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月故生情》窝窝囊囊的人事

33、中秋劫 中秋这日，

　　中秋这日，晚饭刚撤下，桌上残羹尚在收拾，廊下的电灯散出柔和暖光，远远已经能听见城外街市传来隐约的喧嚷，是南浔城里为中秋灯会预备起来的热闹声响。

　　黄令妤提着一个描漆食盒，由丫鬟跟在身侧，轻手轻脚往林家客院走来。她这些日子心里一直揣着一桩心事，自从母亲苏曼柔因林家旧事闹出风波，她便不敢轻易来找林月。好几次她差人递话，想邀林月出来说话，都被林月寻着要侍奉母亲的理由婉拒了。

　　黄令妤心里清楚，林月是有意同她疏远。

　　可她心底里，着实放不下林泓时。若是再这般冷淡疏离下去，往后怕是再也没有名正言顺靠近林泓时的机会。恰逢今日中秋，全城欢闹，正是再好不过的由头。

　　翠儿掀了帘子引她进屋的时候，柳眉正靠在软榻上，半倚着软垫，林月坐在一旁，手里捏着银勺，正替她慢慢搅着一盏温茶。

　　“林夫人，月妹妹。” 黄令妤把食盒递到翠儿手上，屈膝浅浅福了一福，眉眼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笑意，“想着夫人在院中静养，许是闷得慌。这一盒点心，是我舅舅远赴南疆带回来的特产，那边的吃食和咱们南浔全然不同，甜而不腻，滋味很是特别，我特地挑了些最好的送来，请夫人尝尝鲜。”

　　柳眉抬眼看向她，气色比起前些时日晕倒那会儿已经好了大半，只是神色依旧清淡温和：“难为令妤姑娘有心，还特意跑这一趟。”

　　“夫人客气啦。” 黄令妤走到榻边，目光悄悄掠过一旁垂着眼的林月，语气放得柔软，“这些日子，我总想来看看你们，只是知晓夫人身子尚在调养，不敢轻易过来叨扰。今日中秋，街上灯会、杂耍全都摆出来了，热闹得紧。月妹妹困在院里这么久，总闷着也不好，我想着，要不要邀月妹妹同我一道上街走走，看看花灯？”

　　这话一出，林月指尖微微一顿，抬眸看向黄令妤，唇瓣轻抿，下意识便想寻借口推托。

　　柳眉先一步开了口，侧头看向自己女儿，眼底藏着怜惜：“月丫头，你自打随我们住进黄府之后，便极少出门走动，日日守在我这院子里，闷坏了。既然令妤诚心来邀，今日佳节，不妨跟着出去散散心。”

　　“娘……” 林月轻声唤了一句，依旧有些迟疑。

　　“无妨。” 柳眉拍了拍她的手背，随即抬眼望向门外，扬声唤道，“泓时，你进来。”

　　不多时，林泓时掀帘而入，一身素净长衫，眉目沉稳：“娘，您唤我？”

　　“令妤邀你妹妹上街看中秋灯会，街上人多繁杂，我放心不下她们两个姑娘单独外出。” 柳眉看向他，缓缓嘱咐，“你陪着她们一同前去，好生照看，切莫走散，待到时辰不早，便早些回来，不可在外逗留太晚。”

　　林泓时颔首应下：“孩儿记下，必定护好妹妹与令妤姑娘。”

　　黄令妤闻言，心头一阵欢喜，面上却不敢显露太过，笑着说道：“多谢夫人体恤！我已经同大哥借了轿车与司机，本来府里还派了两个小厮随行伺候。如今有泓时哥哥陪着我们，有他照拂，想来已是稳妥，便不必再劳烦小厮跟着了，人多反倒挤得慌。”

　　这话一出，林月也没有异议。黄令妤只想着，有林泓时在，足够护着她们二人，少两个下人跟着，她们说话也自在些，不必时时顾忌旁人目光。

　　于是她转头吩咐候在廊下的两个小厮，叫他们回前院等候，不必跟着上街。两个小厮虽略有迟疑，但主子吩咐，只能躬身应下，退了回去。

　　几人略作收拾，辞别柳眉，一同去往府门前。黑色轿车早已等候，司机拉开车门，载着三人一路驶向南浔最繁华的主街。

　　车子在街口停下，一踏下车，喧嚣便扑面而来。

　　整条长街灯火连绵，沿街商铺挂满兔儿灯、莲灯、走马灯，流光铺洒，将夜色映得亮如白昼。

　　两侧摊贩紧紧挨着，卖糖画、捏面人、炒栗子、桂花糖糕的吆喝声此起彼伏。空旷的街面上，跑江湖的艺人搭起场子，耍棍、变戏法，围满看热闹的百姓，喝彩声一阵接着一阵。

　　许久不曾出门的林月望着眼前鲜活热闹的景象，眼底缓缓漾开一点浅淡笑意。自豫地辗转来南浔，住进黄府之后，她几乎不曾置身这样热闹的市井之中。连日压在心头的烦忧，在这满城灯火里，稍稍松快了几分。

　　“你快看那边！那个糖画师傅手艺最是出名！” 黄令妤拉着林月的衣袖，兴致勃勃，“还有捏面人的，什么人物都能捏出来！咱们慢慢逛，瞧见喜欢的只管说。”

　　三人顺着人流缓步往前，走走停停。黄令妤看中一只木雕小兔，又挑了一盏玲珑琉璃灯，拿在手里把玩，时不时侧过头同林月说笑。

　　林泓时走在两个姑娘身侧，偶尔搭一两句话，神色也比平日里松弛许多。

　　几人沿着长街慢慢逛着，一边看摊子上的花灯小物，一边闲话，正说说笑笑，前头人流微微向两侧分开，一行人缓步走了过来。

　　走在中间的正是黄政嵘，身侧跟着三位同他交好的诗社友人，个个一身长衫，手里还摇着折扇，边走边说笑。其中一人步子快些，侧过头催他：“快些！再晚，那套灯谜便要被旁人抢先猜去了！”

　　话音落时，黄政嵘也抬眼，目光正好撞上这边。他先是一怔，随即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笑意，停下脚步。

　　林月与林泓时、黄令妤也一并顿住，黄令妤先扬声唤他：“三哥！好巧。”

　　这一声唤，引得黄政嵘身边几位友人齐齐顺着他的视线望过来，目光落在林月身上。灯火与月光一同落在林月眉眼之间，清雅沉静，绝尘动人，几人不由得顿住了说笑，彼此对视一眼。

　　方才催促的那位友人好奇心起，凑到黄政嵘身侧，低声问道：“政嵘，这几位是？不给我们引荐引荐？”

　　旁边另一人也跟着含笑附和：“正是，今夜灯会难得，若是有缘，正好一同走走，热闹些。”

　　黄政嵘眼底笑意淡了半分，他本就不愿这几位生性佻脱的友人同林月多搭话，怕他们言语轻薄唐突了她，便上前两步，先对着林泓时、林月从容颔首，再简单向友人介绍：“这位是林泓时先生，一旁是他妹妹林月，这位是舍妹令妤。”

　　不等友人再开口他便接着往下说：“只是今夜街上人流繁杂，我想着陪着他们走一段，也好就近照应。灯谜摊子那边，你们几位先过去吧，不必等我。若是我错过了，改日我做东，请诸位喝茶赔罪。”

　　友人们哪里听不出他话里委婉的推辞，相视一笑，不再强求。方才问话那人揶揄着抬抬下巴：“行行行，我们明白了。既然你要留下来陪佳人，我们便不凑过来打扰了。”

　　“罢了罢了，算是看清了，灯谜哪里比得上佳人要紧，我们就不在这儿碍眼，先行一步！”

　　说着，几人一同朝着林月、林泓时微微点头示意，算是打过招呼，才说说笑笑汇入前方人流，往灯谜摊子那边去了。

　　等人走远，黄政嵘迈步上前，目光落在林月身上，语气温和：“真是巧，竟在这里遇上。街上拥挤，若是不嫌弃，我便同你们一道，多一个人，也好多一份照应。”

　　黄令妤喜出望外：“三哥，你来的正好！方才我还担心人多照看不过来月妹妹，幸好遇上你。”

　　一行人结伴同行，自然而然分成前后两拨。林月同黄令妤走在前头，低声品评花灯，驻足看摊贩上的小物件；黄政嵘与林泓时跟在身后，闲谈南浔风物。

　　一路上，黄政嵘瞧见摊面上素雅的珠花、香包，便轻声问林月：“林姑娘，这支珠花很衬你，若是喜欢，我替你买下。” 一连问了几次，都被林月礼貌婉拒。

　　黄令妤在一旁瞧着，胳膊肘狠狠往他臂上一抵，眉眼挑着，故意酸他：“哟，三哥可真是热心。整条街上的摊子，你的目光就只往月妹妹那边落，我站你旁边跟个摆设似的，半分都轮不上。”

　　黄政嵘侧头瞥她，笑意藏在眼底，慢悠悠回：“我若是不盯着，等会儿不知道是谁，见到好看的绢花、琉璃灯，便赖着不肯走，回头又要磨着我出钱。”

　　“谁要磨你出钱！” 黄令妤气鼓鼓瞪他，“我如今长大了，自有月钱，看上什么我自己买，才不稀罕你的接济。”

　　“是吗？” 黄政嵘扬了扬眉，“前儿是谁哭丧着脸跑到我房里，说月钱早早花光，看中的银蝶簪被别人先买走，念叨了整整一个时辰？”

　　“那是意外！” 黄令妤脸颊发烫，伸手就去捂他的嘴，“往日的事不许提！三哥也太不厚道，专拣我的糗事在外头讲，存心看我笑话。”

　　黄政嵘轻轻拨开她的手，低笑：“我不过实话实说罢了。再说，方才路过绢花摊，你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，当我看不见？”

　　“我那是帮月妹妹瞧瞧好不好看！” 黄令妤强辩，随即又反击回去，“倒是三哥你，我还从没见过你对谁这般上心。”

　　黄政嵘眼底笑意淡了一丝，却依旧从容，不接她这话，只淡淡回：“你小小年纪，心思倒是弯弯绕绕一大堆，少胡乱揣测旁人。”

　　“我才不是胡乱揣测！” 黄令妤下巴一抬，“我看得清清楚楚。不过话说回来，月妹妹性子安静，本就不爱这些脂粉零碎，哪里像我，见着新鲜玩意儿就动心。”

　　“总算还有自知之明。” 黄政嵘含笑逗她。

　　“你！” 黄令妤佯作恼了，抬手轻轻捶他一下，“不跟你拌嘴了，跟三哥说话永远讨不到便宜，我找月妹妹说话。”

　　她说完，便转过身，又挨着林月低声说笑起来。

　　满城灯火，笑语喧嚣，谁也没有料到，一场横祸正在逼近。

　　陡然之间，长街那头炸开一声凄厉尖叫，紧接着，无数惊呼、哭喊层层叠叠涌来，原本有序的人群瞬间崩乱。

　　“抢东西了！” “快跑！流民闯进城了！”

　　人流如同被狂风掀动的潮水，朝着这边疯狂冲撞推挤，孩童的啼哭、男子的怒吼混作一团，方才祥和热闹的中秋街市，霎时间乱作一团，哀声四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