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月故生情》窝窝囊囊的人事

28、惊晕三 黄政嵘昨夜

　　黄政嵘昨夜辗转难眠，心头郁结，跟着又饮下不少闷酒，就在黄政崧这处偏房沉沉睡去，一觉直睡到暮色深重。

　　待他醒来只觉脑子里昏沉沉的，太阳穴一阵阵突突地跳，喉间干得像是冒了火，正要扬声唤外头伺候的小厮进来倒茶，目光一转，才瞧见床边安安静静坐着一道身影，是黄令妤。

　　他微微一怔，撑着软垫半坐起身，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：“令妤？你怎么会在这里？”

　　黄令妤本来垂着头，听见他出声，猛地抬眼，一双眼眶通红，眼底还浮着水光，声音轻轻发颤：“三哥，你可算醒了。你可知道，咱们娘…… 闯下错事了。”

　　黄政嵘心头一紧，脊背微微挺直，眉头蹙起：“娘？出什么事了？” 他转头望向窗外，天色早已全然沉落，院内廊下都亮起了灯，不由得又问，“现下是什么时辰？”

　　“已是戌时了。” 黄令妤答他。

　　黄政嵘暗自一惊，没想到自己竟昏昏沉沉睡了这么久。只觉得口干舌燥，便低声道：“我渴得厉害，帮我倒杯水来。”

　　黄令妤应了一声，慢慢起身。她先前在祠堂跪罚，膝盖还不曾全然养好，迈步的时候隐隐滞涩，步子放得极慢，看着分外吃力。黄政嵘瞧在眼里，心里软了几分，等她把水杯递到自己手上，才轻声问道：“膝盖可好些了？”

　　黄令妤抬手轻轻揉了揉膝头，勉强牵起一点笑意：“勉强能走动了，只是一动还是隐隐作疼，不碍事的。”

　　黄政嵘接过杯子，仰起头，咕咚一口把满满一杯茶水尽数饮尽，将空杯搁在一旁的小几上，神色郑重起来，复又追问：“方才你说娘闯了错事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？细细说给我听。”

　　黄令妤便把吟心传于她的消息，讲给他听。

　　听完这一番话，黄政嵘只觉得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，闭了闭眼，胸口闷得厉害，实在是被自己母亲这番自作主张的举动弄得无可奈何。

　　他缓了片刻，才低声苦笑：“我同她交代过，叫她切莫轻举妄动，一切我自有安排。她偏偏半点沉不住气，径自寻到林夫人跟前去发难。”

　　黄令妤心里也是乱糟糟的，蹙着眉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：“三哥，那现下该怎么办才好？我本想着过去探望林夫人的，可那边回话，说林夫人要静养，不便见客，给回绝了。我心里惦记得紧，又不好硬闯进去。”

　　正说着，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，紧跟着响起黄政崧温和的声音：“老三，醒了？头还晕不晕？”

　　门被推开，黄政崧走了进来，目光落在床榻上的黄政嵘身上。不等他答话，黄政崧又继续道：“厨房还留着醒酒汤，我已经叫宝莲去热了，这就给你端过来。”

　　“劳二哥费心了。”

　　黄政崧走到屋中椅上坐下，神色平静，缓缓开口：“林家这一桩事，我也同你说说。你喝醉之后，听说林月身上藏着一段不堪的过往，我放心不下，便想着去问问母亲，她是否知晓这些传闻。正巧那时候，母亲正在问话，先前打探消息的人刚好来复命，那些事，我也一并听全了。”

　　他稍稍顿了顿，理了理头绪，慢慢把得来的实情娓娓道来：

　　“林夫人名唤上官柳眉，本是前清一位尚书的独女。她父亲遭人构陷，下狱斩首，家遭查抄，她母亲不堪折辱，自尽殉了夫。孤苦无依的上官柳眉，被贪财的叔父转手卖进风月酒楼，彼时化名香儿。好在那酒楼老板，原是她父亲生前交好的故友，感念旧情，不曾叫她抛头露面接客，只让她在帘后抚琴待客，护住了她的清白。后来才被林肖元看中，出钱将她赎出，娶为妻室。

　　至于王家那事，也和外头传的不一样。当初并非林泓时逼迫王家姑娘。是王家姑娘一心想同他私奔，林泓时自知自家处境窘迫，不愿拖累她，才委婉回绝。那姑娘一时想不开，才寻了短见。王家公子悲痛之下，迁怒林家，找上门去，瞧见林月容貌出众，竟想强行掳回去做妾。亏得大哥赶去得及时，林月才不曾受辱，这话，是王家主母亲口说出来的。”

　　黄政崧说完，轻轻叹了口气：“林家如今虽说家道败落，可一双儿女教养得好，知书识礼，品性端正，全然不像外头那些流言描绘的模样。只是经了今日这一场风波，把话说到这个地步，恐怕林夫人痊愈之后，林家母子，是不愿意继续留在咱们黄府居住了。”

　　一旁的黄令妤静静听着，泪珠顺着脸颊一颗颗落下来。一想到往后怕是很难再见到林泓时，心里又酸又涩，难过得说不出话。

　　不多时，丫鬟宝莲端着温热的醒酒汤送了进来。黄政嵘接过，慢慢喝下，温热的汤水入喉，闷胀的头疼渐渐舒缓了不少。他沉默片刻，抬眼看向黄政崧：“二哥，多谢你同我说这些。我先回我院里去。”

　　“也好，你身子刚缓过来，早些回去歇着，有话我们改日再说。”

　　黄令妤也跟着站起身，轻声道：“二哥，那我也回院子了。”

　　贴身丫鬟吟心连忙上前，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，小心翼翼陪着她，一同跟着黄政嵘往外走去。

　　而另一边，客房内，也方才起了动静。

　　上官柳眉悠悠转醒，睫毛轻轻颤了颤，缓缓睁开双眼。一直守在床边不曾离开的林月心头一喜，连忙俯身，放轻声音细细询问她身上可有哪里难受、头还昏不昏。柳眉只是轻轻摇了摇头，气息还有些虚浮，一时没有力气多说。

　　恰在这时，翠儿端着一直温在小火炉上的药进来，药气淡淡漫开。林月接过药碗，拿银勺舀起，吹得温凉，一点点喂到柳眉唇边。一碗药慢慢服下，过了片刻，柳眉面上苍白的气色稍稍缓和，呼吸也平顺许多。

　　林月望着母亲，鼻尖一酸，低声开口：“娘，方才翠儿都同我说了。是我同哥哥连累了你。”

　　柳眉抬起手，掌心微微发颤，轻轻抚上林月的脸颊，指尖摩挲着她的面颊，语声虚弱却温和：“傻孩子，别这般责怪自己，娘没事，不必自责。”

　　话音刚落，房门轻响，林泓时跨步走了进来。一眼看见榻上睁眼的母亲，他脚步一快，走到床边，声音里藏着难掩的欣喜：“娘，您醒了。”

　　他顺势在床沿一侧坐下。林月把空了的药碗递还给翠儿，轻声吩咐她先退出去。翠儿会意，捧着碗悄声出去，反手将房门合上，屋中只剩他们母子三人。

　　林泓时先细细问过柳眉身上感受，叮嘱她好生静养，而后便把他和林月商议好的打算，缓缓说了出来。

　　柳眉静静听着，沉吟片刻，缓缓开口：“泓时，黄老爷素来看重你。若是你这般骤然从他的商号离开，会不会于你有碍？”

　　林泓时神色笃定，望着母亲轻声回道：“父亲临走前，最托付我的，便是好好护着您与妹妹，这件事我万万不能辜负。商号差事再好，也抵不过咱们一家人安稳。只要咱们一家平安在一处，无论落脚在哪里，都是好的。前几日我在外头听闻，城里新式学堂正在招先生，若是能谋到这份差事，想来也能糊口，咱们往后的日子，不会太难。”

　　柳眉望着一双儿女，心头百感交集，缓缓点头：“好，既然你们都盘算妥当，那便不要再久留此地。明日，你先出去寻一处合适的房子，再来同黄家这边辞行。后日，咱们便搬离这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