了。

　　“哐当” 两声接连响起，两根木棍几乎同步脱手，重重砸落在青石板上，各自滚向两旁。黄政嵘身子猛地一晃，膝盖一软，向后栽倒，肩头伤口经方才一番拼力抵挡，皮肉撕裂一般疼，浑身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；身侧的林泓时亦是如此，他臂上挨了重击，绷紧的脊背骤然垮下，踉跄着朝侧边歪倾，连半句告安的话都来不及吐出。

　　方才一番缠斗，两人全靠着心头一股锐气死扛，身上早已经处处是伤。黄政嵘额角划开一道裂口，鲜血顺着面颊蜿蜒淌至下颌，嘴角崩裂，猩红的血珠慢慢渗落，在素色衣襟晕开暗色痕迹；林泓时头部也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重棍，此时唇角淌血，视线阵阵发虚，周遭景物都蒙着一层朦胧的灰翳。

　　“三哥！” “哥哥！”

　　两道惊呼同时划破巷间的寂静。黄令妤与林月双双往前扑出，各自伸手去接住身前倒下之人。两个姑娘身形单薄，气力有限，只能勉强缓冲下坠的势头，终究架不住男子沉重的身子，被带着一同沉落，双双跌坐在地。黄政嵘斜斜倚靠在黄令妤膝头，林泓时则枕在了林月的腿上。

　　黄政嵘半躺半靠，枕在黄令妤膝上，双目半阖。月光打在他脸上，那道血痕清清楚楚，看得人心里发紧。他喘了几口气，还记挂着别的事，微微掀开眼皮，声音低哑：“令妤…… 你身上可有伤？林姑娘呢？”

　　“我没事！月妹妹也没事！” 黄令妤一边哭一边摇头，眼泪一串串落在自己手背上，“你别说话了，别说话了，大哥在这呢，救我们来了……”

　　林泓时那边，也勉强睁着眼。他侧过脸，看着将自己托在怀中的妹妹，血污间扯出一点笑意，声音虚软：“月儿，我没大碍，别哭。”

　　林月张了张口，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，只能用力点头，眼泪却是落在他的衣襟上，怎么也止不住。

　　黄政权坐在马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，面上看不出什么神色，只是握着缰绳的那只手，指节微微用力了一分。

　　“来人，抬担架来，将他们送去医院。” 他偏过头，声音平平。

　　“是！” 兵士立刻领命，快步到街边军车处抬下两副担架，行至两人身旁，俯身小心翼翼将他们托起。

　　担架抬起，缓缓往巷口挪去。黄令妤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，脚步虚软，跟了两步，却被黄政权一道目光拦下。

　　“你不用跟去。” 他道，“医院那边乱，你去了也帮不上，先回府。”

　　“可是三哥他 ——” 黄令妤眼圈通红，话没说完。

　　“他死不了。” 黄政权截住她的话头，语气仍是那样不咸不淡，却奇异地让人定了心，“我安排的人会照看。你们两个姑娘家，一身血污，站在街上更惹眼。”

　　他随即侧过头，吩咐道：“再派两个人，护送她们回府。”

　　话音刚落，一道清润温和的男声自身后传来。“团长。”

　　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苏砚秋立在那里。他一身浅灰长衫，料子素雅，剪裁合身，方才一路随同黄政权赶来，安静站在一旁，将巷中这场惊心动魄的乱局尽数看在眼里。这时他迈步上前，眉目温文，目光先掠过担架上气息奄奄的黄政嵘，再转向惊魂未定的林月与黄令妤，语声平稳妥帖：“这边缉捕安顿流民，我手无兵器，帮不上忙。两位姑娘今夜受了惊吓，心神不定，路上若是只有兵丁护送，未免生硬。若是团长应允，由我送她们回府最合适。一路上我可缓言宽慰，也好照看一二，免得她们再受惊扰。”

　　这话听来周全厚道，他开口之时，目光也微微投向林月，静待马背上的黄政权应允。

　　黄政权眉峰微蹙，神色冷了半分，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。“不必。” 他淡淡开口，“你留在此地。眼下流民尚有一堆后事要料理，清点人数、查问籍贯来路、呈报警局，还要和商会商议赈济安置，桩桩件件都要你从中周旋，少不了你。”

　　苏砚秋面上那一点温雅的笑意微微一滞。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收拢，片刻之后，依旧维持着从容沉静的模样，只是笑意淡了几分，从容拱手：“是，我听团长安排。”

　　“刘春峰。” 黄政权扬声唤道。

　　一名身形结实、神色沉稳的汉子立刻跨步出列，抱拳躬身应道：“属下在！”

　　“由你带两个人，护送她俩回府。” 黄政权一字一句吩咐，沉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，“但凡路上两位姑娘有半点差池，我唯你是问。”

　　“属下晓得！定护两位姑娘平安回府！” 刘春峰郑重应下，旋即侧身，朝林月与黄令妤做了个请的手势，“两位姑娘，且随我来，车就在街头外头候着。”

　　黄令妤嘴唇翕动，还想再说几句，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。她最后回望一眼缓缓抬走的担架，心头揪紧，伸手紧紧拉住林月的手。

　　林月抬眼，恰好对上马上黄政权望过来的视线。那道目光沉幽深邃，看不出喜怒，仿佛将周遭一切都尽收眼底。

　　“林姑娘。” 黄政权缓缓开口，声线平稳，“回去好生歇息。令堂那边，我自会差人前去报信，叫她不必惊惶焦灼。”

　　“…… 多谢大爷。” 林月的声音干涩沙哑。

　　黄政权不再继续看她，转头面向手下众人，语声再度沉下：“即刻清点仓廪，先拨两车粮食出来，就地支锅煮粥赈济。余下之人，逐一问清籍贯，能遣送回原籍的妥善遣发，无处可归的，便同商会商议，安置在城西闲置旧仓之内。”

　　“团长，这批粮……” 一名下属面露迟疑，“支取粮米的账目，还需提前同商会报备。”

　　“先拨下去。” 黄政权淡淡打断他，语气平淡，仿佛只是随口闲谈月色，“账目之后再核算。百姓已经快要饿死，算账不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