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月故生情》窝窝囊囊的人事

29、屈膝求恕 戌时已过，

　　戌时已过，夜色沉落，府里各处廊下的玻璃洋灯次第亮起，暖黄的光漫过青石回廊。

　　黄政嵘从二哥黄政崧院里告辞出来，晚风拂在面上，酒意散了大半。他一觉睡到黄昏，醒后听完令妤报来的消息，又听政崧把打探回来的内情细细讲完，心中已经把前前后后的脉络捋得分明。

　　他敛了心神，抬步往苏曼柔的院落走去。

　　苏曼柔房内灯光明亮，她独自靠在榻上，手里捻着蜜蜡手串，心神一直悬着。

　　上午那一场对峙的画面反复在脑海里打转。她嘴上不肯认自己错得彻底，心底却隐隐发慌，只是那股傲气，叫她不肯低头。

　　听见下人通报黄政嵘来了，她抬眼，见儿子推门而入，便淡淡开口：“这都戌时将尽了，你不去歇息，又来我这里做什么？”

　　黄政嵘上前，躬身行了一礼，在一旁椅上从容落座，面上不见急躁，语气平稳：“娘，我方才在二哥那边，所有事我都知晓了。今日上午，您去找林夫人问话，将她激得晕厥；还有那些流言背后的实情，打探回来的口供，大太太手里全都有了。”

　　苏曼柔指尖一顿，手串在掌心停住，强撑着底气哼了一声：“我原也是听外头流言，怕你被蒙骗，才想去问个清楚。谁知道她身子这般孱弱，几句话便受不住晕了过去。难不成，就凭这个，所有错都要算在我头上？”

　　“若是寻常闲谈盘问，自然不至于。” 黄政嵘身子微微前倾，目光沉静看着她，每一句都踩在要害之上，“可如今情势不同。城外的诗社，是我一手苦心经营起来的，往来之人良莠混杂，本就需要格外谨慎，不能沾惹是非。林泓时品性沉稳，是我十分看重的友人，若是因为您这一番举动，逼得他们一家搬走，旁人传起来，便要说，是我母亲容不下我的知己，行事刻薄，连我的友人都容不得。”

　　苏曼柔眉头一拧：“旁人闲话，理他们做什么？”

　　“闲话最是杀人。” 黄政嵘缓缓说道，“诗社本就在暗处行事，最忌讳招惹非议。一旦有流言缠上来，有心人便可借这件事做文章，猜疑我们聚在一起别有图谋。若是诗社被盯上，我这么久的筹谋，一朝尽毁。这是我毕生想做的事，娘。”

　　他稍稍停顿，继续往下说，戳中她另一桩心头大事：“除此之外，令妤才在祠堂受罚，府里多少眼睛盯着咱们这一房。若是此事传开，将来给令妤议亲，但凡打听起黄家内情，这件事便会被翻出来。哪家体面人家，愿意娶一个生母行事鲁莽、逼走客居亲友的姑娘？”

　　苏曼柔浑身一震，攥紧了帕子。儿女前程，是她这些年在黄家争持隐忍最大的指望。

　　“还有您自己。” 黄政嵘声音依旧平稳，“您是二姨太，本就不比正室安稳。若是大太太把这些证词递到父亲面前，父亲知晓您无端掀起风波，搅得府中不宁，只会觉得您沉不住气，越发疏远。到那时，咱们这一房在府里，更无立足的余地。”

　　苏曼柔唇瓣微微发颤，心底那点硬撑的骄傲一点点垮了下去，却依旧不甘：“就算这般，要我登门赔罪已是难堪，难道还要我低声下气去求他们留下？”

　　“不是求，是为咱们自己寻一条退路。” 黄政嵘道，“若是林家一走，所有是非便钉死在您身上，日后百口莫辩。可若是您主动前去，拿出足够的诚意致歉，恳请他们留下，一切才有转圜。大太太见您知错能改，也愿意从中缓颊，父亲知晓，也会赞您懂得权衡分寸。

　　只是林夫人那道伤疤，深埋二十年，今日被当众掀开，羞辱与伤痛，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对不住便能抹平。寻常客套，分量太轻，她多半不肯松口。想要打动她，就要拿出旁人意想不到的诚意。”

　　苏曼柔抬眼望着他，眼底满是震动：“什么样的诚意才算足够？”

　　黄政嵘缓缓开口：“娘，您想一想今日上午，您是如何将她藏了二十年的隐痛，硬生生摊在人前。想要抚平这份难堪，寻常礼数远远不够。怎么做，我不会替您决断。是守着一时脸面，等着风波渐起，毁了我的诗社、耽误令妤的婚事，连累您自己在府里的处境；还是放□□面，把这场祸事消弭。选择权，一直都在您手里。

　　我不逼您，只是把所有藏在底下的凶险，都说给您听。您好好想一想令妤，想一想我，想一想往后。”

　　说完，他起身躬身一礼，不再多言，转身告辞离开，留苏曼柔独自留在房中思量。

　　一盏洋灯摇摇晃晃，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。苏曼柔枯坐整夜，政嵘方才的话在心底反复盘旋。一想到诗社若是出事，想到令妤将来议亲会受人非议，想到自己在黄家本就如履薄冰，骄傲与惶恐在心底撕扯不休。熬到天边微微泛白，她终于拿定主意。

　　第二日一早，苏曼柔遣贴身丫鬟去请陆佩芸。陆佩芸匆匆赶来，一见她眼底浓重的青黑，熬了一夜的憔悴模样，不由得一惊。

　　“姐姐，您这是怎么了？一夜不曾合眼？”

　　苏曼柔声音沙哑，神色已经定了下来：“佩芸，陪我走一趟，去林夫人院里。今日，我是诚心前去赔罪。”

　　陆佩芸怔在原地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。苏曼柔又叫下人备好礼盒，只是她心里清楚，再贵重的物件，都抵不过实打实的诚意。

　　晨光穿过院中的枝叶，落在青石地上。苏曼柔带着陆佩芸，一步步走向柳眉暂住的院落。伺候的丫鬟连忙快步进去通报。

　　内室之中，林月正陪着柳眉。经过一夜休养，柳眉气色稍稍缓和，身子依旧虚乏，靠着软枕静养。听见丫鬟来报，母女二人皆是一愣。

　　柳眉静默片刻，缓缓开口：“请她们进来。”

　　房门被轻轻推开，苏曼柔踏入屋内。往日里那份居高临下的矜傲尽数褪去，脸上带着浓重的倦意。陆佩芸跟在她身侧，局促不安，手足无措。翠儿搬来座椅，苏曼柔却没有落座，静静立在床前，目光落在榻上的柳眉身上。

　　“林夫人。” 苏曼柔开口，声音微微发颤，“昨日上午，是我糊涂。轻信流言，贸然登门，将您陈年的旧事翻出，言语步步紧逼，害得您气血翻涌，当场昏厥。这件事，错，全在我。”

　　柳眉安静望着她，没有出声。

　　苏曼柔深深吸一口气，在屋内几人的注视之下，缓缓屈膝，双膝落在微凉的青砖之上，对着榻上的柳眉直直跪了下去。

　　一旁的陆佩芸惊呼一声，慌忙伸手想去搀扶：“姐姐！万万不可，快起来！”

　　苏曼柔轻轻抬手拦住她，不肯起身，抬眼望向柳眉，眼眶泛红：“我知道，几句话消不去您心里的难堪与伤痛。我今日跪在这里，不是演给旁人看的。王家那件事，还有您以前的过往，我后来才知晓全部真相，才明白我有多莽撞。

　　我不求您立刻原谅我，只求夫人再好好斟酌，不要仓促搬离此地。若是您和孩子们愿意留下来，我在此立誓，往后绝不再提起半句旧事，我院里所有下人，我也会严加管束，谁敢嚼舌根冒犯你们母子，我绝不轻饶。府里若是有人为难你们，我定然出面为你们做主。夫人，求您给我一个弥补过错的机会。”

　　林月站在床边，整个人都怔住了，万万想不到素来高傲的二姨太，会行这样的大礼。她侧头看向母亲，静静等候柳眉的决断。

　　柳眉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曼柔，心绪翻涌。她历尽风霜，清楚这一跪，对苏曼柔这样要强的人而言，已经是极致的退让。可昨日心口窒息、眼前一黑的痛楚，还有那一段深埋二十年、好不容易掩住的伤疤，不会因为这一跪就消失无痕。

　　沉默片刻，柳眉缓缓开口，语声沉静清晰：“二姨太，快快请起。这般大礼，我实在受不起。”

　　苏曼柔却摇了摇头，跪在原地不肯动：“夫人若是不肯松口，我便不敢起身。”

　　陆佩芸急得在一旁连声劝和：“林夫人，姐姐是真的悔了，熬了一整夜才下定决心过来。外头世道不宁，仓促搬家何其辛苦，还望您看在她这份诚心的份上，多思量思量。”

　　柳眉轻轻叹了一声：“你先起来，我们慢慢说话。我不会因为这一跪，仓促应允留下，可我愿意好好听听你的承诺。”

　　苏曼柔迟疑一瞬，才借着陆佩芸的搀扶慢慢站起，膝盖一阵酸麻。她垂着手立在床边，屏息等候柳眉的答复。

　　院外花木之后，一道身影静静立着，正是黄政嵘。他没有进去，方才屋内发生的一切，他都看在眼里。他不曾逼迫母亲下跪，只是把所有藏在背后的利害摊开，让她自己做出抉择。事情走到这一步，已经超出他最初的预想，可他心底明白，真正的考验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