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月故生情》窝窝囊囊的人事

30、屈膝求恕二 柳眉目光平

　　柳眉目光平和，静静看着方才起身、尚还带着几分局促的苏曼柔，缓缓开口。

　　“二姨太肯放下身段来这一趟，我心里明白，这于你而言有多不易。只是伤疤刻了二十年，昨日那一阵窒息昏沉的滋味，我到此刻还记得清清楚楚，断不能凭这一跪，便当作万事皆休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伸出手，林月连忙上前将她垂落的薄被往上拢了拢。

　　“若是我们愿意暂且留下，有三桩话，必须先说在前头。”

　　苏曼柔神色一振，凝神倾听：“夫人请讲，但凡我能做到的，无一不应。”

　　“第一，” 柳眉条理分明，一字一句说得稳重，“我早年那段旧事，往后府里上下，不许再有人拿来盘问、议论，更不能拿到泓时与月儿跟前提起。旧事已埋，反复撕扯，便是再一次伤人。若是哪一日再有流言从你院中流出来，今日这份致歉，便不作数。”

　　“我记下了。” 苏曼柔郑重颔首，“我院里仆妇丫鬟，我自会重重叮嘱，谁敢多嘴，我绝不姑息。”

　　“第二，我们依旧是客。” 柳眉继续道，“留下来，不代表我们要卷入黄家内宅的纷争，你的事、府中的纠葛，我们一概不掺和。日后若是再有针对我们母子的风波，我们随时可以动身搬走，黄家不得阻拦，也不必再来劝留。”

　　陆佩芸在一旁轻轻吸气，悄悄看了苏曼柔一眼。苏曼柔略一沉吟，随即应下：“理应如此。你们安心静养，府里的是非，我尽量替你们挡在外头。”

　　“第三，” 柳眉看向她，目光澄澈，“今日你下跪赔罪之事，不必向外大肆宣扬。不必叫旁人觉得，是拿这一跪换我们留下。若是传出去，反倒容易生出别的闲话，于你于我们，都没有好处。”

　　苏曼柔一怔，她原以为柳眉会借着这件事，在府里压她一头，没料到她会说出这一句，心底不由生出一丝复杂滋味。

　　“我答应。”

　　柳眉微微颔首，面上浮起一点极淡的、松缓的神色：“既如此，那我们便暂且不搬。只是泓时一早出门寻访住处，这件事，要等他回来，同他说清楚，看他心意。我不能替他做全然的主。”

　　苏曼柔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大半，紧绷的肩慢慢松下来：“只要夫人肯松口，我便安心了。林公子那边，劳夫人好好同他说说。”

　　“我自会同他讲。” 柳眉道，“礼物你也带回去，我身子虚弱，不宜劳心收礼。你若真有心成全这份安宁，往后少些惊扰，便是最好。”

　　苏曼柔本还想着把礼盒留下，听见这话，也不再坚持。她又低声说了几句保重身体的话，便和陆佩芸一同告辞。林月依礼送二人到院门口，看着她们走远，才折回房内。

　　屋内静了下来，林月坐到床边，低声道：“娘，您真打算留下来？方才我看着二姨太跪在地上，心里又惊又乱。我原以为，您是打定主意要走的。”

　　柳眉轻轻握住女儿的手，指尖微凉：“我不是被她这一跪打动，是细细权衡过。外头世道纷乱，南浔我们本就无根无靠，仓促寻一处院落，安稳难料。她肯这般赔罪，应是黄三公子在背后推的缘故。这份情，落在月儿你身上，太重了。”

　　她抬眼看向林月，语气郑重：“你要分得清楚。留下来，是为避一时奔波之苦，不是要你即刻应下黄三公子的心意。他心思深沉，有自己要做的大事，城外那诗社，藏着风险。你往后与他相处，更要守住本心，不可轻易交付全部心思。”

　　林月耳尖微微发烫，垂着头，轻轻“嗯” 了一声，心头乱糟糟的，一边是往日相处时的暖意，一边又记着前日母亲晕倒那一刻的惶恐不安。

　　日头渐渐往西边挪，院门外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。林泓时回来了。

　　他身上沾了些路上的尘土，手里捏着一张写着地址与价目的字条，进门看见母女二人神色平静，并不似预想中那般忙着打点行囊，不由得一愣。

　　“娘，月儿，怎么了？我方才在城西看中一处小院，屋主急于出租，价钱还算相宜，院落僻静，适合咱们安家，正回来同你们商议，若是合意，明日便可定下。”

　　柳眉抬眼，放缓声音，将今早苏曼柔登门、屈膝赔罪，还有自己提出三桩约定、应允暂且留下的事，慢慢讲给他听。

　　林泓时静静听着，方才脸上那一点寻到居所的喜色，一点点敛了下去。他指尖慢慢攥紧那张纸条，眉峰缓缓蹙起，沉默许久。

　　“娘，我明白您的顾虑，也晓得您是怕路上奔波、寻居不易。” 他声音沉缓，带着不易察觉的反对，“可二姨太性子高傲，这一跪，未必是心底全然服帖，多半是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。今日她能为了政嵘、为了令妤低头，来日若是再有什么触到她利害的事，旧事依旧可以翻出来。”

　　他看向林月，目光格外郑重：“更何况，黄政嵘那处诗社，本就不是寻常文会，藏着旁人看不见的凶险。咱们和他走得近，迟早会被牵连进去。咱们原本搬走，就是想躲开府里的是非，躲开这些牵缠。如今留下来，等于又踏回这盘棋局里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 柳眉轻轻叹一口气，“我也并非没有顾虑。只是我身子尚虚，不宜仓促迁居。我和她约好了，咱们只做客人，不掺和黄家诸事，若是日后再起风波，依旧可以抽身离开。”

　　“约定只是口头的。” 林泓时摇了摇头，“一旦留下，往来难免，哪能说抽身就抽身。娘，我只是担心，到时候，不是咱们想走，便能从容走掉。”

　　林月在一旁听着兄长的话，心里沉甸甸的。她明白哥哥的审慎，可想起黄政嵘，想起方才苏曼柔跪在床前那一幕，又不知该说什么。

　　柳眉看着儿子凝重的模样，轻声道：“我晓得你是为全家周全。事已至此，先留下来看看。只是往后，我们所有人，都要更加谨言慎行。尤其是月儿，离黄三公子，不可过分亲近。”

　　林泓时沉默片刻，终究没有再强争。母亲大病初愈，强行执意搬走，确实是一桩风险。他缓缓吐出一口气：“既然娘已经应下，我听您的。只是往后府里一举一动，我们都要留心。若是察觉到半点不对，无论如何，我们都要走。”

　　他抬手，慢慢将那张写着院落信息的纸条折好，收进衣襟之中。那一处僻静小院，暂且搁置，可他没有丢掉。

　　而另一边，苏曼柔回到自己院中，遣人悄悄去给黄政嵘递信。黄政嵘收到消息，独自立在廊下，望着远处的树梢，久久无言。

　　他赢下这一局，把林家留了下来。可他清楚，林家人心中的疑虑，不会轻易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