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月故生情》窝窝囊囊的人事

32、藏锋 一连好几日

　　一连好几日，府里的日子都过得安静平缓。

　　林家小院之中，柳眉身子日渐稳当，只是依旧不耐劳烦，大多时候都在屋内歇卧。

　　林月日日守在母亲身侧，煎药、温汤，闲时便取一卷旧书坐在窗下默读，极少往别处走动。

　　自枫香林同黄政嵘见过那一面之后，她心里总像是压着一团纷乱，明明已经时时留意分寸，可只要一想起他那番坦诚的心意，便难免心神浮动。

　　黄家大宅广阔，抄手游廊曲折交错，廊外花木丛生，木槿花将近开尽，残瓣随风落在青石板上，踩上去轻软无声。

　　这日午后，柳眉忽然想吃后厨新蒸的山药糕，翠儿要留下来照看汤药，不能脱身，林月便独自提着一只小小的白瓷食碟，沿着游廊往小厨房去。

　　她走得很慢，目光垂落在脚下的石板，心中想的是黄政嵘吐露心意一事，转过一道月牙形的月洞门，她猝不及防撞见迎面走来的人。

　　是黄政权。

　　他一身深灰暗纹长衫，料子沉敛雅致，腰间仅系一根素净墨色绦带，手上捧着一册从藏书楼取来的线装书籍。身后只跟着一名小厮，远远落在几步之外，并不凑近。他脚步从容闲适，原本正垂眸看着书页侧边的批注，听见脚步声，抬眼望来，目光便落在林月身上，脚步随之停下。

　　这是自他们回到南浔黄府之后，二人头一回单独遇上。

　　林月脚步一顿，连忙收住心神，微微屈膝敛衽，声音温和平稳：“大爷。”

　　黄政权面上浮起一层温厚的笑意，那笑意恰到好处，稳重得体，瞧不出半分异样。他微微颔首，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，待听见这一声称呼，他眉梢极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
　　他嗓音低沉温润，缓缓开口，“方才听你唤我大爷。还记得从前在豫地之时，你一直唤我表哥，怎地回到南浔之后，反倒改了称呼？”

　　林月垂着眼睫，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，语气条理分明，从容守礼：“我们本就是隔了好几层的远房表亲，平日素来少有往来。当初身在豫地，周遭尽是外人，唤一声表哥，不过是借这层亲缘做遮掩，免得旁人无端窥探，生出不必要的闲话。如今身在黄府，满宅都是黄家亲眷下人，人人都清楚这层亲缘疏远，算不得正经表亲。若是依旧唤表哥，传到旁人耳中，难免被人捕风捉影，胡乱揣测，于大爷名声有碍，于我与母亲也多有不便。思来想去，跟着府里众人一同唤您大爷，才是合宜的分寸。”

　　她说得不急不缓，每一句都落在礼教避嫌之上，周全妥帖，听不出半分刻意，仿佛只是长久思量之后才定下的举动。

　　黄政权静静听着，眼底笑意不变，心底却暗暗掂量。看着她性子安静柔和，骨子里却是这般清醒自持，连称呼这样细微不起眼的地方，都思虑得面面俱到，早早划好了界限。这般心思，实在难得。

　　他缓缓开口，“妹妹果真思虑周全，看来我也得唤妹妹一声林姑娘。”

　　还未等林月开口，黄政权目光淡淡扫过她手中捧着的白瓷食碟，问道：“这是往小厨房去？可是林夫人想吃些点心？”

　　“是，母亲想吃后厨蒸的山药糕，我过去取。” 林月应声，依旧垂着眼。

　　“后厨的点心，火候常常把控不稳。” 黄政权语气自然，像是随口闲谈，“若是夫人偏爱软糯口味，不妨同我说一声。我院里厨娘最擅长做这些蒸食，口味清淡，少糖，最适合养病之人食用，我让人送过去便是。”

　　林月连忙微微摇头，婉言推辞：“多谢大爷体恤，不敢劳烦大爷院里的人。”

　　“无碍。” 黄政权并不强劝，顺着她的话收住，神色依旧平和，“对了，不知夫人身子可好些了？”

　　这句话一出，林月眼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感念，方才那一层全然疏离的客气，稍稍松动。那日母亲骤然昏厥，情势紧迫，若是安寿路上没有撞上春喜与刘大夫，再往外去寻大夫，还不知要耽搁多久。

　　“劳大爷挂心。” 林月抬眼看向他，语声诚恳，“多亏那日恰巧遇上，刘大夫施针开药之后，母亲这几日胸口闷堵好了许多，我本想着寻一个合适时机，亲自去大爷院里拜谢，一直没能遇上，今日正好碰见，便先在这里谢过大爷。这份人情，我们都记着。”

　　黄政权淡淡一笑，神色从容：“不过恰好赶上，算不得什么大恩。若是之后你母亲心绪不宁、旧症再起，你们不必慌慌张张派人往外跑，知会我一声，便可优先请刘大夫过来瞧瞧。”

　　“这份好意，我们心领了。若是真有需要，我再冒昧开口。” 林月恭谨应下。

　　“你们客居在此，若是遇上难处，若是信得过我，寻我也是一样的。”

　　这话落在耳里，林月心头微微一动。她抬眼，短暂同他目光相撞。他一双眼眸沉静幽深，看着满是善意体恤，可深处藏着什么，她看不真切。“多谢大爷记挂。若是真有难处，我们自然会记在心里。”

　　小厮这时快步上前，俯身低声在黄政权身侧提醒两句，想来是还有别的安排，时辰已经不早。

　　黄政权侧首听了，重新转回目光看向林月，神色温煦如常：“你且去吧，替我向林夫人问好。”

　　“是，劳大爷挂怀。”

　　林月再行一礼，侧身从他身侧走过，继续朝着小厨房的方向走去。擦肩而过的刹那，她清晰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的背影上，一路随着她往前，直到她转过前方的廊角，那道目光才仿佛缓缓收回。

　　待林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之后，黄政权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，才一点一点慢慢淡下去。

　　他依旧立在原地，望着她离去的方向，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着古籍封面上粗糙的纸纹。

　　那日，正是他吩咐锦哥，将关于林家旧事的话递到陶妈妈耳中。他原本盘算妥当，打算借着苏曼柔的性子，将那些流言尽数捅开，既能顺势把林家母女、林泓时一同逼出黄府，更要搅乱黄政嵘心中念想，将这门还未落地的婚事就此作罢。一旦他们离开黄家，脱离这座大宅的庇护，他便可借着远房表亲的名分，顺理成章登门探望，时不时同她相见，慢慢走进她心里，等到时机成熟，再纳她入房为妾。

　　谁料黄政嵘竟会这般执着，一番说辞，逼得苏曼柔低头赔罪，将林家留在府中，打乱了他全盘筹划。

　　可人留下来，倒也不全是坏事。至少她还在这座宅院之内，他总有机会同她搭话，一点点在她心底留下印记。方才她一番答话，句句守着界限，刻意拉开距离，唯独提起那日母亲急症、感念援手之时，眼底那一份感激是真的。这般自持冷静，又藏着柔软心肠的模样，反倒更叫他心痒。

　　她眼下对黄政嵘，大约尚且存着几分犹豫，却哪里能猜到，这府里掀起风波的源头，正是眼前这个对她言语体恤、和气有礼的自己。

　　“大爷，我们还要去藏书楼后面核对书卷吗？” 一旁的小厮敬安压低声音问道。

　　黄政权收回飘远的思绪，神色重新归于平静无波，淡淡应了一声：“去。”

　　他抬步继续往前走，步履依旧从容舒缓，仿佛方才那一场廊下偶遇，仅仅只是一场寻常凑巧的相逢，没有别的深意。只是心底的算盘，打得愈发清晰。

　　三弟想要护着她，想要同她结下姻缘，盼着两心相契。可姻缘从不是单凭一腔心意便能圆满，这座大宅之内，人心翻覆，是非从来不会凭空消散。只要他愿意，风波随时都能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