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月故生情》窝窝囊囊的人事

27、惊晕二 沈婉卿方才

　　沈婉卿方才从外头回府，脚刚踏进院门，便听见下人匆匆传报，说林夫人骤然晕倒，现下正卧在榻上人事不省。她心里一紧，顾不得回自己院落更衣，径直带着徐妈妈往这边来了。

　　消息传得快，黄政崧的妻子苏允桢、黄政权的妻子顾令娴相继闻讯赶来，连那性子素来清淡的小妾温惜茜，也在后头跟着到了。不大的一间内室，霎时间站满了人，脚步声、低低的问询声交织一处，显得拥挤嘈杂。

　　沈婉卿走到床沿，侧身坐下，眉头紧紧拧着，目光落在柳眉苍白憔悴的脸上，转头看向立在一旁、眼底还带着红意的林月，语声温和，却藏着几分诧异：“这些时日我瞧着你母亲精神尚好，怎么会病倒晕过去了？”

　　林月垂着眼睫，指尖微微攥紧，刻意隐去了苏曼柔与陆佩芸上门问话、言语相逼的缘由，只低声回话：“回大太太，我母亲素来底子虚，旧疾缠身，许是近日连日劳神，一时撑不住，才导致昏厥了。方才大夫已经来过，施了针，开了安神的方子，只说好生静养便好。”

　　沈婉卿轻轻颔首，伸手替柳眉掖了掖搭在肩头的薄衾，柔声宽慰林月几句，又叫她不必太过忧心，好好照拂。

　　可抬眼扫了一圈满屋子的人，屋内人多气闷，反倒不利于病人安歇，便缓缓开口吩咐：“这里地方狭小，人挤得多了，浊气重，反倒扰着林夫人休养。都先散了吧，留林姑娘在这里陪着就够。若是有什么变故，自然会遣人去通传。”

　　众人闻言，纷纷应下，陆续准备告辞。顾令娴跟着人群一道往外走，临出门前，她侧头深深看了林月一眼。那日初见，她便留意到，自家夫君黄政权望向这林家姑娘的眼神，藏着几分不一样的在意。本依着礼数，她该上前好好宽慰几句，可心底那道芥蒂横在那里，话到唇边终究咽了回去，只淡淡移开目光，默不作声跟在沈婉卿身后一同出去。

　　苏允桢性子爽朗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，上前轻声拍了拍林月的手臂，温声道：“林姑娘，你也莫要熬坏了自己，若是缺什么，只管遣人到我院里说一声。” 一旁的温惜茜也跟着附和两句，叮嘱她仔细看护，说罢二人也一同离去。

　　屋里的人渐渐走净，方才喧嚣的气息一点点褪去。没过多久，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林泓时匆匆赶了回来。他神色紧绷，眉宇间满是焦灼，一进门便快步走到床边，目光落在榻上毫无生气的柳眉身上，心头重重一沉。

　　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妹妹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究竟是怎么回事？安寿只传话说母亲晕倒，别的一概不曾细说。大夫怎么说？”

　　林月抬眼望了望门外，确认院子里伺候的仆妇丫鬟都离得远了，才轻轻朝他示意。待翠儿、安寿等人尽数退到外间守着，屋内只剩下兄妹二人，她才把方才翠儿跟她说的话，一字一句缓缓讲给林泓时听。

　　林泓时静静听着，脸色一点点沉下来，眉心拧成一道深痕，指尖不自觉攥紧。待林月话音落下，他沉默良久，才沉沉开口，声音里带着疲惫，又藏着决断：“我原以为，在黄家，只要我们谨言慎行，安分守己，便能安稳度日。哪里想到，母亲竟会因为我们兄妹二人，平白受这一番折辱，遭这样的罪。”

　　林月鼻尖发酸，低声道：“都怪我，若是我没有接受三爷的琴，没有生出这些牵绊，便不会引来二姨太的盘问。”

　　“不关你一人的错，人心难测，不是我们想避便能避开。” 林泓时轻轻摇了摇头，目光落在榻上的柳眉，“等母亲稳下来，身子稍稍好些，我便寻机会去见老爷黄庭章，当面辞行。我们不能再留在黄家了，去外头寻一处清净地方，带着母亲离开此地。”

　　林月微微一怔：“哥哥，当真要走吗？”

　　“是，必须走。” 林泓时语气笃定，“此地是非丛生，流言蜚语藏在暗处，今日能逼得母亲晕倒，来日还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。我们寄人篱下，处处受制，长久留下来，只会风波不断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又仔细叮嘱她：“这些日子，你千万留心。二姨太那一双儿女，能避开便避开，不必再往来。无事便待在这院中守着母亲，少去府里别处走动。商号那边，我这几日便着手交接手头事务，把各样账目理清，一切安排妥当，我们即刻动身。”

　　林月轻轻点头，低声应道：“我晓得，都听哥哥的，我会好好守着母亲。”

　　她说完，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屋角那一张古琴，琴弦静卧，木色温润，她望着琴身，心底悄然生出念头：待到动身离去，这琴便不必带走了。既是决意要同黄家斩断牵扯，这一份馈赠，留在此处最合适，往后山长水远，不必再有交集。

　　另一边，沈婉卿回了自己院里，心底那股疑虑始终散不去。这些时日相处，她瞧着这林夫人气色一日比一日舒展，言谈举止也安稳平和，不像是身染沉疴、会无端昏厥的模样，方才林月的说辞，总叫她觉得另有隐情。

　　她略一思忖，便吩咐身侧的徐妈妈：“你去一趟把翠儿寻过来，带到我这里问话。”

　　徐妈妈领命而去，不多时便带着翠儿进来。翠儿心里本就忐忑，面对沈婉卿，不敢有半分隐瞒，便把苏曼柔同陆佩芸过来，步步追问旧事、言语刺得上官柳眉气急攻心，最后骤然晕过去的原委，原原本本吐露出来。

　　沈婉卿越听，脸色越是难看，待到翠儿说完，她猛地一掌拍在桌沿，“咚” 的一声闷响，力道不轻。翠儿吓得身子一颤，慌忙低下头，大气不敢喘一口。

　　“真是糊涂！” 沈婉卿压着怒意，低声叹道，“前儿我才特意同她说过，这些事虚实难辨，待我派人细细探查清楚，再做打算。她偏偏这般沉不住气，私自拉着陆佩芸找上门去，言语相逼，把人激得晕倒。若是这件事传到老爷耳朵里，可怎么收场！”

　　徐妈妈连忙上前轻声劝了两句，又示意惊魂未定的翠儿先行退下，叮嘱她出去之后切莫在外乱讲。

　　待到屋里只剩下主仆二人，沈婉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稍稍压下胸中火气，抬眼看向徐妈妈：“先前我让你派去打探豫地林家旧事的那个人，可有消息？你去吩咐一声，叫他即刻过来回话。”

　　“是，太太。” 徐妈妈屈膝应下，转身快步出门去了。

　　屋内只剩沈婉卿一人，她望着窗外出神，眼底沉下一层深思。