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月故生情》窝窝囊囊的人事

34、中秋劫二 黄政嵘脸上

　　黄政嵘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，神色一沉，几乎本能地跨步上前，和林泓时对视一眼，双双挡在两位姑娘身前。

　　“往后退！不要顺着人流硬挤！” 黄政嵘声音沉稳，压过周遭的喧嚣，“此时极易发生踩踏，城内的保安队分散各处，一时半刻赶不过来，我们只能先自救！”

　　他在南浔长大，对街巷熟稔，一面拨开奔逃的路人，一面领着众人避开主街，拐进一条幽深僻静的巷子。

　　一路快步退到巷底，众人猛地顿住脚步，面面相觑。

　　本该连通另一条街的巷口，不知何时被砖石、木板层层堆叠，硬生生筑起一堵高墙，出路被死死封住。

　　黄令妤浑身一颤，紧紧攥住林月的衣袖，脸色惨白，一股悔意猛地攫住她。出门之前，便是她亲口吩咐小厮不必随行，只道有林泓时相伴，足以照应周全。哪里料到转眼便落到这般境地，四下无人来援，她心口阵阵发紧，暗自追悔，若是当初不曾遣走小厮，此刻好歹多两个人一同抵挡。

　　“三哥…… 这条路堵死了，我们被困住了？” 她的声音发颤。

　　“先稳住心神。” 黄政嵘环顾四周，沉声道，“这条巷子偏僻，流民大多涌向主街热闹处哄抢，暂时还不会搜到这里，我们暂且在此等候，看看外头局势能不能缓和。”

　　黄令妤眼眶迅速红了，泪水在眼底打转，哽咽问道：“怎么会这样？好好一个中秋，怎么会有流民闯进城？他们为何要这般？”

　　黄政嵘望向巷口，远处依旧不断传来惨叫与喧哗，他长长叹一口气，眉宇间覆上一层沉郁：“南浔往西百余里是安阜县，自入夏便遭大旱，田地干裂，颗粒无收。当地百姓数次联名上书，恳请官府拨粮赈灾，可文书层层递上去，始终没有半点回音。百姓活不下去，只能结伴流亡。想来他们知晓今日是中秋，料定城中防备较之平日松弛，守门兵丁容易疏于戒备，便趁机闯进城，抢些粮米活命。”

　　他轻轻摇头，满是无力：“说到底，是官府无能，赈灾之事一拖再拖，把百姓逼到绝境，才酿成这场乱子。早前我便听闻安阜流民聚集闹事，却万万没有想到，他们会直接冲进城里。说到底，大多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。”

　　话音刚落，巷口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，伴随着几名少女撕心裂肺的尖叫。

　　三个衣衫单薄的姑娘跌跌撞撞冲进巷子，脸色煞白，拼命奔逃，她们身后紧跟着六个衣衫破烂、满身脏污的男子，手里都攥着粗木棍，眼神凶狠。

　　“不好，是流民！”

　　黄政嵘心头一紧，立刻转身，将林月与黄令妤牢牢护在身后。

　　那三名逃难的姑娘看见巷中有人，见黄政嵘、林泓时衣着体面，如同抓住救命稻草，哭喊着奔到他们身后：“先生，求求你们，救救我们！”

　　六个流民追到巷口，目光扫过众人，最后牢牢锁在后方的林月与黄令妤身上。林月素衣清雅，容貌出众，在昏暗巷中格外惹眼。

　　为首的流民咧嘴一笑，露出残缺泛黄的牙齿，语气粗鄙：“好家伙，真是艳福不浅，这里藏着这么两个标致美人！”

　　说着往前踏出一步，厉声威胁：“识相点，把这两个姑娘交出来！不然你们今日都别想活着离开！”

　　林泓时脊背绷直，挡得更稳，神色冷冽。黄政嵘强压心底戒备，依旧试着同他们说理，声音尽量平稳：“诸位所求不过果腹粮食，若是愿意停手，我可以筹措银钱粮食，帮你们渡过难关，不必行此伤人之举。”

　　“呸！” 那流民狠狠啐了一口，满脸不屑，“官府都管不住我们的死活，凭你一个富家少爷，就能拿出粮食哄我们？少讲这些空话！”

　　旁边另一人跟着起哄，贪婪地盯着后方的姑娘：“我们不信！今日就要把这几个美人带走，就算死，也风流一回！”

　　好话尽数落空，对方步步紧逼，没有半分退让。黄政嵘侧头，飞快和林泓时对视一眼，二人心里清楚，避无可避，只能动手相抗。只凭他们两人，对上六个亡命的流民，人数悬殊，凶险至极。

　　黄令妤靠在林月身侧，身子止不住发抖，悔恨愈发浓重，若是先前没有遣走小厮，此刻也不至于这般被动。她哽咽着小声问：“三哥…… 怎么办，我们该怎么办？”

　　黄政嵘回过头，俯下身，压低声音急促交代：“我和泓时留下来拖住他们。等我给你们信号，你们立刻走。令妤，你带着林姑娘走出这巷子往侧边那条窄岔路跑，一直去到街尾咱府那间绸缎铺。现下铺子里还有几个伙计守着，内有暗房，你们躲进去，千万不要出声。街上到处都是乱的，一定要看好林姑娘，万万不可走散。”

　　黄令妤泪水滚滚落下，死死咬住嘴唇，用力点头，喉头哽咽，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
　　林月站在一旁，听着这番托付，看着他们二人打算孤身去阻拦亡命之徒，眼泪再也绷不住，簌簌顺着脸颊落下。

　　这几个流民本就红着眼，见他们堵在此处，立时一拥而上，粗粝的怒骂混着喘息响成一片，棍棒横举，直接动手。那三个逃难的姑娘哪里见过这般阵仗，吓得缩成一团，尖声的惊叫刺破纷乱的夜色。

　　“当心！” 黄政嵘低喝一声，下意识将身前的人往后挡。

　　事到如今，再讲道理已是无用。他与林泓时背靠着背，只能咬牙拼命顽抗。黄政嵘身子灵巧，迎着扑上来的两人，沉腰发力，借着冲撞之势狠狠将他们朝外一推，那二人立足不稳，接连向后跌撞，竟直接撞开一道窄窄的缺口。

　　“趁现在，快跑！” 黄政嵘声线紧绷，高声朝身后喊。

　　黄令妤本就吓得浑身发颤，听见这话，几乎是本能攥紧林月的手腕，用力拽着她便朝着巷口奔去。林月被她拉着往前，耳畔全是拳脚相撞的闷响、流民粗重的喝骂。她匆匆掠过那一团厮打在一处的人影，脚下不敢停歇，可才跑出短短几步，心头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，终究忍不住回头一望。

　　这一眼，叫她浑身血液都几乎冻住。

　　方才还奋力抵挡的两人，到底寡不敌众。流民人多势众，拳脚劈头盖脸落下去，黄政嵘踉跄一下，先被一棍扫中膝弯，重重栽倒；紧跟着林泓时也被人从后侧踹中脊背，跟着跌落在地，几道身影立刻围上去，棍棒就朝着两人身上落下。

　　林月脚步猛地钉在原地。

　　她看着那一幕，心头的惶恐压不住，可那股见人受难便弃之而去的愧疚，更叫她难以挪动分毫。恰在这时，一根脱手滚落的木棍，骨碌碌滑到她脚边。

　　电光石火之间，林月来不及细想，弯腰一把将木棍抄起。她甩开黄令妤还攥着她的手，调转方向，提着木棍折身奔回去，对准正俯身要朝黄政嵘落棍的那人后脑，用尽浑身力气狠狠砸了下去！

　　“咚” 的一声闷响。

　　那人猝不及防，只觉头顶一阵剧痛，眼前霎时天旋地转，身子一晃，踉跄着歪到一旁，一时晕头转向，站不稳脚跟。

　　其余围攻的流民皆是一愣，随即目光齐齐转向林月，狞笑着分出两人，伸着手就要上前将她擒住。

　　“林姑娘！” 黄政嵘瞥见她折返，心头又惊又急。方才被打倒在地，他一刻不敢耽搁，手脚并用地撑着地面爬起来，几步冲到她身侧，伸手一把从她手里夺过那根木棍，将她牢牢护在自己身后。

　　“别过来！”

　　他横起木棍，双臂发力，朝着逼近的几人奋力挥扫。风声呼啸，木棍舞得虎虎生威，不求伤人，只求逼退对方，拦着他们靠近林月半步。

　　另一边，林泓时借着这片刻的空隙，咬紧牙关挺身而起，动作迅疾如掠影，趁身旁一名流民分神的刹那，探手出去，一把夺下对方手里的棍棒。转瞬之间，他便移步到黄政嵘身侧，两人并肩而立，两根木棍横在身前，结成一道单薄却不肯退的防线。

　　这群流民因连日奔波逃荒，腹中本就空空荡荡，许久没有饱食，力气来得猛，却耗不得久。方才一番厮打，早已气喘吁吁，此刻望着横在眼前的两根木棍，一时不敢贸然猛冲，只慢慢朝前迫近，粗重的喘息在夜色里此起彼伏。

　　黄政嵘与林泓时背侧相靠，一边持棍戒备，一边脚步缓缓往后退，一点点拉开距离，不敢给他们近身缠斗的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