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月故生情》窝窝囊囊的人事

31、风前表露 接连几日，

　　接连几日，府里都格外安静。

　　苏曼柔守着承诺，不仅自己再不踏入林家院门，还把院里所有下人召到跟前，一个一个严词叮嘱：谁敢在外头嚼说林夫人半句过往，或是拿林月、林林泓时说事，便直接发去后院粗作，再不留情面。

　　府里其余人虽隐约听闻那日二姨太曾往林氏母女院中去过一趟，却不知内里竟有屈膝赔罪的情由，只当是一场寻常的口角善后，一时间倒也无人敢随意招惹林家。

　　柳眉静养在屋，极少出门。林月每日除了给母亲煎药、读书，闲时便坐在窗下静坐，或是翻几页旧诗。林泓时则照旧去商号打理事务。

　　这一日午后，日头温软，柳眉服了药昏昏睡下，翠儿守在内室。林月觉着屋中闷得慌，便独自往府后那片少有人至的枫香林去走走。枫香林挨着一条浅浅溪涧，入秋之后，叶尖慢慢染上淡红，游人稀少，是难得清静的去处。

　　她寻了一块平整青石坐下，望着溪中缓缓淌过的流水出神。水声细细，风穿过树梢，叶子沙沙地响。正出神时，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，不似仆妇匆忙，沉稳克制。

　　她身子微僵，缓缓回头。

　　黄政嵘立在几步之外，一身月白长衫，手里捏着一卷誊好的诗稿，神色平和，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见的忐忑。

　　“林姑娘。” 他先开口，声音放得很轻，怕惊了她。

　　林月连忙起身，敛衽行礼：“三爷。”

　　“我猜你或许会来这边走走，便过来碰碰运气。” 黄政嵘缓步上前，刻意停在离她尚有两步远的地方，“若是扰了你清静，我这便离开。”

　　林月抬眼望他，语气淡淡的，带着一层客气的疏离：“无妨，这片林子原是公用的，三爷请自便。”

　　黄政嵘听出她话里那层薄薄的隔意，心头轻轻一叹，却没有勉强靠近。

　　“今日过来，也没有别的要紧话。”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，坦诚而温和，“只想着当面同你说一句：你们只管安心在此住着。有我在，不会再有人无端来院里寻你们的麻烦。”

　　林月垂着眼睫，轻声应道：“多谢三爷费心。承蒙照拂，我们已经很感激了。”

　　“你不必这般见外。” 黄政嵘缓缓道，“府里人多口杂，你来这些时日，想必也看得出些眉眼。我只盼你在这院里，能睡得安稳，不必日日提心吊胆。”

　　“三爷好意，我领了。” 林月轻声说着，指尖不自觉地捻着袖口的一角，声音放得更低，“只是我们到底是客，客有客的规矩，不该多受旁人的照拂，也不该教府里人生出别的想头。”

　　黄政嵘默了片刻，忽然道：“我今日寻你，其实不只为了这一句。”

　　林月抬眼看他。

　　他没有绕弯子，将手里的诗稿在掌中握了握，像是要借此稳住心神，随后抬眼，语气郑重：“我心里，是当真有意同林家结亲的。”

　　这话一出，林月肩头微微一僵，长长的眼睫颤了一颤，半晌才开口，神色恭谨，依旧守着距离：“三爷，婚姻大事，素来由父母做主。我是女儿家，不敢自己妄下定论。此事，总要先问过家母，还要看兄长的意思，不是我能够应下，也不是我能够回绝的。”

　　“这个道理，我自然懂得。我从没想过要越过林夫人、越过林公子，来逼你给出什么答复。我只是想叫你先明白我这份心意。”

　　林月低着头，声音柔却清楚：“三爷的心意，我记下了。只是我母家早已败落，母亲身子又弱，经不起什么大风浪。兄长一心只求一家安稳，若是一桩婚事反倒招来外头的闲言碎语，想来他们也是不肯的。”

　　“我晓得你们顾虑什么。” 黄政嵘道，“所以我才说，若真有那一日，我必按规矩来。让大太太寻一位体面的媒人，正经登门，同林夫人好生商议，一步一步来。绝不草率，也绝不委屈你们。”

　　“三爷说得好听。可府里这些日子的事，你我都看得清楚。一句闲话便能掀出一场风波来。我不怕旁人议论我，只怕连累母亲再受一遭那样的罪。”

　　黄政嵘脸色微微沉了一沉，随即缓缓道：“你说得对。那日之事，也觉得愧对你母亲。这话我本不愿再多提，可既然你提起来，我便说一句实话 —— 那样的错，不该再有第二次。往后若真求娶，外头的闲话、内宅的是非，我都会一力挡在前头。这一点，我可以对你应下。”

　　“挡在前头。” 林月唇角轻轻动了一动，像是觉得这话太过轻易，“三爷一个人的肩，能挡得住几面墙？”

　　这话问得直白，倒叫黄政嵘一时语塞。他望着她，半晌，竟低低笑了一声，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苦：“你这话问得好。我不敢说自己挡得住所有，可我能保证的是，不会叫你再像那日一样，独自站在风口上。”

　　林月别开眼，望向溪水，声音轻得几乎被水声掩去：“三爷，我这个人，不大敢信别人的保证。”

　　“那便不必信我的保证。” 黄政嵘道，“你且看我往后做什么，说什么。若我只讲空话，你自然看得见。”

　　溪水流淌，风过枫香树叶，沙沙轻响，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。

　　过了好一会儿，黄政嵘才又道：“我知道你心里有意同我拉开距离。这几日你见了我，都刻意绕开，虽还守着礼数，却不愿与我说一字。我看得出来。”

　　林月脸上微微一热：“我并非有意冷落三爷……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 他不等她说完便轻轻接下，“你只是怕。怕靠得近了，许多事便由不得自己。这份心思，我不怪你。”

　　林月被他这一句说得心头一软，反倒不知该怎么接了。

　　黄政嵘继续道：“我今日把话说明白，不是要你今日就点头应下。我是想着，这些事若一直藏着掖着，等你哪一日忽然听人说起，反倒措手不及。所以我不如自己来说。”

　　“说了，我心里便踏实了。”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，“你听了，也不必为难，慢慢搁在心里便是。往后该如何待我，你照旧按你的规矩来，我不强求。”

　　林月抿了抿唇，半晌才道：“三爷这般说，我反倒更不知如何应答了。我一个女儿家，婚事只能听母亲的。母亲若说不可，我便是心里有十分愿意，也只好收起来；母亲若说可，我也不敢多话。”

　　“这话我记着，若哪一日我真去登门提亲，也必先问过他们，绝不叫你在中间为难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些：“只是我也想听你一句实话 —— 若没有那些顾虑，若没有这些身份、这些旧事，你心里，可有一二分愿意？”

　　林月怔住了。

　　风把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吹起，她抬手，把那缕发慢慢按回耳后，垂下眼，好一会才道：“三爷问这个，未免叫人为难。”

　　“是我唐突了。” 黄政嵘倒也不恼，只浅浅一笑，“你不答，我也不敢逼你答。只是这一句问出来，我心里就少了一处悬着的地方。”

　　林月低头，极轻地“嗯” 了一声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
　　黄政嵘眼底微微一亮，却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
　　他抬手，将手里那卷诗稿递过去：“这是近日诗社众人咏秋的小诗，字句闲散，都是些风物闲情。若是你闷了，不妨翻来看看；若是不喜欢，丢开也无妨。”

　　林月迟疑片刻，伸手接过纸卷，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腹，她飞快收回手，耳尖瞬间发烫。

　　“多谢三爷。”

　　“先前送你的那具琴，依旧是你的。” 他又补了一句，语调从容，“无论往后这门亲事能不能成，那琴都归你，随你处置。它从来不是筹码，只是我当初想着，好琴该配会弹的人。”

　　林月握着诗稿的手微微收紧，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

　　“我今日说得够多了。” 黄政嵘往后退了半步，神色收敛，重新成了那个克制的三爷，“不多耽搁你，你在此慢慢坐。往后若有难处，不方便寻旁人，托人捎一句话给我便是。能帮的，我必定尽力。”

　　他看了她一眼，转身顺着林间小径走远，身影很快隐入层层枝叶之间。

　　林月立在原地，握着那卷薄薄的诗稿，许久才重新坐回青石上。她慢慢展开纸卷，一行行清秀字迹落在眼底，字句清浅，皆是秋日风物。

　　她心里乱纷纷的。

　　他没有翻起旧账，没有诉说委屈，也没有一味催促，只是坦坦荡荡地道出心意，又一句一句把她的难处先替她说了出来，末了，还把选择权尽数交到她家人手上。这样一个人，倒叫她先前那层刻意的疏离，显得有些无处安放。

　　“若没有那些顾虑……”

　　她想起他问的那一句，脸颊又慢慢热起来，赶紧摇头，把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。

　　不知坐了多久，身后传来翠儿寻来的轻唤。

　　“姑娘，夫人醒了，寻您回去喝蜜水呢。”

　　林月连忙收拢心神，将诗稿细细卷好，收进袖中，方才起身。回去的路上，方才那一番对话一遍遍在心头盘旋，一句也散不掉。

　　而另一边，黄政嵘走出枫香林，面上那一点温柔慢慢敛了几分。他方才看似从容，实则一颗心自始至终悬着。话说到哪一步，她会不会觉得冒犯，会不会从此更躲着他，他都拿不准。

　　如今看来，她虽疏离，却没有把心门彻底关上。

　　他抬眼望向天际，暮色正从远处慢慢漫上来。他知道，这一道隔阂不会轻易消去，可他愿意慢慢等—— 至少，先护得她们一家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